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屏山上,万籁俱寂。
可那种寂静不是安宁。
是无数怨魂睁眼之后,活人本能感知到的死寂。
姜家祖坟前,裂开的墓里不断往外渗出黑气。泥土翻涌,腐朽的棺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抓挠。
姜母已经吓得站不稳了。
她死死抓着姜父的胳膊,声音发抖:“长峰,怎么办?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姜父脸色青白交错,目光却死死盯着姜雾掌心那本半透明的金色书册。
判魂簿。
他当然不认识判魂簿。
但他知道,姜家的阴契是用来锁姜雾的。
只要姜雾活着,阴骨镇在祠堂,姜家的富贵就能继续。
可现在,姜雾不但看见了鬼,还放出了祖坟里的东西。
姜父第一次意识到,姜雾已经不是那个可以任由他们拿捏的养女了。
姜明珠跌坐在地,口的玉坠裂纹更深。
她身后的七只婴灵缩在一起,瑟瑟发抖,像遇见了天敌。
而无字碑前,那个穿着红肚兜的女婴仰头看着姜雾。
她没有眼珠,脸上满是泥污和血痕,脖子上挂着生锈的铜钱。
她太小了。
小到还不懂恨该怎么说出口。
所以百年来,她只会一遍遍重复。
“还我。”
“还我。”
“还我。”
姜雾蹲在她面前,声音不重,却压住了满山阴风。
“你叫什么名字?”
女婴歪了歪头。
许久,她才哑声道:“我没有名字。”
姜雾眼底冷了几分。
谢沉舟站在不远处,听见这句话,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没有名字,就无法入轮回。
无字碑,无名坟,无户籍,无生辰。
这不是普通夭折。
这是活人故意抹掉她来过这世上的痕迹。
姜雾伸手,轻轻点在女婴眉心。
判魂簿金光一闪。
一段尘封百年的旧事,瞬间浮现在所有人眼前。
青屏山还是荒山的时候,姜家只是山下一个穷苦小族。
那一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姜家快活不下去。
有个游方道士来到姜家,说姜家祖坟风水不错,只差一口阴气。
若用至亲女婴活埋祭坟,可借阴发财,保姜氏百年富贵。
于是,一个刚出生三天的女婴,被亲生父亲用红布包着,抱上了青屏山。
她还不会说话。
她甚至没来得及睁开眼看一看这个世界。
那夜大雨滂沱。
她被放进小棺材里时,还在哭。
女人跪在地上求:“她也是你的女儿啊!”
男人一脚踹开她:“一个赔钱货,能换姜家富贵,是她的命!”
棺盖钉下。
第一颗钉子落下时,婴儿哭声骤然变尖。
第二颗钉子落下时,女人哭晕过去。
第三颗钉子落下时,地底涌出黑气。
那道士笑着把一枚铜钱挂在女婴脖子上。
“阴契成。”
“姜氏得财,女债永镇。”
画面散去。
青屏山上,只剩阴风呜咽。
姜母脸色惨白:“这……这是假的,是幻觉,对不对?”
没人回答她。
姜父死死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
姜淮却忽然吼道:“就算是真的,那也是几代前的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姜雾,你少拿这种东西吓人!”
女婴缓缓转头,看向姜淮。
姜淮声音戛然而止。
他肩上那个红裙女鬼也在这一刻抬起头,血肉模糊的脸上浮出怨毒笑意。
姜雾站起身,淡淡道:“有没有关系,不是你说了算。”
判魂簿悬在她掌心,书页哗啦翻动。
【姜氏祖债第一审。】
【债由祖起,利由后享。】
【凡享阴财者,皆沾因果。】
金色字迹浮在半空。
所有姜家人都看见了。
姜母惊恐地摇头:“不可能……我们什么都没做,我们只是姜家后人……”
姜雾看向她。
“你住着姜家用阴债换来的宅子,戴着姜家用阴债买来的珠宝,享着姜家用女婴怨魂换来的富贵。”
“现在你说,跟你没关系?”
