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靠近御书房那会儿，搁平时早有人迎上来通报了。可今天他都快走到门口了，两个太监加上两个侍卫居然还直挺挺地站着，一个个跟石雕似的，谁也没动。
朱栩心里犯了嘀咕，背着手慢慢踱过去，目光在四个人脸上来回扫。
一直到他快到门槛前，那四个人还是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候，朱栩脚步突然一顿——左边那个太监冲他猛眨眼睛，明显是在给信号，让他小心点。
朱栩嘴角微微一抽，点了点头，然后脸上堆起笑容，大大咧咧地跨进御书房。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喊人，朱由校就已经扯着嗓子喊上了，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兴奋，使劲朝他招手。”老六！快过来快过来，你瞅瞅朕做的这个，比天坛那个怎么样？”
朱栩心里咯噔一下。他太了解自己这位皇兄了——平常都是叫他“皇弟”，只有高兴到不行的时候，才会喊“老六”。”这中间肯定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朱栩心里突然冒出一股不对劲的预感。
他转眼就把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跟往常一样，小跑到朱由校跟前，笑嘻嘻地接话：“皇兄又琢磨出什么好东西了？”
嘴上这么说，眼角的余光却一直在打量朱由校的脸色。
这会儿的朱由校，满脸红光，双眼发亮，像是撞上了什么天大的喜事。整个人精神抖擞，压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怒气或者沮丧。
朱由校看着朱栩，笑得格外畅快：“老六，你说说，朕这个做得怎么样？整整弄了六个多时辰。”
他对自己的作品满意得不行，翻来覆去地看，口一起一伏的，像是有种巨大的成就感。”皇兄，这个确实做得精致，要是真按这个造出来，肯定是前无古人。”朱栩心不在焉地随口夸了几句，目光扫过御案，上头一摞奏折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本正是许誉卿的折子，红笔批过的痕迹清清楚楚。
他忍不住侧头去看旁边站着伺候的新任司礼监秉笔太监刘时敏。
刘时敏看了他一眼，又慢慢垂下头，眼神里头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朱栩心里的疑团越来越重。朱由校先是被人着赶走了身边那帮亲信太监和母，接着又被朝臣弹劾，按理说应该暴跳如雷才对。可眼下倒好，先前的火气全没了，被 ** 劾也跟没事人一样。
这简直邪门到家了。
朱栩飞快地把整个御书房扫了一圈，最后目光又落回朱由校身上。
朱由校这会儿也不知道抽什么风，兴奋得有点不太正常。他盯着眼前的木雕，时不时问朱栩一两句。朱栩随口应付着，心思早就不在这上面了。”六弟，你说，朕要是去江南转转，你觉得行不行？”
朱由校突然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朱栩。
朱栩心里咯噔一下。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乾隆六下江南的事。那时候号称康乾盛世，银子都跟流水似的往外花，更何况现在这风雨飘摇的天启三年？
谁给皇兄出的这馊主意？
朱栩脑子飞快转了一圈，脸上却堆起笑，连连点头：“好啊好啊！我也想去江南看看，听说那边可热闹了，比京城好玩多了。”
朱由校见六弟这么捧场，脸上笑开了花，语气里全是向往：“朕已经让顾尚书去准备了，十天之后就能出发。”
“顾尚书？顾秉谦？主意是他出的？”
朱栩心里翻了个个儿。
顾秉谦接替张问达当了吏部尚书，本来还想兼个东阁大学士，被清流那帮人给拦了下来。
朱栩转念一想，又暗自摇头。顾秉谦要是真有这本事能把皇上哄得团团转，也不至于去巴结魏忠贤那阉货了。”到底是谁呢？”
朱栩低声嘀咕着，眼神变得警惕起来。
一个能神不知鬼不觉左右皇帝的人，对他来说就是颗定时 ** 。必须把这人揪出来，不然哪天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六弟，你说什么？”
朱由校见朱栩一个人在那自言自语，转过头来问。
朱栩一愣，赶紧仰起 ** 嫩的小脸，笑得一脸天真无邪：“我在想带谁一起去呢。”
朱由校也笑了，大手一挥，一副很大方的样子：“你那边也没几个人，随便你带，朕准了。”
“谢皇兄！”
朱栩作了个揖，故意拖长了音调。
朱由校更高兴了，拿起木工刀，又重新打量起面前的木雕。
朱栩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脑子里还在转。
现在魏忠贤那帮人差不多都被赶出宫了，客氏也没回来，到底是谁这么有本事，能把皇兄哄得这么开心？
“咦？”
朱栩突然发现，朱由校脸色看着挺红润，可仔细一瞧，底下透着点苍白。而且，他两条腿还在微微打颤。
朱栩眉头皱得更紧了，心里嘀咕着：“该不会是皇兄又宠幸了哪个妃子吧？”
