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有上折子资格的官员,不管站谁的队,中立也好,偏袒也罢,奏折像雪片子一样往宫里飞。
刑不上大夫,这话搁大明虽然不太对劲,可一口气抓这么多朝廷 ** 下狱,说动摇了国本都不过分。
不管沾不沾边,为了朝廷,为了尽忠,这折子谁也不敢少写。
朱由校哪见过这阵仗?
满耳朵都是反对声,铺天盖地地压过来,他彻底懵了。
想找个人商量,可魏忠贤他们就是当事的,能商量出个屁?
没办法,最后学了他老祖宗那套。
惹不起,躲得起。
朱由校脆不上朝了,大臣一律不见,缩在后宫里,跟个鸵鸟似的,假装啥也听不见。
皇帝听不见,朱栩可听得一清二楚。
内阁阁老、六部尚书、大理寺、都察院、九卿、六科给事中,京城六品以上的官,全扎堆凑一块儿,各打各的算盘,恨不得直接冲进皇宫,把皇帝拽出来,当场把这事掰扯清楚。”啧,这场戏可真好看。”
朱栩躺在摇椅上,吱呀吱呀地晃,手里捧着茶杯,时不时抿一口。
这场闹剧他算是半个导演,越看越来劲。
曹文诏坐在旁边,笨手笨脚地煮茶,边上摆满了点心。
他给朱栩重新倒了一杯,犹豫了一下,开口问:“殿下,如今最难的是皇上。皇上真会照着朝臣的意思,把魏忠贤他们赶出宫去?”
朱栩嘿嘿一笑。”你想多了。自从宪宗皇帝砸了那块‘内臣不得预政事,预者斩’的柱子,内臣的分量就彻底不一样了。现在外臣想把内臣赶尽绝,说白了,就是在打皇上的脸,想让皇上当个真正的孤家寡人,垂着手当摆设。”
曹文诏听得后背直冒冷汗。
朱栩这话说得够白了,再直白点就是:外臣想架空皇帝,让士大夫来坐天下!
这哪个皇帝能忍?
更别提朱家老祖宗连丞相都废了,就是为了把权力攥在自己手里!
曹文诏口舌燥,赶紧灌了口茶,又问:“那这么说,周大人他们非输不可了?”
朱栩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按正常的历史,天启皇帝靠魏忠贤揽权,把满朝东林党打得七零八落,惨得不像话。
可这也只是暂时的。
东林党太深了,后来 ** 皇帝把阉党铲了,结果一看,满朝文武还是东林的天下,没办法,又得把阉党余孽拉出来制衡。
曹文诏被朱栩那点头又摇头的举动搞得云里雾里,凑过去压低声音问:“殿下,皇上到底打算怎么收场?”
朱栩端着茶杯抿了一口,脸上挂着舒坦的笑,慢悠悠说:“现在这事儿的主动权,攥在东厂手里。他们抓了一帮大臣,可审不了,人全关在镇抚司大牢。关键就看锦衣卫能拿出什么样的结果来。”
锦衣卫?
曹文诏脸色有点怪。眼下锦衣卫没个领头人,骆养性跑广西办事去了,魏忠贤那帮狗腿子要么调走要么被清理净。周建宗他们关在锦衣卫里,不是正好由着人下手吗?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把心里的疑问倒了出来:“殿下,万一魏忠贤弄到对周大人不利的口供怎么办?”
朱栩眯着眼睛晒太阳,笑着说:“你忘了那位老骆大人了?”
曹文诏脑子一转,立马明白了。对啊,新上任的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不在京城,魏忠贤的人也收拾净了。表面上看锦衣卫群龙无首,实际上大权还在骆思恭手里攥着!
想到这位历经三朝的老臣,曹文诏总算松了口气。以骆思恭的性子,绝不会让魏忠贤在镇抚司里搞那些刑讯供、屈打成招的把戏。
可没过多久,曹文诏又犯糊涂了:“殿下,那他们两家是打个平手?”
朱栩仰着那张白净的小脸,像要睡着了。
曹文诏识相地没再追问,心里却翻来覆去地想。这事就跟一锅糊粥似的,怎么看也理不清楚。
朱栩躺在摇椅上来回晃荡,看着昏昏沉沉,其实心里门儿清。
这事最要紧的地方,在于他那位皇兄的态度。事情处理到什么地步,全看外面那帮朝臣闹腾得凶不凶。”老曹,让吴天盯紧点,有情况赶紧报过来。”朱栩忽然扭头对曹文诏说。
曹文诏一听就懂了:“我这就让人去传话。”
皇帝躲起来装没事人,可大臣们不会善罢甘休。六部九卿、内阁阁老全都卷进来了,就算不上朝,他们关起门来照样能吵得翻了天。
北镇抚司大牢。”让开,我们要见周大人,凭什么拦着!”都察院的小吏扯着嗓子喊。现在敢喊敢闹才有本事,可到了镇抚司这种地方,他们谁也不敢太过分。”别挡道,我们要见周大人!你们这些东厂的狗腿子,别想让我们罢休!”几个有功名在身的士子满脸激愤,拼命往大牢里闯。”闪开,杂家奉旨来审人,你们凭什么拦着?想抗旨是吧!”刘朝带着东厂一帮审讯好手,被堵在外面,咬着牙放着狠话。
锦衣卫镇抚司门口,刀都 ** 了。
守门的百户对着都察院的小吏,话撂得硬邦邦:“滚远点,想死的尽管往前凑!”
