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锁链刺入井中黑手的一瞬,地下三层响起一声凄厉惨叫。
那声音不像人。
更像某种藏在暗处多年的东西,终于被光烫了一下。
井口黑泥疯狂翻涌。
赵无妄凝成的人脸扭曲起来,阴冷的笑意再也挂不住。
“判魂簿……”
“你竟然真能催动判魂簿!”
姜雾握着锁链,眉眼冷淡。
“惊喜吗?”
她指尖一收。
金色锁链骤然绷紧。
井中那只抓着阴骨的黑手被硬生生往外扯出半截。
手腕上缠满血色符文,皮肉焦黑,指甲尖锐如鬼爪。
姜砚被另一条红线拽着往井里坠,半个身体悬在井口。
他听见井中传来无数怨魂的哭嚎。
冷气从脚踝一路钻进骨头里。
死亡就在下面。
可姜雾站在井边,握着判魂簿锁链,神色稳得没有半分慌乱。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姜雾刚到姜家时,才三岁。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总喜欢跟在他身后,小声喊大哥。
有一次她摔倒,膝盖破了皮。
他把她抱起来,她哭得抽抽噎噎,却还抓着他的袖子说:“大哥别走。”
后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厌烦她?
也许是姜明珠回来那天。
也许更早。
从姜家所有人都告诉他,姜雾只是一个占位者开始。
他默认了。
他冷眼看她被推开。
看她解释。
看她委屈。
看她一点点从姜家女儿,变成所有人嘴里的假货。
直到现在,他被拖进井口,却是这个被他放弃的人,站在前面拉住他。
姜砚喉咙发紧。
“姜雾……”
姜雾没看他。
“闭嘴。”
姜砚声音戛然而止。
姜雾冷冷道:“影响我发挥。”
姜砚:“……”
这种时候,他竟然诡异地想笑。
可下一秒,红线骤然收紧。
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
赵无妄阴冷道:“姜雾,你救得了他一次,救不了第二次。”
“姜家长孙享阴财二十八年,身上沾的债可不少。”
“我不过是替那些怨魂收债。”
姜雾看着井中人脸。
“你也配提收债?”
她抬手,判魂簿自动翻页。
【归墟门赵无妄。】
【罪债:剜阴骨,设阴契,转阳命,活人镇井,炼魂养阵。】
【已知命债:一千三百九十六。】
【主债未全。】
【可先审。】
一千三百九十六。
这个数字浮现的瞬间,地下三层所有怨魂都安静了一下。
周平死死盯着井中人脸,魂体颤抖得几乎散开。
“是他……”
“当年就是他!”
“是他让人把我们推进井里!”
陈立等怨魂也想起了更多。
那年深夜,他们被姜氏拖欠工资,聚在工地。
有人说周工去举报了,很快就会有人来查。
他们等来的不是调查组。
是归墟门。
灰袍道人站在井边,笑着说:“你们怨气重,命又贱,正好镇地。”
然后,活人被推下井。
哭喊声,求饶声,骨头摔断的声音,一点点被水泥封住。
二十年。
他们在井底喊了二十年。
赵无妄。
他们记得这个名字。
怨气如海般涌起。
赵无妄却笑了。
“想报仇?”
“你们早就是我的井中魂,连投胎的资格都没有。”
“都给我跪下!”
井底黑气暴涨。
二十九道怨魂身上的黑线同时收紧。
它们痛苦地跪倒在地,发出凄厉哀嚎。
姜雾眼神一沉。
“谢沉舟。”
谢沉舟立刻明白。
他抬手,青符飞出,化作一道屏障,暂时护住怨魂魂体。
他的脸色白了几分,唇边溢出一点血色。
姜雾侧眸扫了一眼。
“还能撑?”
谢沉舟低咳:“能。”
姜雾:“撑不住就说,别死我面前。”
谢沉舟唇角微弯:“好。”
赵无妄阴笑:“姜雾,你还有心思管别人?”
黑手猛地用力。
那块莹白阴骨再次被拖向井底。
姜雾口一痛。
阴骨被钉了二十年,早就和活人井阵连成一体。
赵无妄不是想拿姜砚换阴骨。
他是想姜雾乱。
只要姜雾一乱,井中旧阵就能趁机反噬她。
姜雾垂眸。
掌心判魂簿金光流转。
沈照微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
“雾雾,别硬抢。”
姜雾心念微动:“你醒了?”
沈照微道:“赵无妄设的是子母阴井阵。阴骨是母阵,姜砚身上的姜氏血脉是子阵。他拿姜砚做引,是想让你在救人和取骨之间二选一。”
姜雾眼底浮出冷意。
“我不选。”
沈照微轻轻笑了一声。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姜雾:“怎么破?”
沈照微道:“让姜砚认债,以姜氏长孙身份断子阵。你断母阵,我帮你压井魂。”
姜雾抬眼,看向姜砚。
姜砚已经被拖到井口边缘,只剩双手死死抠着地面。
指甲崩裂,鲜血渗进水泥。
姜雾道:“姜砚。”
姜砚艰难抬头。
“认债。”
姜砚愣住。
姜雾声音冷静:“以姜氏长孙身份,认云台公馆旧案,认姜氏享阴财,认姜家欠周平等二十九人性命清白。”
姜砚脸色苍白。
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一旦他认了,姜氏就彻底没有退路。
他这个姜氏继承人,会亲手把姜家推上审判台。
赵无妄森然笑道:“姜砚,你想清楚。”
“你认了,姜氏就完了。”
“你父亲不会放过你,姜家族老不会放过你。”
“你这辈子都别想再坐稳继承人的位置。”
姜砚呼吸急促。
他曾经最在意这些。
姜家长子的身份。
姜氏继承人的位置。
外界的评价。
父亲的认可。
可现在,他看着井边那一张张枉死的脸,看着周平怨魂血红的眼睛,看着姜雾冷淡却坚定的背影。
他忽然觉得那些东西可笑至极。
姜氏的高楼,是用这些人的骨头撑起来的。
他坐在继承人的位置上,脚下踩的是井中冤魂。
他有什么资格不认?
