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他们不想变成王老四。”宋临川站起来,走到窗前。
傍晚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桂花树最后的余香,凉丝丝地拂在脸上,
“你不用管他们听不听。你只管把规矩告诉他们,告诉他们什么时候开始执行。至于他们叫不叫苦——”
他转过身,看着阿福,笑了一下。
“叫苦是他们的权利,不改是他们的选择。选择不改的,我不动他们,库房的账会动他们。”
阿福看着宋临川的笑容,打了个寒颤。不是害怕,是一种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就好像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比他大几岁的年轻人,而是什么他看不懂的东西。那东西看起来温和无害,笑起来甚至有点好看,但底下藏着的东西,深得让人不敢靠近。
这就是佩服。
“那我……我现在就去告诉他们?”阿福说。
“不急。”宋临川回到桌前坐下,拿起笔,
“明天早上,在前院,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现在,先把今天的字写完。五个字,你才写了一个。”
阿福连忙坐下来,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剩下的四个字。
他写得极慢,慢到每一笔都要屏住呼吸,像是怕写重了会把纸戳破,写轻了墨迹会消失。
宋临川在旁边看着,偶尔出声指点一下笔顺,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油灯的火苗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像一棵树旁边长出了一棵小苗。
第二天一早,前院的空地上,下人们又聚齐了。
和前一天不同,今天的气氛明显不一样。前一天是好奇中带着看热闹的心态,想知道新姑爷还能搞出什么花样来。今天的气氛里多了一种东西——紧张。
王老四被罚了一千二百两银子的事,已经传遍了全府。
虽然宋临川没有报家主,但下人们的嘴是堵不住的。一夜之间,“新姑爷把库房管事办了”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每一个角落。连厨房养的鸡都好像比平时安静了些,大概是被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吓的。
宋临川站在台阶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色直裰,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素银簪子在晨光里闪了一下。他今天没有带阿福,阿福站在人群里,手里捧着一沓纸,腰板挺得笔直,像一个小小的。
“今天有两件事。”宋临川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到他的每一个字都像石子丢进水里,一圈一圈地荡开去。
“第一件,从今天起,库房和账目的规矩改了。”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展开,念了一遍。和昨天写在纸上给阿福看的那份一模一样——“进出双签,每月盘点。”八个字,简洁得像一把刀。
念完之后,他把纸递给阿福。阿福捧着纸,走到人群前面,举起给所有人看。大部分人不认字,但纸上的八个字写得端端正正,笔画清晰,就算不认字的人也看得出——这不是随便写写的,这是认真到骨子里的东西。
院子里炸开了锅。
“进出双签?什么意思?以后领东西还要两个人签字?”
“每月盘点?库房那么大,每个月盘一次?这不是要人命吗?”
“以前都是一年盘一次,现在改一个月?账房的孙先生不得累死?”
“这规矩谁定的?家主知道吗?”
管事的脸色最难看的,不是库房的人——库房的王老四已经倒了,新来的库房管事还坐在板凳上没捂热,不敢吭声。最难看的,是账房的孙先生。
孙文远站在人群的中后排,脸上挂着惯常的客气笑容。
他知道这个规矩意味着什么。
进出双签——每一笔账都有两个人经手,他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一个人说了算。每月盘点——账目和实物对不上,当月就要查清楚,他没有时间慢慢“调整”。
他精心经营了十年的“账房先生”的位置,从今天起,变成了一个透明的、被放在阳光下暴晒的岗位。任何一点见不得光的东西,都会在月底的盘点中无所遁形。
孙文远的笑容没有消失,但他的眼神变了。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变化——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精明的、审慎的、在重新计算利弊的目光。
宋临川注意到了那道目光,但他没有看过去。他知道孙文远不会跳出来反对。一个聪明人,不会在所有人都沉默的时候第一个开口。他在等,等别人先闹,等风向定了再决定站在哪一边。
但没有人闹。
管事的们叫苦连天,嘴里嘟囔着“这不行”“那不行的”,但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大声反对。不是因为他们服了宋临川,是因为他们怕了。
王老四的例子就摆在眼前——一个了二十年的库房管事,三天就被一个赘婿掀翻了。他们不知道这个赘婿手里还捏着多少东西,不知道下一个被当众揭穿的是不是自己。
叫苦是他们的权利。
不改,他们不敢。
宋临川等院子里的声浪稍微平息了一些,才接着说了下去。
“第二件,从今天起,所有库房和账目的出入记录,每个月汇总一次,送一份到西厢耳房。”
送到西厢耳房。不是送到正堂给家主,不是送到账房给孙先生,是送到西厢耳房——给一个新婚才几天、全府上下还在观望的赘婿。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宋临川要从“查账的人”变成“管账的人”。他不是替家主临时查一次账,而是要长期地、制度化地掌握宋府的财务命脉。
这步子迈得太大了。大到连周伯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姑爷,”周伯从人群中走出来,压低了声音,
“这事是不是先跟家主通个气?库房和账目的汇总,以前都是直接送正堂的——”
“周管家,”宋临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
“家主让我查账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库房的事,交给你。’您当时也在场,应该记得。”
周伯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记得。家主确实说过这句话。当时他还觉得,家主不过是随口一说,让新姑爷查查账、露露脸,给个面子。但现在看来,家主那句话,不是客气。
宋临川又站了几息,确认没有人再开口,然后拍了拍手。
“行了,该什么什么去。月底第一场盘点,到时候各房的管事把各自的账目准备好,一个都不许漏。”
下人们像退的水一样从院子里散开了。散开的时候,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人都在说同一件事——这个赘婿,到底什么来头?
