入夜之后的宋府,像一头安静下来的老兽。
白的喧嚣像水一样退去,仆役们的脚步声、管事们的吆喝声、厨房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沉入了夜色深处。只剩下风穿过廊檐的声音,细碎而绵长,像有人在远处低低地叹息。
宋临川躺在仆役房的通铺上,睁着眼睛。
这是他在宋府的第一个夜晚,准确的说是穿越过来的他。
白里喂马、清马粪、搬草料,到掌灯时分才能歇下。浑身骨头像被人拆了重新拼过,每一块肌肉都在叫苦,他还要思考接下来的出路...
通铺上睡了十来个人,鼾声此起彼伏。左边的老赵打鼾像拉风箱,右边的小顺子磨牙像老鼠啃木头,脚那头还有人放屁,臭得他不得不把被子蒙住半张脸。
鼾声,脚臭味...
这子,比他写的任何一篇论文都要难熬。
但他不能熬不下去。
宋临川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头顶那粗粝的房梁。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惨白的光斑,就像他现在的境况一样悲惨。
他在想白天看见的那些人和事。
大小姐那张苍白得像纸一样的侧脸。二老爷宋明义在廊下压低了声音的那半句话。管家周伯看他的那个试探的眼神。
还有那个大圆脸丫鬟说的:“过不了二十,没人愿意娶”。
所有信息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宋府是一座建在沙地上的宅子,底下正在一点一点地塌。
家主没有儿子。女儿活不长。旁支等着分家产。
这是一个标准的古代世家衰败模型。
他在论文里写过无数次:人口再生产失败,导致权力结构失衡,最终被内部或者外部的力量吞噬。
可这个模型的结论里,从来没有“三等家丁”的活路。
宋临川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原身的记忆里,这座府邸曾经也极度阔过。
老太爷在世的时候,宋家在临安城里是数得着的人家,良田千亩,商铺数十间,门生故旧遍布江南。老太爷做过一任户部侍郎,虽然不算顶级的豪门,但在这江南一隅,跺跺脚也能让地面抖三抖。
可惜老太爷身故后,现任家主宋明远接手。进士出身,外放知州,本来仕途顺畅,谁知老父一病故,他丁忧回乡,守孝三年。三年之后再想回去,位置早就被人顶了。
这是宋明远仕途的终点。
也是宋府衰落的起点。
一个家族要想维持地位,要么有人在朝为官,有人撑腰;要么家底厚实,经得起坐吃山空。
宋明远两样都沾一点,但两样都不够。
他有功名但没有实缺,家底虽厚但每年都在缩水。再加上没有儿子,旁支的胃口越来越大,内耗越来越重。
这其中最致命的一条就是【没有儿子】,这在传统思想笼罩的古代社会,像一种致病菌一样寄居在人们心里。
这盘棋,已经走到残局了。
宋临川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赶紧睡觉。
明天还要早起喂马,想太多没用,他现在连管家的近钱都凑不上去,哪有资格替家主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鼾声、磨牙声、翻身的窸窣声交织成一片混沌。
宋临川在半梦半醒之间翻了个身,窸窸窣窣的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巡夜护院那种沉稳的步子,是急匆匆的、压着脚尖跑动的脚步声。
他睁开眼。
通铺上的人都在睡,没人听见。或者听见了也懒得管,在这府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下人们的生存法则。
宋临川坐了起来。
不是他多管闲事,是他睡不着。既然睡不着,不如起来透透气。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铺,把布鞋套上,推开仆役房的木门。门轴没有上油,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吓得他停了一下。回头看,通铺上鼾声依旧,没人醒。
他闪身出去,把门掩上。
夜里的宋府和前院白天的样子完全不同。月光把白墙照得发亮,把檐角的黑影拉得老长,廊柱的影子一排排地铺在地上,像一道巨大的栅栏。桂花树的香气在夜风里飘荡,浓得几乎能嚼出甜味。
宋临川沿着墙慢慢走着,没有目的,只是想吹吹风。白天被马粪味腌了一整天,晚上能吸一口净的空气,已经是天大的福气。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中轴线上。
穿过仆役房和厨房之间的夹道,绕过那两棵老桂花树,前面就是正堂。正堂的檐下挂着两盏灯笼,橘黄色的光晕拢出一小片温暖。其他地方都是黑的,只有那一处亮着。
宋临川本想转身回去,却忽然听见正堂方向传来人声。
不是说话声,是叹气。沉重的、无可奈何的叹气,像是有人把一口郁结在腔里很久的气,一点一点地挤出来。
他的脚步顿住了。
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坐着的那个影子端正而僵硬,像一尊石像;站着的那个微微躬着身子,像是在劝慰,又像是在汇报什么。
宋临川的脚不听话地停了下来。
他知道不该靠近。一个三等家丁,深夜出现在正堂附近,被人撞见就是一顿板子。但那个叹气的声音,那两个人影的姿势,还有他这些天脑子里不断拼凑的信息碎片;所有的东西合在一起,产生了一种强大的引力,让他的脚无法挪开。
他左右看了看四周情况。
书房侧面有一丛紫竹,竹丛后面是墙,墙和竹丛之间有一个勉强能容一个人的窄缝。夜里漆黑,从外面看不清里面,但从里面往外看,也未必看得清。
宋临川蹲下身,无声无息地潜进了那丛紫竹后面。
竹叶蹭着他的脸,有些痒,他忍住了。他把呼吸压到最轻,耳朵却已经竖了起来,像一只警觉的猫。
书房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出来。
“……陛下这回是动了真格的,不是吓唬人。”这是管家的声音,宋临川认得;周伯,白天的圆脸管家,晚上声音也圆润,但此刻圆润里犹如裹着一层沙子,沉甸甸的。
家主宋明远的声音响起来,比白天他远远听见的那次要疲惫得多:“陆家的事,查清了?”
