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临川没有直接去前院。
他穿过一条夹道,夹道尽头是一道月洞门,月洞门那边传来嘈杂的人声和锅碗瓢盆的响动,是厨房。
在月洞门口站了片刻,没有立刻走进去。
而是侧身靠在墙边,目光越过厨房的矮墙,往更远处看去。
宋府的格局在他脑海里慢慢铺开。
马厩在最西边,挨着后门,是府中最卑贱的角落。
马厩往东是仆役房,一排低矮的土坯房,住着三四十号下人。
再往东,隔着一道抄手游廊,就是内院。
内院的闺墙明显高出一截,墙头覆着黑瓦,瓦缝里探出几枝紫薇,花开得正好。
深处隐约可见一座二层的绣楼,飞檐翘角,窗棂上糊着碧纱。
那是大小姐的闺阁。
绣楼南面是正堂,正堂前头是一片开阔的庭院,庭院里种着两棵老桂花树,树冠如盖,遮出一大片浓荫。正堂再往南,穿过仪门,才是外院和门厅。
一个标准的江南仕宦宅第的格局:前堂后寝,内外有别,尊卑有序。
宋临川把这些记在心里,心里默默在盘算着什么事情...
好一会才转身往仆役房的方向走去。
前院的差事不急,他得先弄明白自己在这座府里的位置,反正大小姐也不需要他一个马夫去接。
仆役房前面有一块不大的空地,几个粗使丫鬟正蹲在地上择菜,一边择一边叽叽喳喳地说闲话。
她们看见一个瘦高个儿从夹道里出来,先是一愣,随即有人认出了他。
“哟,这不是马厩的宋大傻子么?”一个圆脸丫鬟捂着嘴笑,
“怎么湿成这样,掉井里了?”
“别乱说,人家现在是三等家丁,有头有脸的。”另一个瓜子脸的丫鬟故意板着脸,眼角却斜着瞟过来,满是嘲弄。
宋临川没搭理,径直走到空地边上的一棵槐树下,靠着树坐下来。
他需要省着力气,也需要一个不显眼的位置,把这座府里的人、事、物一样一样地看清楚。
圆脸丫鬟见他不吭声,觉得没趣,撇了撇嘴继续择菜。
“你们听说了没有?大小姐今要从庄子上回来了。”瓜子脸丫鬟压低声音,但明显不想压得太低,至少槐树下的宋临川听得清清楚楚。
“回来就回来呗,又不是头一回了。”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妇人不以为意。
“这回不一样。”瓜子脸丫鬟把菜叶子狠狠一掐,
“我听太太房里的春兰说,这回大小姐回来,是要议亲的。”
此言一出,几个丫鬟同时停下了手里的活。
“议亲?谁家敢娶?”圆脸丫鬟瞪大了眼睛。
“谁说不是呢。”瓜子脸丫鬟左右看看,声音赶紧低了半截,但槐树下依然听得见,
“大小姐那身子骨,三天两头吃药,京城来的名医都说了,这是胎里带的弱症,能熬过二十岁就是祖宗。去年冬里咳血,老太爷连夜请了青云观的道长来做法,道长私底下跟管家说...”
她故意顿了一下。
“说什么?”圆脸丫鬟急不可耐。
“说大小姐的八字命格太薄,天生的短命相,若没有大福之人镇着,怕是……”瓜子脸丫鬟没说下去,反而用手在脖子处比划了一下,所有人都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择菜的几个妇人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宋临川靠在槐树上,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收进耳朵里。
「大小姐体弱,活不过二十,无人敢娶。」
这和他清晨在马厩外听到的那两句话对上了。
他没有急着下结论,继续安静地听。
“可宋府就这一位嫡出的小姐,她要是嫁不出去,那宋家岂不是……”圆脸丫鬟话说一半,又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了回去。
“噤声!这些话也是你浑说的?”那个年纪大些的妇人沉下脸,
“宋家又不是只有大小姐这一支,旁支几位老爷家里,少爷小姐多的是。”
瓜子脸丫鬟撇撇嘴,声音压得几近听不到,低到宋临川不得不微微侧耳。
“赵妈妈,您是老人儿了,跟咱们说实话~二老爷那边,是不是一直盯着正堂这把椅子?大小姐若是……那什么了,这偌大的宋府,总不能落到外人手里吧?”
被称作赵妈妈的妇人脸色一变,手里择的菜啪地扔进筐里:
“嚼什么舌!活!”
几个丫鬟顿时噤声,低头择菜,再不敢多说一句。
但她们交换的眼神里,藏着太多未尽之言。
宋临川闭上眼睛,把刚才听到的信息和原身的记忆碎片拼在一起。
原身虽然木讷,但在这府里待了三年,耳濡目染,总有些模糊的印象。宋临川努力从那团混沌中打捞出有用的东西...