库房的人走得最快。新来的库房管事姓李,原来是个老实巴交的副手,王老四倒了之后被临时提上来。他一边走一边擦汗,嘴里嘟囔着“进出双签进出双签,这怎么写啊”,步子迈得又急又碎,像身后有鬼在追。
账房的孙先生走得很慢。他低着头,双手背在身后,一步一步地穿过游廊。经过宋临川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了抬眼镜,看了宋临川一眼。
“姑爷,”孙文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个进出双签,账房这边怎么配合?”
“每笔账目需要两个人签字。经手人签一个,管事的签一个。账房这边,您是管事的,您签了,还得有一个人签——我建议让阿福来。”宋临川说。
孙文远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阿福。一个厨房打杂的、大字不识几个的半大小子,来给账房的账目签字?这简直是羞辱。
孙文远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看见了站在宋临川身后的阿福——那个少年手里捧着一沓纸,腰板挺得笔直,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
那种光叫做“我有靠山了”。
“好。”孙文远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游廊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桂花树的阴影里。
宋临川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阿福凑过来,小声说:“姑爷,孙先生那个眼神,好像不太高兴。”
“他当然不高兴。”宋临川说,
“本来一个人说了算的事,现在要两个人签字。本来一年才查一次的账,现在一个月查一次。换你,你高兴吗?”
阿福想了想,摇了摇头。
“但这不是为了让他高兴。”宋临川转过身,朝西厢走去,
“这是为了不让宋府的库房再丢东西。”
阿福跟在后面,脚步比前几天轻快了许多。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握过烧火棍、提过泔水桶、劈过柴、扫过地。现在,这只手要握笔了。要在账目上签字了。
他觉得这像一场梦。
“姑爷,”阿福忽然跑了两步,跟上来和宋临川并肩走,
“您说,我以后能当账房先生吗?”
宋临川侧头看了他一眼。
“先把今天的五个字写好了再说。”
阿福嘿嘿一笑,从衣襟里掏出昨天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上面那个歪歪扭扭的“阿”字,又看了一眼“福”字,脸上的笑容大得像要从两边耳朵溢出去。
“姑爷,”他把纸重新折好塞回去,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
“月底盘点的时候,要是有人作假怎么办?”
宋临川推开西厢耳房的门,走了进去。他在桌前坐下,拿起那支秃笔,在废纸上随手写了几个字。阿福凑过去看,只见纸上写着——“不怕他作假,就怕他不做。”
“为什么?”阿福问。
“因为做得越多,破绽越多。”宋临川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棵桂花树,“他作一次假,就要作十次假来圆。十次假,就有十个破绽。十个破绽,够我把他从账房先生变成账房囚犯了。”
阿福打了个哆嗦,倏忽笑了。
他觉得跟着这位姑爷,每天都能学到新东西。不是认字那种学,是那种——怎么说呢——是那种让你觉得自己以前活得像一只井底之蛙,骤然被人从井里拎了出来,看见了整片天空的学。
“姑爷,”阿福的目光落在桌上一角,那里放着宋临川常写字的纸笺。他忽然想起什么,声音不自觉地认真了起来,
“大小姐的药,您还送吗?”
宋临川的目光从桂花树上收回来,落在桌上那颗还没送出去的蜜枣上。油纸包着,糖渍微微渗出,在晨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
“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