姜砚闭上眼,声音沙哑却清晰。
“我认。”
话音落下,缠在他身上的红线猛地一震。
赵无妄脸色骤变。
姜砚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我以姜氏长孙、姜氏集团继承人的身份承认。”
“二十年前云台公馆旧案,姜氏集团存在重大隐瞒。”
“周平不是受贿自。”
“二十九名失踪工人,不是离家,不是逃债。”
“他们死于姜氏、归墟门和相关人员共同设下的活人井。”
“姜氏享阴财,欠命债。”
“这笔债,我认。”
地下三层死寂一瞬。
下一秒,判魂簿金光暴涨。
【姜砚认债。】
【云台公馆旧案,姜氏证词归位。】
【子阵断。】
缠住姜砚的红线寸寸断裂。
他整个人猛地往下坠。
姜雾抬手一拽,金色锁链将他从井口拉了回来,重重摔在地上。
姜砚剧烈咳嗽,浑身冷汗。
姜雾没有看他。
她的目标从来不是姜砚。
是井里的赵无妄。
子阵一断,阴骨和活人井之间的联系松动。
姜雾指尖结印。
“母亲。”
判魂簿白光浮起。
沈照微的魂影出现在她身后。
她抬手,白符如雪,铺满井口。
“压。”
井中怨气被白光镇住。
谢沉舟同时撤下青符,换成镇渊符,青色光芒与白符交织,将整座地下三层封成一座临时审堂。
姜雾站在井口中央。
黑衣,金簿,白骨纹微亮。
她抬手,金色锁链直接刺入井底。
“赵无妄。”
“刚才那只手,我收了。”
赵无妄怒吼:“你敢!”
姜雾笑了。
“你看我敢不敢。”
她五指一握。
判魂簿金光化作利刃。
咔嚓。
井底那只抓着阴骨的黑手,被硬生生斩断。
赵无妄的惨叫声几乎掀翻整栋楼。
与此同时,远在某处阴暗密室里的灰袍男人猛地睁眼。
他的右手齐腕而断,鲜血喷涌。
他死死盯着断腕,眼中第一次浮出恐惧。
“姜雾!”
云台公馆地下三层,黑手断开的瞬间,第二块阴骨脱离井底,化作一道白光飞向姜雾。
姜雾张开手。
阴骨落入掌心。
下一秒,没入她心口。
轰。
她体内阴阳两气同时震荡。
第二道白色骨纹在她锁骨下方浮现,与第一道骨纹相连。
判魂簿自动翻页。
【第二块阴骨归位。】
【阴骨归位进度:二成。】
【债主修为:引气中期。】
【新术:引魂路,破邪刃。】
井中二十九道怨魂身上的黑线全部崩断。
陈立怔怔看着自己的手。
“我们……自由了?”
周平痛哭出声。
姜雾抬手,引魂路展开。
金白色光芒从井口铺向远处。
“尸骨会被挖出来。”
“案子会重审。”
“名字会还给你们。”
“愿意走的,现在走。”
“想留下看结果的,也可以入判魂簿暂候。”
二十九道怨魂纷纷跪下。
陈立哽咽:“谢谢。”
姜雾淡声道:“别谢我。”
“谢你们自己撑到了今天。”
怨魂们化作点点微光,一部分走入引魂路,一部分暂入判魂簿。
地下三层的阴气散去大半。
姜砚坐在地上,怔怔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明白,姜雾要的从来不是姜家那些东西。
她要的是公道。
是他们欠她、欠死人、欠所有无辜者的公道。
可他明白得太晚了。
井底,赵无妄残留的黑气还在挣扎。
他声音怨毒至极。
“姜雾,你斩我一手,归墟门必百倍奉还!”
姜雾抬手,破邪刃在掌心凝成一道金白短刃。
她对着井底黑气轻轻一划。
“聒噪。”
黑气彻底碎裂。
同一时间,那阴暗密室里,赵无妄再次吐出一口血,面前命盘裂开一道缝。
他身后,有人低声问:“师兄,姜雾真的醒了?”
赵无妄捂着断腕,脸色狰狞。
“通知总坛。”
“阴阳道余孽,留不得了。”
云台公馆。
姜雾收起判魂簿,转身往外走。
姜砚撑着墙站起来,声音发哑。
“姜雾。”
她停下。
姜砚看着她的背影,眼眶发红。
“对不起。”
地下三层安静下来。
谢沉舟看了姜砚一眼,又看向姜雾。
姜雾没有回头。
“这三个字,你应该去周平家属面前说。”
“去二十九个失踪工人的墓前说。”
“去我母亲遗产追回的法庭上说。”
“至于我这里。”
她声音平静,没有恨,也没有动容。
“排不上号。”
姜砚脸色惨白。
姜雾继续往前走。
晨光从楼道尽头照进来。
她踩着满地碎符和散去的阴气,一步步走向光亮处。
身后,判魂簿浮现新的字迹。
【云台公馆旧案,初审完成。】
【姜氏祖债进度:二成。】
【第二块阴骨归位。】
【警告:归墟门总坛已锁定债主气息。】
【三内,玄门来客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