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定在了第七天,不算见面那天,只在六天后。
不是宋明远不想拖,是拖不下去了。旁支那边听到了风声,开始在族中四处散播“家主疯了,要把大小姐嫁给一个喂马的家丁”。
再拖下去,流言能把宋家的脸面嚼成渣。
宋明远的意思很明确;越快越好,越简单越好,最好快到来不及反对,简单到没人有兴致嘲笑。
但嘲笑这种事,从来不等人准备妥当。
六天的准备时间里,宋临川没有见宋清漪第二面。不是见不着,是不想见。
那天她在正堂说“随便”的时候,无感的眼神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矜持,不是害羞,不是欲拒还迎。
那是一个人把自己从这桩婚事里完全抽离了出去,好像要嫁人的不是她,好像坐在她对面的那个男人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你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也拉不动一个不想活的人。
宋临川用了六天时间,把西厢耳房里的账册全部梳理了一遍,整理出一份完整的宋府产业清单,包括田产、商铺、库存、债权债务。
他把这份清单抄了一份,用他自己发明的三栏表格,整整齐齐地誊在一沓新纸上,送去了宋明远的书房。
宋明远翻了翻,没有说话,只是把那沓纸收进了书案最里面的暗格里。
叹道:“子定了,后天。”
“好。”宋临川说。
婚礼那天是个阴天。
没有太阳,也没有雨。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了太多遍的旧抹布,挂在宋府的上空。
桂花树上的花已经被前两天的风吹落了大半,剩下几簇零零星星的,香气也淡了,若有若无地飘在空气里,像一声还没出口就咽回去的叹息。
宋临川站在西厢耳房的窗户前,把那身青灰色的直裰穿好,把布鞋上的灰拍净,用木梳蘸水把头发拢了拢,束起来,用一素银簪子别住。
簪子是周伯送来的,说是“家主的意思”,银质很薄,样式简单,是宋府库房里最不起眼的一。
没有红袍,没有红花,没有新郎该有的一切。
好在,也不需要彩礼。
他就穿着这身青灰色的直裰,走出了耳房。
门外站着的周伯看见他,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憋出一句:“姑爷,时辰到了。”
「姑爷」
这个称呼从周伯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怪的违和感。
老管家叫了一辈子的“宋临川”,忽然要改口叫“姑爷”,舌头像是打了结,两个字中间卡了一瞬。
宋临川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前走。
没有花轿。这是宋明远定的;赘婿不需要花轿,赘婿是“嫁”进来的,不是“娶”回去的。他只需要从西厢走到正堂,在正堂里拜堂,再从正堂走到大小姐的绣楼,就算是礼成了。
从西厢到正堂,要穿过一条抄手游廊,经过仆役房和厨房之间的那片空地。
宋临川走过那片空地的时候,两边站满了人。
丫鬟、小厮、管事、厨娘、马夫、花匠;宋府上下七八十号下人,能来的都来了。
这些人不是来观礼的,他们是来看热闹的。一个马厩里的三等家丁,穿着自己最好的衣裳(其实不过是另一身粗布直裰),没有花轿,没有仪仗,没有鞭炮,一个人走在游廊里,去当宋府的赘婿。
这大概是他们这辈子见过的最寒酸的婚礼。
圆脸丫鬟站在人群前排,捂着嘴,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她旁边那个瓜子脸的丫鬟更夸张,用袖子挡住半张脸,但那弯成月牙的眼睛出卖了她。厨房的赵妈妈倒是没笑,只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厨房。
男人们笑得更大声。
“哟,这不是宋大傻子吗?穿上新衣裳了嘿!”
“人靠衣装马靠鞍,可惜衣装再好,也遮不住马粪味儿啊。”
“嘘,小声点,人家现在可是姑爷了,小心他让管家扣你月钱。”
“姑爷?哈哈哈,你见过穿布衣裳拜堂的姑爷吗?”
笑声像一阵风,从人群里刮起来,刮过宋临川的耳朵,刮进灰蒙蒙的天空里。
宋临川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加快。他走得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是愤怒,也不是羞愧,更不是假装没听见。他只是不需要对这些声音做出反应;因为这些声音的主人,和他不在一个层面上。
周伯走在他前面半步,脸色很难看。他几次想回头呵斥那些笑出声来的下人,但看见宋临川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姑爷,您别往心里去。”周伯低声说。
宋临川看了他一眼:“我没有往心里去。”
周伯不确定他说的是不是真话,但没有再问。
正堂里,宋明远已经等着了。
家主今天穿了一身玄色的袍服,是正经的礼服,和这桩寒酸的婚礼形成了刺眼的对比。他站在正堂中央,身后供着宋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半空中散成一片淡蓝色的雾。
宋明远的脸色比那天的天色还灰。看着宋临川走进来,看着他穿着那身灰扑扑的直裰,看着他身后没有一个宾客、没有一顶花轿、没有一声鞭炮;
家主的嘴角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他能说什么呢?这是他自己的决定。
司仪是周伯临时充任的。老管家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发紧:“一拜天地...”
宋临川转过身,面朝正堂大门,弯腰拜了一拜。
门外那些围观的下人还没散,他们看见他弯腰的样子,又笑了起来。有人小声说:
“瞧,拜得还挺认真,不知道的还以为真娶媳妇呢。”
“二拜高堂...”
宋临川转向宋明远,弯腰拜下。宋明远坐在主位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别的多余动作。不笑,也不说话,只是看着面前的这个年轻人,目光复杂得像一锅熬了太久的药。
“夫妻对拜...”
这一步本该是最重要的。新郎和新娘面对面,互相行礼,从此结为夫妻。
但新娘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