刀刃反光,寒得吓人。
那群小吏脸都白了,脚底下抹油,溜得飞快。
有功名的士子倒是硬气,梗着脖子往上冲。
百户冷笑一声:“进去容易,想出来?门都没有。”
士子们立马怂了。
他们是想搏个名声,可要是一脚踩进去就捞不出来,那这笔买卖谁做谁傻。
刘朝带着东厂的人赶到时,百户更是一点面子不给:“人在我们镇抚司手里,皇上没下旨让东厂审,那就是锦衣卫的事。就算官司打到皇上跟前,我们也不怕!”
锦衣卫跟东厂向来不对付,逮着机会就要踩两脚。
这话一出来,东厂的人气得脸都绿了,整个人都在发抖。
可他们又没办法。
这案子皇上没明确表态,真要争起来,他们确实站不住脚。
要是皇上不想让东厂手,那说什么都白搭。
再说人关在锦衣卫大牢里,他们想审也进不去。
周建宗和三十多个朝臣,就这么一股脑全塞进了镇抚司大牢。
里面什么情况,外面谁也不知道。
一连三天,皇上躲着不见人。
锦衣卫门口把得严严实实,跟铁桶似的,苍蝇都飞不进去。
各地的清流跟疯了似的,御史和主官的奏折像雪片一样往京城飞,堆得满桌子都是。
皇上天天愁眉苦脸,皇后总是一副疲惫相。
朱栩在宫里闲得发慌,隔三差五就溜出去透气。
萃芳楼。
二楼包厢里,朱栩坐在窗边,曹化淳站在他身后。
小家伙脸蛋白白净净,一身锦袍,看着就是有钱人家的少爷。
对面一排六个姑娘,脸上粉抹得厚,衣服穿得艳,挤眉弄眼地朝他抛媚眼。
朱栩扫了一圈,心里直摇头。
以他上辈子的眼光,这些姑娘的身材和脸蛋,实在够不上“漂亮”两个字。
不过他对这个时代的青楼倒是挺好奇的,兴致勃勃地问了一句:“还有更漂亮的吗?”
几个姑娘立马不乐意了,又娇又嗔,眼神勾得更起劲。
** 扭着水桶腰凑过来,声音腻得能拉丝:“哎哟我的小公子,这可是咱们萃芳楼最漂亮的姑娘了。”
她心里明镜似的,估摸着是哪家少爷偷跑出来找乐子。
反正也不了什么正事,关键是想办法把他腰带里的银子掏出来。
朱栩哪里看不出来 ** 那点心思。
他随手扔出一锭银子,说:“那算了,上点好吃的,让她们都出去吧。”
几个姑娘哼了一声,甩着袖子没好气地走了。
** 倒是眉开眼笑,接过银子连连点头:“小公子稍等,马上就来。”
说完扭着水桶腰,一摇一摆地出去了。
朱栩推开包间的窗户,往大堂里看了一眼。
角落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头上戴着黑色围帽,身上穿着白衫,一杯接一杯地灌酒,脸上全是烦闷的神色。
他身边坐着一个看着挺温婉的女人,不停给他倒酒,还在他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朱栩眯起眼睛,嘴角微微翘起来。
他转头看向曹化淳:“城郊让你找的院子,找了吗?”
曹化淳快步凑过来,声音压得又低又细:“回殿下,地方找着了,在城外半山腰上,周围几里地都空着,想折腾啥都行。”
朱栩挺满意,点了下头:“你派人去找我舅舅,告诉他,我晚上过去一趟。”
曹化淳摸不透朱栩打什么主意,但也没多问,老老实实应道:“奴才这就让人去知会傅大人。”他走到门外,跟两个跟出宫的侍卫交代了几句,其中一个立刻转身跑了。
朱栩扭过头,目光又落在大堂角落里那个中年男人身上。
那中年人看样子喝了不少,脸涨得通红,眼神里全是憋屈和愤懑,明显是不得志的样子。
旁边的女人满脸担忧,轻声劝他:“现在魏太监不是被人参了吗?你怎么还这副模样?”
“参他?”中年人脸上怒气直冲,还是压着没发作,冷笑一声:“你觉得皇上会动魏忠贤?就算动了又能怎样,换一个上来罢了。他们是内廷的人,像咱们这种外臣,永远……”话说到一半,打了个酒嗝,硬生生断了。他心里的火憋得太满,绷着脸不再吭声,端起酒杯又是一口闷。
女人脸上闪过一瞬的挣扎,随即犹豫着开口:“你现在已经辞了官,我……我也能给自己赎身,要不咱们……”
中年人一听这话,脸上全是痛苦,半天憋不出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