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远没听懂。
宋临川往前走了半步,站到书案边缘,目光扫过书架上一摞摞的卷宗。
他知道那些卷宗里藏着宋家二十年来的田契、租约、借据、账册。他没见过,但原身的记忆里有一些零碎的信息;下人们的工钱、厨房的采买、马料的消耗,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原身不觉得有什么价值,但在他眼里,每一笔都是拼图。
“宋府上下,主子加仆人,大约一百二十口。”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课堂上做报告,“每米粮消耗,粗粮细粮折算,大约需两石。一年就是七百三十石。加上年节、祭祀、宴客,往宽里算,八百石。”
宋明远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已经不叩桌面了。
“宋家在临安城外的田产,据我所知,大约是两千四百亩。”宋临川继续往下说,“其中上等水田不到四成。江南水田亩产,风调雨顺的年景,上田不过两石,中田一石五,下田一石。这是种水稻。种桑养蚕、种菜种果,收益高一些,但折算成粮食,差别不大。”
他顿了一下,给宋明远留出消化的时间...
“两千四百亩,满打满算,年总产大约三千石。这是毛的。去掉佃户的租子,去掉种子、农具、耕牛、水利的损耗,宋家实收的粮食,大约在一千五百石到一千八百石之间。”
宋临川说到这里,停下来,看着宋明远的眼睛。
“收一千五百石到一千八百石,吃八百石。账面应该有盈余。但我知道宋府不但没有余粮,每年还要从外面买粮。这说明什么?说明有至少一半的产出,没有进宋府的粮仓。”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泪凝固的声音。
宋明远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是他在官场上的老习惯;真正吃惊的时候,反而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起来,不让对手看见。但这个年轻人不是他的对手,至少现在还不是。身体比脑子更诚实,那一下瞳孔收缩,已经把“震惊”两个字写得明明白白了。
因为宋临川说的这些数字,和他账本上的数字,八九不离十。
两千四百亩田产,年总产三千石出头,宋家实收一千六七百石。这些都是宋家的核心机密,整个府里知道得这么清楚的,不超过五个人。
而这五个人里,绝对没有一个马厩家丁。
“你从哪里打听来的?”宋明远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
他开始怀疑是不是府里有人里通外合,把这些数字泄露给了这个来历不明的家丁。
“没有人告诉我。”宋临川说,“刚才说了,看米缸就知道。厨房每天做多少人的饭,米粮从库房出了多少,隔几天买一次粮,一次买多少;这些不用看账本,看泔水桶都能算出来。”
“田产的数字呢?也是看泔水桶看出来的?”
宋临川摇了摇头:“田产是问出来的。给马喂料的时候,和赶车的刘老七聊过几句,他说宋家在南边有六个庄子,西边有三个。每个庄子大概多少地,他没说,但他说从最远的庄子骑马回府要一个时辰。一个时辰的快马,大约能走三十里。江南水网密布,路不好走,减半,十五里。六个庄子分散在南北十五里、东西二十里的范围内,大概是三千亩上下的规模。”
“我又问过粮仓的老陈,宋家的田契都在哪几个箱子里锁着。他说了句‘东墙第三排,四个大箱子’。四个大箱子,按田契的规制估算,大约就是两千多亩。”
宋临川说到这里,微微一顿。
“两千四百亩,是算出来的,不是问出来的。问出来的线索拼在一起,估算出一个大概的范围。然后我取了中间值。”
宋明远的呼吸声变了。
不是变重了,而是变轻了。轻到几乎没有。这是一个人在集中全部注意力,一个字都不想漏掉时才会有的呼吸。
“你读过书?”宋明远问。
“识几个字。”宋临川没有否认。原身不识字的记忆是真实的,但他在这个时代没有户籍、没有身份、没有任何可以被查证的过去。他说自己识几个字,宋明远就算去查,也查不出什么来;一个卖进府里的孤儿,谁知道他小时候跟谁学过?
“从哪里学的?”
