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栩从府里出来,心情不错,朝远处的马车挥了挥手,说:“大曹,咱们不坐车了,走一走。”
“是。”曹文诏跟在他身后,眼睛四下扫了一圈,压低声音说:“殿下,张大人的样子,好像没把您的话当回事啊?”
朱栩笑了笑,说:“那当然。张大人是三朝老臣了,要是我一个毛头小子说几句话就把他吓住,那才叫笑话。”
曹文诏愣了一下,问:“那殿下刚才不是想把他拉进咱们王府吗?”
朱栩说:“我那个王府,至少还得等十年才能建起来。谁会白白等我十年?我不过给他找个台阶,让他有理由不走罢了。”
曹文诏更糊涂了:“那殿下到底为什么要留他在京城?”
朱栩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没有直接回答,心里却在盘算:要对付魏忠贤,光管住他手里的兵权还不够,朝堂上的位置也不能全让他占了。这些正直的人都自己递辞呈走人,空出来的位子迟早落到魏忠贤手里。要是能把他们留下来,哪怕只留一部分,以后也能给魏忠贤添不少堵。
突然,前面传来一阵锣鼓声。
有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各位父老乡亲,我带着闺女头一回到京城,人生地不熟的。您兜里那一个铜板,买不了米买不了面,可赏给我们,就能让我们父女俩吃上一顿饱饭。南来的北往的,大家行行好,捧个场,看看我们耍得值不值这顿饭钱!”
“杂耍?”朱栩眼睛一亮,他还没见过这时候的杂耍是什么样子的。
他年纪小身子灵活,几下就挤到了最前面。
地上画了一圈白线,圈里有个中年人正敲锣吆喝。圈 ** 站着两个十六七岁的姑娘,一看就是姐妹,都穿着紧身练功服,手里各拿一把长剑,站得笔直,看起来利落又精神。”各位看好了,觉得危险的往后站一点儿,咱们这就开始!”
中年人扯着嗓子喊完,锣声一响,两个姑娘同时喝了一声,一个纵身跳起来,稳稳落在另一个肩膀上。接着两人一起舞起剑来,动作的方向完全相反——下面的人抬左腿,上面的人就抬右腿。前后左右招招流畅,剑风吹得衣角都飘起来。加上两个姑娘模样端正,看着真是赏心悦目。”好!”朱栩也跟着喊了一声,这确实有难度,是实打实的功夫。他随手丢了一块二两多的碎银子过去。
那中年人一瞧,连忙拱了拱手:“多谢小公子!”
周围看热闹的,一个劲拍手叫好。
这玩意儿确实有难度,不是谁都能演,铜板跟下雨似的往台上丢。
接下来又上了几个节目,全靠两姐妹搭得默契,说不上多惊艳,可京城这地方平时也没啥乐子,老百姓倒是看得挺乐呵。
朱栩瞧着瞧着,心里头冒出个念头,扭头对身边的曹文诏说:“去,把这三个人的底细给我查清楚。”
曹文诏立刻应声:“是。”
朱栩又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溜达。”闪开闪开,锦衣卫办事!”
街那头忽然冲过来一队锦衣卫,打头那个腰挎绣春刀,一身鱼龙服,派头十足,嚣张得很。
街上的人一见,哗啦一下全躲开了。
朱栩也往旁边让了让,摸着下巴嘀咕:“锦衣卫都这么横的吗?”
他之前让曹文诏打听过魏忠贤那些手下,曹文诏扫了一眼,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殿下,那是杨寰,东司理刑官,田尔耕的走狗。”
朱栩点点头:“递个话给骆养性,让他把这些人收拾了,把魏忠贤的爪牙一一全拔净。”
第八节 尴尬
“是,殿下。”曹文诏又问,“要不要知会舅老爷一声?”
朱栩摸了摸下巴,摇头:“舅舅那边别碰,咱们的事儿得藏严实点,不能让人看出来。”
曹文诏弯了弯腰,表示明白。”殿下!殿下……”
忽然,一个小太监从远处跑过来,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
朱栩一愣,嘀咕:“皇嫂找我有急事?”
那太监跑到跟前,一头就往朱栩身上扑。
曹文诏手一伸,直接把他拎了起来,冷声问:“你哪个监的?谁带的?”
小太监吓得脸都白了,赶紧说:“殿下殿下,我是曹公公的徒弟,是他让我来告诉您的。”
朱栩眼睛一亮:“周建宗上折子了?”
“是是是。”小太监被曹文诏拎着,一个劲点头。
第二天天刚亮,朱栩就火急火燎地往坤宁宫跑,打着蹭早饭的名义来了。”快快快!”
朱栩坐在桌前,拿筷子叮叮当当地敲着碗,跟个小孩似的,催着另一边忙得团团转的焕儿。
张皇后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行了,没看焕儿正忙着吗?你倒好,今儿一大早就跑过来了。”
朱栩盯着焕儿那 ** 的小手在那分糕、蘸料、蒸煮……忙得脚不沾地,他反而眼睛瞪得更大了,嚷嚷着:“我要吃点心!我要吃点心!”