“查清了。”周伯的声音更低了一些,“陆家在京城的铺子被查封了三间,家主陆世安被下到大理寺狱,罪名是‘交通外官,图谋不轨’。刑部的人说,这只是个开头。”
沉默。
宋临川蹲在竹丛后面,心跳微微加速。
陆家;江南另一家世家,和宋家差不多体量。被查封、下狱、交通外官,这些词连在一起,只有一个意思:皇帝在敲打世家。
不是普通的那种敲打,是打算往骨头里敲的那种。
“陛下这是在收网。”宋明远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从去年开始,先是削减世家子弟荫补的名额,接着是清查各地庄田的赋税,现在直接拿陆家开刀。一步一步,走得稳,走得狠。”
周伯叹气:“陛下年轻气盛,又有北边的军功撑着腰,朝中那些勋贵都被他压得抬不起头。咱们这些江南世家,在他眼里,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罢了。”
“鱼肉?”宋明远苦笑了一声,“鱼肉尚且知道挣扎。咱们宋家,连挣扎的力气都快没了。”
这句话说完,书房里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宋临川蹲在紫竹后面,手心里的汗把竹上的泥土都浸湿了。
皇帝要对世家动手;这条信息,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他原以为宋府的危机只是内部的:无后、旁支、家产之争。但现在看来,外面的刀子比里面磨得更快。
皇帝要削世家,陆家是第一个,但绝不是最后一个。宋家这种既无朝中靠山、又无强势家主、还内部分裂的世家,简直是砧板上最肥的那块肉。
宋明远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陆家出事之后,临安城里其他几家是什么反应?”宋明远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种认命式的冷静。
“顾家已经开始变卖铺子了,说是要‘收缩经营’,其实就是往口袋里搂钱,准备跑。”周伯的语气里带着不屑,
“张家的二公子托人走了宫里的路子,想把女儿送进宫做女官,攀个高枝。至于其他小门小户,有的在观望,有的在拍手称快;他们巴不得世家倒了,好分一杯羹。”
“临安城里,没有一个靠得住的。”宋明远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又很快落下去,
“宋家落到这步田地,是我无能。”
“老爷,您别这么说...”
“不是我说丧气话。”宋明远打断了他,
“我自己清楚。宋家现在是什么光景?我一个辞官归乡的进士,没有实缺,没有实权。清漪那孩子的身子骨,你是知道的,能不能撑过明年都是个未知数。旁支那几位,明义明德,嘴上喊着家主,心里盼着我早点死。朝廷那边,陛下磨刀霍霍,连陆家都这般田地,何况我们?”
他顿了顿,声音里忽然多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
“无后,无援,无路。宋家这盘棋,已经下完了。”
“老爷!”周伯的声音急促起来,“您别说这种话!宋家几代的基业,不能就这么...”
“那你说怎么办?”宋明远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像一绷断了弦,“你能变出一个儿子来?你能让清漪的身子骨好起来?你能让陛下收回成命,不再跟世家过不去?”
周伯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出一个字。
书房里彻底安静了。
宋临川蹲在紫竹后面,一动不动。竹叶上的露水沿着叶尖滴下来,打在他的脖颈上,凉得他一哆嗦。
他没有动。
因为他脑子里正在飞速运转,把所有听到的信息串成一条完整的链条;
皇帝要清洗世家。宋家首当其冲。
家主没有儿子,没有继承人。
大小姐体弱多病,无人愿娶,活不长。
旁支虎视眈眈,既不能托付,也不会来救。
宋明远已经绝望了。
一条线,从外到内,从朝堂到后院,从皇帝到管家,所有的线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宋家要完了。
而他,一个三等家丁,正蹲在宋家的船上。船沉了,他不会游泳。
宋临川深吸一口气,把腔里那股凉气压下去。
他需要一个计划。
不,他需要一个能让自己活下去的支点。
书房里,宋明远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轻得像自言自语。
“周伯,你说;若是清漪有个万一,宋家的家业,当真要落到明义那起子人手里吗?”
周伯没有回答。
沉默像一块石头,压在书房的上空,也压在紫竹后面那个蹲着的影子身上。
宋临川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再听下去了。
他轻轻挪动脚步,准备从紫竹后面退出去。竹叶蹭着他的衣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停了一下,确认书房里的人没有察觉,才继续往外挪。
就在他的脚即将踩出紫竹丛的那一瞬间,书房里又传来一句话。
宋明远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了宋临川的耳朵里。
“要是……有人愿意娶清漪呢?”
宋临川的脚定在了半空中。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
然后,那句话之后的声音,他没有再听进去。
因为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在疯狂地转~~~
娶大小姐!!!!!
一个活不过二十的大小姐,一个无人敢娶的大小姐。
这也许是能让他在宋家活下去的支点,让他在这吃人的朝代活下去的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