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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16

字缝。

宋临川低头看着那些账册上密密麻麻的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从字缝里读出来的东西,够某些人喝一壶的了。

第二天一早,宋临川把整理好的表格和笔记送到了宋明远的书案上。

不是全部,只是一部分。

城南水田庄子的那笔账,他单独列了一张纸,把账册上的数字、佃户名册上的数字、以及他推算出来的合理数字,三栏并列,差异处用朱笔圈了出来。

宋明远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随后他把周伯叫来,低声吩咐了几句。周伯的脸色变了又变,看了宋临川一眼,躬身退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城南水田庄子的庄头就被叫到了府里。

庄头姓吴,四十来岁,圆脸,大肚子,一进门就满脸堆笑,拱手作揖,嘴里喊着“老爷万安”。

等看见宋临川坐在偏座上的时候,笑容僵了一下,这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后生,他没见过,但那眼神让他有些不自在。

宋明远把那页纸递给他,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吴管事,城南水田庄子,去年的租粮,账上记的是三百二十石。你给我说说,佃户们交上来的总数,怎么比我找人算的少了将近两百石?”

吴管事的脸刷地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眼珠子转了转,最后扑通一声跪下来:“老爷明鉴,是小的糊涂,庄子上的佃户有几户欠了租,小的怕报上去不好看,就把数字压了压,想着今年补上...”

“欠租?”宋临川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佃户名册上,城南庄子一共六十二户。我把每户的田亩数和租粮标准加了一遍,应收五百零七石。交上来三百二十石,短了一百八十七石。一百八十七石,平均每户欠了三石。江南水田一亩的租粮不过一石二,欠三石意味着每户至少有两亩半的地颗粒无收。吴管事,六十二户人家,同时有两亩半的地绝收,这种事你信吗?”

吴管事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地砖上,洇出一个个小圆点。

他不认识这个年轻人,但他知道,这个人手里握着的东西,能要他的命。

宋明远没有当场发作,只是挥了挥手让人把吴管事带下去关起来,等查清楚再处置。但他看宋临川的眼神,和昨天已经完全不同了。

那不是欣赏,甚至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一个溺水的人,忽然抓住了一不知道从哪里漂来的木头。木头能不能救命还不知道,但至少,他的脚暂时离开了水底。

“你做的那个表,”宋明远拿起那张纸,又放下,“叫什么?”

“三栏对账法。”宋临川随口编了个名字,“应收、实收、差额,三栏并列,一眼就能看出问题。当家主的不可能每一笔账都自己查,但有了这个,哪里有问题,一眼就能看出来,不用一本一本翻。”

宋明远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把那页纸小心地折好,收进了袖子里。

消息传得比宋临川预想的快。

不知道是周伯说漏了嘴,还是书房外有人偷听,又或者是那个被关起来的吴管事在押送途中嚷嚷了什么;总之,不到一天的工夫,全府上下都知道了两件事。

第一件,马厩里的宋临川不知道使了什么妖法,让家主刮目相看,搬去了西厢耳房,还在查账。

第二件,也是更让人瞠目结舌的一件;有人看见宋临川从正堂出来的时候,周管家正跟在他身后,那姿态不像是管着管家的,倒像是……在听他的吩咐。

一个马厩家丁,让管家跟在屁股后面?

这还得了。

流言像夏天的蚊子,嗡嗡嗡地从府里的每一个角落里冒出来。

厨房里,择菜的丫鬟们头碰着头。

“听说了没有?就是马厩那个宋大傻子,他把城南庄子的吴管事给办了!”

“呸,什么宋大傻子,人家现在叫宋临川,家主亲口叫的。”

“还管他叫什么——我听茶房的春喜说,家主让周管家给他收拾了西厢的耳房,让他住单间!单间!咱们在府里了多少年了,谁住过单间?”

“啧啧,这是要飞黄腾达啊。”

“飞黄腾达?一个喂马的,能飞到哪里去?最多当个管事。”

“管事?你们可不知道...”说话的是茶房的春喜,一个瘦高个儿的小丫头,最爱打听消息,也最爱传消息。

她压低了声音,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我听书房门口扫地的小贵子说,那宋临川跟家主提了一个事儿,家主没当场答应,但也没拒绝。”

“什么事儿?”几个脑袋凑到了一起。

春喜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他说……要娶大小姐。”

择菜的丫鬟们集体石化了一瞬。

然后像炸了锅一样。

“胡说八道!”