焕儿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子,转过头也瞪了他一眼。
朱栩嘿嘿一笑,从凳子上跳下来,凑过去献殷勤:“来来来,焕儿姐姐,我给你擦擦……哎哟……”
你老实坐着。
朱栩手还没伸到焕儿脸前,张皇后一把揪住他耳朵,把他按回凳子上。
朱栩嘿嘿笑着,揉了揉耳朵:“我这不是急嘛,焕儿姐姐做的东西太香了。”
“就你话多。”张皇后白了他一眼。
焕儿抿着嘴笑,递过来一块点心:“行了,这个先给你。”
话没说完,朱栩一把抢过去,囫囵塞进嘴里。
张皇后赶紧倒了杯茶:“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朱栩边喝水边含糊着说:“皇嫂,你把焕儿让给我得了……”
张皇后没听清,瞅着他:“吃完再说。”
旁边的焕儿脸一板,瞪着朱栩:“我才不去景焕宫,我要伺候娘娘。”
张皇后这才反应过来,笑了笑:“别的什么都好说,焕儿你就别想了。”
朱栩咽下嘴里的东西,咂了咂嘴,满脸遗憾:“怎么好东西都是皇嫂的?”
张皇后噗嗤笑出声,没好气地说:“你这小鬼头,以前惦记我宫里的宝贝,现在连人都惦记上了。”
朱栩有点不好意思,看着张皇后:“皇嫂,要不先借我两天?”
“行了,赶紧吃你的。”张皇后不给他胡搅蛮缠的机会,“吃完就回去,皇上还没醒,我得过去看看。”
朱栩眼珠转了转:“好嘞。”
焕儿没好气地把新做的糕点塞给他。朱栩连吃带拿,跟往常一样,揣了小半盒回景焕宫。”尝尝,焕儿姐的手艺。”朱栩把盒子递给曹文诏。
曹文诏眼睛一亮:“谢殿下。”
朱栩往椅子上一躺,喝着茶,慢悠悠地说:“皇兄昨天一整天都在皇嫂那儿,周建宗的折子他八成还没看。司礼监那边……魏忠贤应该已经知道了。你跟小曹说一声,让他盯着,皇兄要是去御书房了,立马来报。”
“是,殿下。”曹文诏五大三粗的,吃相也不讲究,擦了擦嘴,看着朱栩有点疑惑,“殿下,这次真这么要紧?从没见你这么上心。”
朱栩笑了笑,没多解释。
他学的是考古,历史不算太熟。但有句话记得特别清楚——当年导师在明唐王墓前跟他们说:“魏忠贤真正觉得自己能压得住清流,是从处置周建宗开始的。”
这句话他记得死死的。
所以,绝不能给魏忠贤那种能压住满朝清流的错觉。不然,以他对天启皇帝脾性的了解,再加上客氏,以后谁还能制得住他?
“我眯一会儿,到点叫我。”朱栩一大早就去探风,这会儿吃饱喝足,困了。”是,殿下。”曹文诏连忙应了一声,抱着盒子出去了。
朱栩一觉睡得天光大亮,站在门口揉着眼睛往外瞅。
大中午的太阳正毒,他转头看曹化淳,表情古怪得很。”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曹化淳也觉得这事说出来有点荒唐。”回殿下,司礼监那边几个管事太监,跟魏公公一样,都不认得字。按规矩,御史递上来的折子,魏公公吩咐过,必须他们的人先过目,才能送到皇上跟前。今天刘时敏正好轮休,其他人又没法批红,魏公公人还没回来,所以周御史那道折子,还压在司礼监没动。”
朱栩抬头看了一眼天,叹了口气。
从英宗那会儿开始,司礼监就专门设了学堂,好让太监们读点书识点字。偏偏魏忠贤和他身边那几个人全是野路子出身,大字不认识一个。
司礼监不批红,就算内阁的折子也递不到皇上面前。
这就是眼下的局面。
司礼监号称小内阁,司礼监秉笔太监又被称为内相。这权力的分量,有时候比首辅还吓人。所以不管以前风光过的张居正,还是严嵩、徐阶、高拱这些首辅,想点什么事,头一件事就是先把司礼监秉笔太监拉拢住。
还有更关键的一点——司礼监秉笔太监,通常还兼着东厂提督。
魏忠贤为什么能把六部压得死死的,连内阁阁老都得低头听他使唤?
因为东厂和锦衣卫全攥在他手里。谁不服,找个由头就能把人扔进锦衣卫镇抚司大狱。不管有罪没罪,进了那个地方,就等于是死路一条。
魏忠贤掌权才四年,搞出来的乱子,整个明朝都没人能比得上。
他也成了明朝最有名的大太监。
后来皇上把锦衣卫和东厂都废了,跟他有直接关系。
朱栩暗自叹了口气,脑子里却飞快转了起来,嘴角微微一翘。”行吧,那我就提前给他上点眼药水。”
“走,去御书房。”
朱栩刚到门口,一个小太监就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说:“惠王殿下,您来得正好,皇上这会儿正发脾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