他暗暗记下这个事，又陪着朱由校折腾了半个时辰的木雕。
朱由校已经开始犯困，身子摇摇晃晃的，打着哈欠说：“六弟，朕困了，先去睡了，你自己玩吧。”
在朱由校眼里，朱栩虽然后来长进不少，可跟他比还是差得远，顶多算是在“玩”的阶段。
朱栩连忙恭送皇上。
他刚站起身，目光就落在走出来的刘时敏身上。
刘时敏一看见朱由校，赶紧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喘地小跑着溜了。
朱栩眉头拧得更紧。
他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越来越重。
朱由校回到景焕宫，脸色阴得能滴水。”去查，我皇兄昨晚到底去了哪。”
他盯着曹化淳，声音又冷又硬。
曹化淳心头一紧，立马跪地：“殿下放心，奴才马上就去办。”
姚清清端着茶盏走上前，轻轻搁在桌上。”殿下，先喝口茶缓缓。”
朱栩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焦躁压下去，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温热入喉，总算舒坦了些。
他往躺椅上一靠，目光落在姚清清身上，心里头冒出一个念头：这宫里没个女人，还真不行。
没一会儿，曹文诏急匆匆跑进来。”殿下，东厂那边有动静了，好像在找地方，要盖大牢。”
朱栩一点都不意外。
这步棋，肯定是朱由校用来对付那帮清流的招数。好在现在掌管东厂的是刘时敏，不是魏忠贤那个疯子，应该不会闹得太过分。”派人盯紧了，一有风吹草动就报。”
朱栩眉头拧起来，朱由校这阵子变化太大，让他心里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他对大明朝局一直看得清楚，可现在，有些东西跑偏了，他必须搞清楚原因。”是，殿下。”曹文诏应声退到一旁。
姚清清见朱栩谈完了正事，转身端了碟糕点过来。”殿下，皇后娘娘刚才召我过去说话。”
朱栩抬起眼皮：“皇嫂？”
他倒没多想，伸手拿了块糕点塞嘴里。”娘娘说什么了？”
姚清清笑了一下，声音轻柔：“娘娘人很宽厚，没说什么重话，就是让我好好照顾殿下。”
朱栩点点头。
这宫里头，能瞒过张皇后的事不多，也就那个老妖婆是个例外。
他刚要站起来往外走，脚抬了一半又收住，重新坐回去，手指敲着扶手，眼珠转得飞快。
曹文诏看得莫名其妙：“殿下，出什么事了？”
朱栩摆摆手：“等曹化淳回来，让他直接来见我。”
他把两人打发走，随手抄起一本书翻了两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朱由校那张兴奋过头的脸。
这种感觉太糟了——什么都在他意料之外。”殿下，查到了！”
曹化淳跑进来，气都没喘匀，就急着开口：“皇上这阵子一直待在御书房，哪儿都没去。”
朱栩眉头皱得更紧，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沉默片刻，他站起来，声音沉下来：
“走，我亲自去见皇嫂。”
坤宁宫。
朱栩一到，进进出出的宫女便齐齐低头行礼。”见过惠王殿下。”
朱栩像往常一样，手一挥，语气豪爽：“赏，都有赏，回头给！”
宫女们忍不住抿嘴笑，低头快步散去。
朱栩跨进殿门，就见张皇后正拿着绣绷子，一针一线绣得仔细。旁边站着的焕儿，正鼓着大眼睛，使劲瞪他。
朱栩愣了一下，嘴里嘟囔着：“焕儿姐姐也没那么小气啊，难道我走错地方了？”
张皇后手里的针一歪，差点扎到指头。她叹口气放下针线，转头盯着朱栩：“你个小滑头，老实交代，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怀了孩子，不是生病？”
朱栩装出一副天真的模样，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皇嫂，你说你怀了？男孩还是女孩？我皇兄晓得不？我马上去告诉他！”说完转身就要往外冲。
张皇后白了他一眼，带着笑骂了句：“行了，老实待着。皇上刚睡下，晚上再跟他说。”
朱栩连声答应，心里偷偷松了口气。这一路上他还在发愁怎么开口挑明这事。
焕儿站在一边，气鼓鼓地瞪着他。这些天她们几个提心吊胆，结果这家伙一直瞒着，害得她连觉都没睡好。
朱栩笑嘻嘻地挨着张皇后坐下，琢磨了一下开口：“皇嫂，我怎么觉得今天宫里有点不对劲。”
“不对劲？哪里不对？”张皇后重新拿起绣绷，一边穿针一边随口搭话。
朱栩皱着眉头，腮帮子鼓起来：“说不上来，反正一回来就感觉怪怪的。”
张皇后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脸色稍微冷了一下，又恢复如常，抬头看他，声音温和：“别瞎想，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朱栩愣了愣，眼睛瞪大，满脸不敢相信：“皇嫂，除了你和皇兄，还有谁能欺负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一下子绷紧了。能让张皇后都忌惮的人物，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