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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16

事情要从一本《临安风物志》开始说...

那午后,宋临川正在西厢耳房里给阿福上课。五个字已经写完了,“山”“水”“”“月”“田”,阿福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认得出来。

宋临川觉得这孩子的悟性比他预想的好——不是聪明,是肯下笨功夫。一笔一划写得慢,但每一笔都认真。

阿福写到第三遍“田”字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周伯那种沉稳的步子,也不是下人路过的那种匆匆忙忙的脚步。这脚步声轻而匀,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从容,像猫踩在瓦片上。

叩门声响起,三下,不轻不重。

阿福放下笔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丫鬟。不是之前那个冷冰冰的——那个是大小姐身边的贴身大丫鬟,叫素云。

眼前这个年纪小些,十五六岁,圆脸,眉眼柔和,嘴角天生带着一点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没在笑。

“姑爷,”小丫鬟屈膝行了一礼,声音细细的,像春天里的第一声虫鸣,

“小姐说,想借几本书看看。”

宋临川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借书?

他看了看自己桌上那寥寥几本书——一本《大玄通志》,一本《农桑辑要》,一本不知道哪个朝代的诗集,还有那本他每天晚上翻两页的《临安风物志》。

这些书都是他入赘之后从宋府的书房里搬来的,不是什么珍本,顶多算个消遣。

“小姐要借哪本?”宋临川问。

小丫鬟的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落在最边上那本《临安风物志》上,伸出手指了指。

“这本。”

宋临川看了看那本书。书很旧了,书页泛黄,边角卷曲,封面上还有一块水渍,不知道是哪年哪月洒的茶。

他拿起来翻了翻,里面夹着一张纸条——是他昨晚写的,上面记着临安城里几种粮食的价格,用来跟宋府的采购账做对比的。

他把纸条抽出来,塞进袖子里,然后把书递给小丫鬟。

“拿去吧。跟小姐说,不急着还。”

小丫鬟接过书,又行了一礼,转身走了。阿福把门关上,回头看着宋临川,眨巴着眼睛,一脸八卦的光芒。

“姑爷,大小姐借您的书!”

“嗯。”

“您不觉得奇怪吗?大小姐从来不跟人要东西的!”阿福压低了声音,但压不住语气里的兴奋,

“我听厨房的姐姐们说,大小姐的绣楼里什么都有,连书都比外头多,她怎么会找您借书?”

宋临川拿起笔,在阿福写的“田”字旁边批了一个“可”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借书不一定是看书。可能是想看看我书里有没有夹什么不该夹的东西。”

阿福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所以您刚才把那张纸条抽出来了!”

“那张纸条上写的是粮价,不是什么秘密,但让她看见了,她可能会多想。”宋临川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

“她想试探我,我就让她试探。一本旧书,不值钱,但能让她安心。”

阿福听得半懂不懂,但他记住了一句话——“借书不一定是看书。”

他觉得这句话太深了,深到他得认更多的字才能完全弄懂。

...

第二天一早,宋临川照例去厨房熬药。

这是他连续第十二天亲自熬药了。

从新婚次被泼了一身药汤那天起,他就定了一个规矩——大小姐的药,他来熬,他来送。

赵妈妈现在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每天五更天,灶房里准时出现那个瘦高的身影,挽着袖子,蹲在灶前看火。

有时候心疼他起得太早,想替他熬,宋临川总是笑着说:

“赵妈妈,药这个东西,火候差一分,药性就差一分。我自己看着才放心。”

赵妈妈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但每次看见他把药熬好了端走,心里都忍不住感慨——这位姑爷,人是真好。就是不知道大小姐什么时候能领这份情。

药熬好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宋临川把药倒进碗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一颗蜜枣。他把蜜枣放在药碗旁边的碟子里,又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条,压在碗底。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不算好看,但工工整整:

“昨厨房的赵妈妈做了一锅桂花糕,太甜了。阿福吃了三块,半夜起来喝了三壶水。”

这是他最近养成的习惯。每天送药的时候,在碗底下压一张纸条,写一件府里发生的小事——好笑的,无聊的,鸡毛蒜皮的。不是什么情意绵绵的话,也不是什么表忠心的宣言,就是一些谁听了都会笑一下的常。

第一天写的:“马厩新来的小厮不认识骡子和马,喂了骡子三斤黑豆,骡子撑得直哼哼。”

第二天写的:“周管家新养的画眉鸟今天早上越狱了,飞到了桂花树上,周管家爬树去抓,下不来了。”

第三天写的:“阿福今天认了五个字,晚上睡觉梦里都在念‘山高水长’。”

第四天写的:“厨房的猫生了一窝小猫,五只,两只花的,三只黑的。赵妈妈说给大小姐留一只。”

第五天……

第六天……

第七天……

到今天,第十二天。

宋临川把纸条压好,端着药碗穿过游廊,跨过内院的门槛,走向绣楼。

两个婆子已经习惯了他每天这个时候出现,不再用那种审视的目光看他了,只是默默地让开路,偶尔还会点一下头,算是打招呼。

绣楼的门半掩着,似是在期待着什么。

素云站在门口,看见宋临川端着药碗过来,伸手接过,没有像第一天那样冷冰冰地说“小姐睡了”,而是侧身让他进了堂屋。

“小姐在楼上,一会儿就下来。”素云说。语气还是不算热络,但比最开始多了一丝什么东西——说不上是尊重,更像是一种“这个人不会走”的确认。

宋临川在堂屋里等着,和之前每一次一样,站着,没有坐。

脚步声从楼上传来,比前些天轻快了一些。不是没有喘息了,是喘息的时间短了——宋临川在药方里做了微调,减了一味过于猛烈的温补药材,加了一味平和的健脾药。

他不知道这个调整对不对,但大小姐的气色看起来确实好了那么一点点,至少下楼梯的时候不需要每走一步都停下来喘气了。

宋清漪出现在楼梯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绿色的紫绡翠纹裙,头发还是没有梳髻,松松地拢在脑后,用一白玉簪别住。

还是没有看宋临川。

“这大小姐,还挺矜持。”

她走到桌前坐下,端起药碗。碗底压着那张纸条,拿起来,展开,看了一眼。

忽地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你看见一件很好笑的事情、但决定不笑出来的那种肌肉的微动。嘴角往上提了不到一毫米,又迅速归位了。

“阿福吃了三块桂花糕,半夜起来喝了三壶水。”她把纸条上的字念了出来,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念完之后,她把纸条折了一下,放在桌角,然后端起药碗,皱着眉头一饮而尽。

喝完药,她的眉头还是没有松开。不是因为纸条不好笑,是因为药太苦了。十二天了,每一碗都苦,苦到她每次喝药之前都要做三秒钟的心理建设。

片刻间,她看见了碟子里的蜜枣。

蜜枣是昨天刚买的,比上一批大了一圈,糖渍也更足,在晨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油纸包着的边角渗出一点亮晶晶的糖浆,看着就甜。

宋清漪伸出手,拿起那颗蜜枣,放进嘴里。

咬了一口。

甜的。

她的眉头终于松开了,像一朵被太阳晒开的花。

宋临川站在一旁,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紧张,是一种确认。确认她在吃他给的蜜枣,确认她在看他写的纸条,确认她没有把纸条扔掉。

这些都是很小的确认,小到说出来都觉得矫情。

但累积在一起,就有了分量。

宋清漪把蜜枣核吐在手帕里,包好,放在一边。倏忽她抬起头,看了宋临川一眼。

“姑爷,”她开口了,用的是和素云一样的称呼,

“你借我的那本书,我看完了。”

“小姐觉得如何?”宋临川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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