“记不清了。小时候的事,忘了很多。”
宋明远盯着他看了几秒钟,没有继续追问。不是相信了,而是这个话题此刻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的脑子确实不一般。
一个能通过泔水桶算出口粮、通过骑马时间估算田产面积、通过粮仓老陈一句闲话推断田契数量的人,不是疯子,是个妖怪。
但他还有一个问题没回答。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宋明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腹前,“你知道宋府的收支,知道宋家的处境,知道外面有人要动宋家。可这些和你说的‘招赘’有什么关系?你一个家丁,入赘进来,就能解决这些问题?”
“不能。”宋临川说,“入赘不能解决问题。入赘只是给我一个位子。有了位子,我才能做事。”
“做什么事?”
“家主昨夜说,宋家无后、无援、无路。”宋临川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无后,我入赘了,宋家就有后了。大小姐是您的女儿,她的丈夫,就是您的半子。半子也是子,宗法上虽然不算,但实务上够了。”
“无援,我有脑子。朝廷的事,外面的事,皇帝要动世家;这些事,靠的是情报、判断、人脉、时机。这些不是我一个家丁今天能解决的,但给我时间,我能一条一条地拆开解决。”
“无路,路是走出来的。陆家倒了,宋家还在。只要活着,就有路。只要不把路走死,就有翻盘的机会。”
宋明远听完这些话,沉默了很久。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都长。长到书房角落里的铜漏壶滴了整整一壶水,长到庭院里的晨雾彻底散尽,阳光从窗棂里斜斜地射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影。
他面前的这个年轻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麻短褐,头发里还缠着松针,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像一个下等人。
但他说的话,做的事,看人的眼神,没有一处像一个下等人。
宋明远在官场上见过一种人;那种出身寒微但天赋异禀的人。他们可能在科场上春风得意,可能在幕府里运筹帷幄,可能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忽然冒出来,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但那些人,至少是读书人,至少有个功名,至少有一身净净的长衫。
眼前这个,连鞋都露着脚趾。
“你说你有脑子。”宋明远终于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审视的意味,“那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说的这些话,我随时可以叫人把你拖出去打死?”
“知道。”宋临川说。
“那你还敢说?”
“因为没有比死更坏的结果了。”宋临川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没有风的湖面,“家主昨夜说的‘无路’,我也在其中。宋家倒了,我连家丁都没得做。一个家丁在大玄朝能有什么下场,用不着我说。既然横竖都是死,为什么不赌一把?”
宋明远的目光在宋临川脸上停了很久。
忽然,他笑了。
不是大笑,不是微笑,是一种复杂的、带着苦涩又带着一丝意外的笑。像一个人在绝望的深渊里走了太久,忽然发现头顶的岩壁上长出了一棵草;虽然那棵草救不了他的命,但至少证明,这里还有活的东西。
“你倒是坦诚。”宋明远说。
“坦诚是因为不需要撒谎。”宋临川说,“我的命不值钱,但我的脑子值。家主需要一个能做事的人,我需要一个能活下去的身份。招赘,是最好的交换。”
宋明远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重新拿起桌上那本书,翻开,又合上。如此反复了两次,像是在用这个简单的动作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你先回去。”宋明远说。
宋临川站在原地没有动。
“我说的‘回去’,不是回仆役房。”宋明远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从今天起,你搬到外院西厢的耳房去住。不用再喂马了。周管家会给你安排新的差事。”
宋临川的心跳快了一拍,但面上纹丝不动。
“至于你说的招赘...”宋明远把书放在桌案上,手指压着封面,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我现在不能答应你。但我也没说不行。”
他抬起眼睛,那双因为彻夜未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不属于绝望的东西。
那是审视,是计算,是一个老狐狸在衡量一个新猎物的价值。
“你说你有脑子。”宋明远说,“那就先拿出点让我看得到的东西来。宋府的烂账,不只田产这一桩。你能算出米缸里的粮食,那库房里的账册,你去算算?”
宋临川看着书案对面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嘴角微微动了动。
“账册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