“他疯了吧?”

“大小姐那是天上的月亮,他是什么?马粪里的蛆!”

“就是,一个臭家丁,还敢肖想大小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你们小声点儿!”赵妈妈从厨房里出来,黑着脸呵斥了一句,“再嚼舌,仔细你们的皮!”

丫鬟们缩了缩脖子,把声音压下去,但嘴并没有闭上,只是从明面上搬到了桌子底下,叽叽咕咕的声音像一群地鼠在打洞。

仆役房那边的动静更大。

通铺上的男人们听说宋临川搬走了,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更多的人是幸灾乐祸。

“搬去西厢?哼,等着瞧吧,住得越高,摔得越惨。”说话的是以前和马厩管事王老四走得近的一个家丁,姓孙,外号孙猴子,

“一个喂马的,忽然抖起来了,迟早有人收拾他。”

“可他确实查出了账的问题啊。”旁边一个小家丁怯怯地说。

“查出问题?”孙猴子嗤了一声,“那是家主早知道了,借他的手而已。你以为他真有什么本事?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蠢货,还能翻天?”

他不知道的是,宋临川不但会写自己的名字,还会写他的。

但这一点,暂时还没人知道。

马厩里的王老四听说这件事之后,脸色铁青,把手里的鞭子啪地摔在地上。

他打宋临川的时候可没想到,这个挨了鞭子连吭都不敢吭一声的窝囊废,居然有翻身的一天。

“他要是敢回来,我打断他的腿。”王老四咬着牙说。

旁边的人没有接话。不是因为怕王老四,而是因为他们忽然意识到,那个被他们欺负了三年的宋大傻子,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而他回来的那一天,以什么身份回来,谁也说不准。

这个念头,让不少人心里凉了半截。

入夜之后,宋临川坐在西厢耳房的床沿上,听着外面隐隐约约的议论声。

窗户纸薄,挡不住声音。

他能听见远处厨房方向传来的叽叽喳喳,能听见仆役房那边男人的粗嗓门,甚至能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外号:“宋大傻子”。

他不在乎。

那些嘲笑、挖苦、质疑、嫉妒,都是预料之中的。一个从泥巴里爬起来的人,身上带着泥,周围的人不会先看他站得多直,只会先看见那些泥。

没关系。

他现在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屋子,有了一口能吃饱的饭,有了一摞可以证明自己价值的账册。这比三天前躺在马粪堆里醒来的时候,已经好了太多。

至于赘婿嘛~

进展还算顺利...

宋临川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纸,纸上是他昨晚写的几条策略。字写得歪歪扭扭,比原身强不了多少,但内容是他一个字一个字想清楚的。

第一步,查账,立威,让家主看到价值。

第二步,整顿田庄,增加收入,让宋府上下闭嘴。

第三步,稳住大小姐,让她愿意配合。

第四步,在皇帝动手之前,给宋家找一条退路。

四步走完,赘婿的身份就稳了。

他把纸重新折好,塞回枕头底下,吹灭了桌上的油灯。

黑暗重新涌上来,和柴房里那一夜的黑暗不同,这一夜的黑暗里,多了一点点光。

不是外面的月光,是他眼睛里的。

耳房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是轻轻的叩门声。

“宋临川?”是周伯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刻意控制过的急迫。

宋临川起身开门。

月光下,周伯的脸半明半暗,表情说不清是慌张还是兴奋,或者两者兼有。

“家主让你现在去正堂。”周伯说,咽了口唾沫,“二老爷来了。带着旁支七八个人。说是……要问问你,凭什么动城南庄子的人。”

宋临川靠在门框上,把布鞋穿好,把衣襟整了整。

“来得好快。”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周伯没听清:“你说什么?”

宋临川抬起头,看着月光下老管家那张紧张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没什么。走吧。”

他迈出耳房,朝正堂的方向走去。

身后,周伯愣了一瞬,赶紧跟上。走了两步忽然发现,这个年轻人的步子不急不慢,和他那晚在正堂前拦住家主的步伐一模一样。

稳得像踩在石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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