姜母嘴唇发抖,却反驳不出一个字。
姜明珠忽然哭出声:“姐姐,你别这样,爸爸妈妈年纪大了,他们受不了的。就算姜家祖上有错,也不该让现在的人来承担啊。”
她哭得梨花带雨。
若是在平时,姜家所有人都会心疼她。
可这一次,没人顾得上哄她。
因为她话音刚落,无字碑上的血字忽然变了。
【替债者:姜明珠。】
姜明珠哭声一顿。
姜雾垂眸看她:“你倒是提醒我了。”
“姜家祖债原本压在姜家血脉上。可十八年前,你被姜家和归墟门选中,承了我的阳命,也承了姜家的富贵。”
“你享得最多。”
“所以你欠得也最多。”
姜明珠脸色惨白:“我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姜雾笑了笑:“不知道不代表没拿。”
她抬手一挥。
判魂簿上金光落在姜明珠身上。
下一瞬,姜明珠身上浮出密密麻麻的红线。
那些红线一部分缠向姜家老宅,一部分缠着她身后的七只婴灵,还有一条最粗的,直直连接着姜雾。
姜雾抬手捏住那条红线。
姜明珠猛地惨叫一声,口玉坠发出刺眼红光。
“疼!好疼!”
姜母下意识想冲过去护她。
谢沉舟身边的助理一步上前,挡住姜母。
姜母崩溃道:“你们想什么?明珠是无辜的!”
姜雾眼神一冷。
“无辜?”
她指尖用力。
红线绷紧。
姜明珠身后的七只婴灵同时发出尖啸。
紧接着,一幕幕画面从红线里浮现。
第一个婴灵,是姜明珠七岁那年。
她体弱多病,归墟门的人给她送来一碗黑色符水,说喝下去就能活。
她喝了。
那天晚上,山村里一个刚出生的女婴无声夭折。
第二个婴灵,是姜明珠十岁。
她想要更漂亮的脸。
于是又喝了一碗符水。
城郊医院里,一个早产婴儿停止呼吸。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每一次,姜明珠都知道那符水不净。
每一次,她都问:“喝了这个,我是不是就不会被丢掉了?”
归墟门的人告诉她:“对。只要你抢到姜雾的命,你就是姜家唯一的女儿。”
画面到这里,骤然碎裂。
姜明珠脸上的血色退得净净。
姜母不敢置信地看着她:“明珠……你知道?”
姜明珠拼命摇头:“不是的!我那时候还小,我不懂!我只是想活下去!”
姜雾看着她,眼神没有半分怜悯。
想活下去,不是拿别人命续自己的理由。
姜明珠咬着唇,眼泪滚滚落下:“姐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已经这么厉害了,为什么还要我?我只是想回家,我只是想被爸爸妈妈爱……”
“所以你就抢我的命?”
姜雾往前走了一步。
姜明珠下意识往后爬。
姜雾俯视她,声音冷得像冰。
“姜明珠,你记住。”
“我不是来听你忏悔的。”
“我是来清算的。”
话音落下,判魂簿金光大盛。
【替债者姜明珠,享阴财,承夺命契,欠七婴命债。】
【先取容貌三分,气运一缕。】
姜明珠尖叫:“不要!”
可已经迟了。
一道金光从她眉心抽出。
她原本莹白细腻的脸,瞬间失了光泽。眼下浮出青黑,唇色变白,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一层精气。
与此同时,她口玉坠上的裂纹又深了一道。
姜明珠抬手摸脸,崩溃尖叫。
“我的脸!我的脸怎么了!”
姜母心疼得想扑过去,却被眼前发生的一切吓得腿软。
姜父怒不可遏:“姜雾!你敢伤明珠!”