家主宋明远,四十出头,宋氏嫡系唯一剩下的男丁。据说年轻时也是进士出身,外放过一任知州,后来因老父病重辞官归乡,接手了宋家的家业。
此人性格刚正有余而圆融不足,做官时得罪过上司,管家时又得罪过族人。嫡妻早亡,只留下一个女儿,就是大小姐宋清漪。此后不曾续弦,也不曾纳妾。
这在江南世家里是极其罕见的。
世家大族最重子嗣,一个没有儿子的家主,就像一个没有基的房子,风还没吹呢,自己就要歪了。
旁支虎视眈眈嘛,这是必然的。
谁不想白得一个偌大的家产呢~
宋家的旁支有二老爷宋明义、三老爷宋明德,都是宋明远的同族兄弟,各自占着一份家业,这几位老爷眼馋的其实是整个宋氏的公产和正堂的权柄。
宋明远若是没有儿子,大小姐若是嫁不出去或者早夭,这偌大的家业,按宗法就该从旁支中过继子嗣来继承。
过继谁,怎么过继,过继之后谁说了算,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够写一本账了。
宋临川睁开眼,目光落在那棵桂花树上。
一个没有儿子的家主,一个病得快死的女儿,一群等着瓜分家产的旁支。
这就是宋府的现状。
而他,一个马厩里的三等家丁,正躺在这个桶的引线上。
他没有害怕,甚至觉得有点意思:
“逆天改命的机会,也许就在大小姐身上。”
历史系读了四年,最擅长的事情就是从一堆看似杂乱的信息里找出那条隐而不显的脉络。史料不会说话,但史料之间的缝隙会。丫鬟的闲话、仆人的眼神、赵妈妈那句被打断的“若是”——这些都是史料缝隙里的声音。
他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准备去前院领差事。
脚步刚迈出去,两个小厮从前院的方向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大小姐回府了!大小姐回府了!所有人回避,别冲撞了车驾!”
整个仆役房区域顿时忙乱起来。丫鬟们端着菜筐往厨房里躲,小厮们贴着墙站好,连那棵老槐树下的鸡都被赶进了笼子。
宋临川赶紧跟着退到廊檐下,和几个低等家丁挤在一起。
不多时,一顶青帷小轿从仪门抬进来,轿帘低垂,看不见里面的人。轿子前后跟着四个丫鬟,都是鸦青色的衣甲,头上簪着素银簪子,脚步轻盈,目不斜视。
轿子经过廊檐时,一阵风掀起了轿帘的一角。
宋临川看见了一张侧脸。
苍白,瘦削,颧骨微微凸起,下颌却尖得像一弯新月。眉眼隔着薄薄的一层纱看不真切,只隐约觉得那眉很长,眉尾几乎飞入鬓角。整张脸像一幅工笔画,每一笔都精致到了极致,但墨色太淡,淡得让人担心一阵风就能把画吹散了。
轿帘落下,青帷小轿无声无息地穿过游廊,往绣楼的方向去了。
廊檐下几个家丁交头接耳。
“大小姐这气色,比上个月又差了些。”
“可不是嘛,脸上都没血色,跟纸糊的似的。”
“小声点,别让管事的听见。”
宋临川站在人群里,目光追着那顶远去的轿子,没有说话。
他从那惊鸿一瞥里读出了比“病弱”更多的信息:那份苍白不是普通的体虚,是骨髓里透出来的衰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消耗她的生机。
原身的记忆里有一句碎片:“大小姐的弱症是胎里带的,她娘怀她的时候受了惊吓,早产,生下来才三斤多。”
胎里带的弱症,医学上说就是先天禀赋不足。放到古代的环境里,能续命就不错了,想治,难。
可正是这份“难”,让宋府陷入了死局。
女儿嫁不出去,因为没人敢娶一个随时会死的女人。
女儿不嫁,就没有女婿。没有女婿,就没有外援。没有外援,旁支就能慢慢蚕食。
而家主宋明远,空有一个进士的功名,却在这件事上毫无办法。
宋临川靠回柱子上,把整条逻辑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旋即他想起一个疑点。
既然大小姐已经病到这个份上,既然旁支已经虎视眈眈,既然家主已经无计可施——那宋明远还把她从庄子上接回来做什么?
真的只是“议亲”?
可是,一个快死的女人,能议什么亲?
除非...
“宋临川!”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周管家站在游廊那头,五十来岁的年纪,圆脸,蓄着短须,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直裰,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正皱着眉看他。
“叫你半天了,耳朵聋了?”周管家走近几步,上下打量他一番,
“这湿漉漉的一身是怎么回事?让你去领差事,你在这儿发什么呆?”
宋临川站直了身子,微微低头:“回管家,方才不小心打翻了水桶,正要去换衣裳。”
周管家哼了一声,没再追究,把手里一个木牌递过来:“去库房领一身净衣裳,换好到正堂候着。今大小姐回府,家主吩咐了,各处人手都得齐全,不许出岔子。”
“是。”宋临川接过木牌。
周管家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倒是比往常机灵了些。”管家眯着眼睛,像是在辨认什么,“往跟你说话,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宋临川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这几养伤,想通了些事。”
“养伤?”周管家瞥了一眼他的胳膊,“被马房的王老四抽的?”
宋临川没吭声,算是默认。
周管家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王老四那个混账,手也太黑了。回头我敲打敲打他。你好好,别整天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在这府里,没人会可怜你。”
说完,管家摇着折扇走了。
宋临川攥着手里的木牌,在原地站了几息。
他知道管家最后那几句不是纯粹的关心,是试探。一个被打惯了的窝囊废忽然不窝囊了,任何管事的都会觉得反常。
他得小心。
走得快了,会被人当成妖怪。
走得慢了,他又不甘心。
宋临川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库房的方向走去。路过正堂的侧门时,他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廊下,穿着鸦青色的道袍,腰间系着白玉带钩,面容与宋明远有三分相似,但眉眼间多了一分精明,少了一分端正。
那人正和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宋临川经过的瞬间,还是飘过来几个字...
“……只要大小姐不在了,家主没有子嗣,这宋家的家业,按宗法就该……”
宋临川脚步不停,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走过去了。
但他把那张脸牢牢记住了。
二老爷,宋明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