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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16

书落在地上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寂静的清晨,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潭。

庭院里两个洒扫的小厮已经彻底呆住了,手里的扫帚歪在一边,嘴巴微微张着,目光在宋临川和宋明远之间来回弹跳。

他们大概在想同一个问题;这个马厩里的疯子是不是被马踢了脑袋?

宋明远没有捡书。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落在地上的那本书。目光定在台阶下那个年轻人的身上,从乱糟糟的头发看到粗糙的短褐,从短褐看到露趾的布鞋,最后又回到那张瘦削但眉骨分明的脸上。

那双眼睛不对。

宋明远在官场上摸爬滚打过,见过形形的人。

贪婪的眼睛、谄媚的眼睛、惶恐的眼睛、傲慢的眼睛,他都见过。但台阶下这双眼睛,哪一种都不是。

那是一个人在说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之后,依然沉得住气、等得起回应的眼睛。

这种眼睛,不应该长在一个喂马的家丁脸上。

宋明远沉默了很久。

久到庭院里那两个小厮开始不自觉地往后退,退到廊柱后面,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柱子里。久到晨风把桂花树上最后几片沾着露水的叶子吹落,打着旋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石板上。

“你叫什么名字?”宋明远终于开口。

这不是他真正想问的问题,但这是他此刻唯一能问出口的问题。

一个家主,在一名家丁说出“换个人嫁进来”这种话之后,第一反应应该是勃然大怒,叫人来拖出去杖责。宋明远自己也知道这一点。但他没有。

因为这个人说的那句话,像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进了他心里某个早已封死的锁孔。

“宋临川。”台阶下的人回答。

姓宋。和家主同姓,但此宋非彼宋。家丁的姓,多半是进府时随口安的,当不得真。

宋明远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书,拍了拍封面上的灰。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用这几秒钟的时间,做一个决定。

“进来。”

宋临川踏上台阶,跨过书房的木槛。身后,那两个小厮从廊柱后面探出头来,面面相觑,像见了鬼一样。

书房不大,但收拾得异常整洁。靠墙一排书架,架上堆着线装书和一些卷轴,书脊上的签条泛着黄,有些已经卷了边。

书案上摊着一幅没有画完的山水,墨迹已经了,砚台里的墨汁结了薄薄的一层硬皮。案角放着一盏锡烛台,蜡烛燃了一多半,烛泪沿着边沿淌下来,凝成一朵一朵的白色疙瘩。

昨晚的烛火还留在桌上,像是在提醒每一个人,这间书房的主人彻夜未眠。

宋明远在书案后面坐下,没有让宋临川坐。不是刻意为难,是忘了。他的脑子里被太多东西塞满了;

陆家的消息、皇帝的刀、女儿的病情、旁支的嘴脸,还有刚才那句话。

“换个人嫁进来”,什么意思?谁换?怎么换?

“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宋明远看着站在书案前的年轻人。

宋临川站得很直,没有低眉顺眼,也没有倨傲不恭。他现在的身份是三等家丁,面对家主,该有的恭敬要有,但他需要让这个人看见自己眼睛里那点火。

“家主昨夜在书房里说的话,我听了一些。”宋临川说。

宋明远的手指微微一顿。

“不是有意偷听。”宋临川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昨夜起夜,路过紫竹丛,听见了。我不是宋府的家生子,是外面买进来的,本来不该多嘴。但有些话,憋在心里不吐不快。”

宋明远没有说话,也没有追问他说的是哪几句。不重要了。既然他知道陆家的事,知道皇帝的意思,知道宋家的处境;那他说“换个人嫁进来”,就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有所考量。

“你说‘换个人嫁进来’。”宋明远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叩了两下,“谁换?谁嫁?”

“大小姐不外嫁。”宋临川说,“宋府招赘。”

四个字,像四颗钉子,一颗一颗钉在书案上。

宋明远叩击桌面的手指停了。

招赘。

他不是没想过这条路。从清漪十二岁开始,他就在想这件事。大小姐体弱,嫁出去是害了别人家,也害了女儿;那些世家公子哥儿,娶一个病恹恹的正妻回去,面上客气,背地里纳妾养外室,清漪的性子又烈,受不得这种气。

招赘就不一样了。赘婿是嫁进来的,住在宋府,姓不改但人归了宋家。赘婿没有娘家撑腰,不敢造次,女儿不会被欺负。

这条路他想了八年,但从来没有真正走通。

因为没有人愿意。

愿意入赘的,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破落户,不是贪图宋家的产业,就是想攀附世家的名头。这样的人,别说帮宋家撑门面,不丢人现眼就不错了。

而不愿意入赘的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家,又恰恰是宋明远真正想要的;有基、有人脉、能在关键时刻帮宋家一把的人。

八年了,一个合适的都没有。

现在,一个家丁站在他面前,说“招赘”。

不是“我愿意入赘”,而是“宋府招赘”。

这个措辞让宋明远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他在替宋府着想,替宋家的面子着想,不是在替自己讨媳妇。

“你一个家丁。”宋明远的目光落在宋临川那双还沾着草屑的布鞋上,“凭什么觉得,你配得上招赘这两个字?”

这句话很重。重到换一个人来听,可能已经跪下去了。

但宋临川没有。

“凭我能让宋府的账面上多出银子来。”他说,

“凭我能让宋家的田地多产粮食。凭我知道宋府现在每年亏多少、存多少、外面欠多少、别人欠宋家多少。”

宋明远眯起眼睛。

“你说你知道宋府每年亏多少?”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讥诮,但讥诮底下藏着警觉,

“你一个马厩里的三等家丁,连账房的边都摸不着,从哪里知道?”

“账本不用摸。”宋临川说,“看米缸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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