姜雾转头看向他:“急什么,下一个就是你。”
姜父脸色一僵。
判魂簿书页翻动。
【欠债者:姜长峰。】
【知阴契而纵之,借养女阴骨镇门,挪用其母族遗产。】
【先取财运一分,家宅安宁一次。】
金光落下。
姜父口袋里的手机疯狂震动。
他颤着手拿出来,接通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秘书惊慌的声音:“姜总!不好了!公司刚签的海外订单全部被取消,股价盘前暴跌,银行那边也说要重新审核贷款!”
姜父脸色瞬间惨白。
“不可能……”
紧接着,第二个电话打进来。
“姜总,老宅出事了!祠堂地面裂开,地下好像有东西在撞门!”
第三个电话。
“姜总,夫人名下的珠宝保险柜打不开了,里面的东西全……全变黑了!”
姜雾听着,唇角轻轻勾起。
财运一分。
家宅安宁一次。
判魂簿取债,果然公平。
姜父死死盯着她,眼神像要吃人:“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姜雾笑了。
“债主。”
就在这时,无字碑前的女婴忽然爬到姜雾脚边,轻轻拽住她的裙摆。
姜雾低头。
女婴空洞的眼眶望着她。
“我……能有名字吗?”
姜雾沉默一瞬。
满山怨魂也在这一刻安静下来。
姜雾蹲下身,看着她。
“你想叫什么?”
女婴茫然地摇头。
她出生三天就死了。
没人教过她名字是什么。
姜雾抬手,擦掉她脸上的血泥。
“那就叫姜初。”
“初见的初,也是重新开始的初。”
女婴怔住。
无字碑忽然剧烈震动。
碑面上,缓缓浮现出两个血色小字。
姜初。
下一秒,女婴脖子上那枚生锈铜钱啪嗒一声断裂,掉在地上。
压了她百年的阴契,裂了。
姜初呆呆摸着自己的脖子。
然后,她第一次笑了。
不是阴森森的鬼笑。
而是一个孩子终于得到名字之后,净净的笑。
可很快,她又看向姜家众人,声音一点点冷下来。
“姜家欠我的,还没还完。”
姜雾站起身。
“当然。”
她掌心判魂簿翻到第二页。
【姜氏祖债第一审,已启。】
【清算对象:姜氏全族。】
【清算方式:七内,归还阴财,补全女婴名位,公开祖债真相。】
【逾期未还,祖债反噬。】
金色字迹落下,化作一道符印,没入姜家所有人眉心。
姜父捂住额头,踉跄后退。
姜母哭着摇头。
姜淮脸色惨白。
姜明珠死死抱着玉坠,眼底恨意翻涌。
姜雾看得清清楚楚。
她不怕姜明珠恨。
她怕姜明珠不出手。
只有出手,才会露出更多债。
姜雾转身往山下走。
谢沉舟跟上她,低声道:“七,够吗?”
姜雾看他一眼:“够姜家发疯。”
谢沉舟唇角微弯:“需要帮忙?”
姜雾懒懒道:“你会什么?”
谢沉舟语气平静:“镇鬼门,查旧案,递刀。”
姜雾终于笑了。
“那先查归墟门。”
谢沉舟点头:“已经在查。”
姜雾脚步一顿。
她偏头看他。
谢沉舟神色淡然:“我不喜欢临时抱佛脚。”
姜雾看了他两秒,评价:“谢先生很上道。”
谢沉舟轻轻咳了一声,眼底却带了点笑。
山风吹过,青屏山上的黑气一点点散去。
可姜雾知道,这只是第一笔债。
姜家的祠堂还没开。
姜明珠身上的命契还没断。
归墟门还藏在暗处。
还有她自己的阴骨。
那被钉在姜家祠堂十八年的阴骨,正在召她回去。
姜雾抬手,掌心判魂簿微微发烫。
下一页,浮现出新的字迹。
【第二债:剜阴骨,镇鬼门。】
【债起之地:姜家祠堂。】
【今夜子时,鬼门开缝。】
【请债主,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