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台公馆在江城南郊。
二十年前,它曾是姜氏集团最风光的高端住宅。
广告铺满全城,宣传语写得极漂亮。
临山望水,富贵云台。
可惜开工半年后,工程师周平坠楼身亡,工地接连出事,后来资金链断裂,整片楼盘便烂尾至今。
车开到云台公馆外时,天色明明还亮着,周围却冷得像入了夜。
一栋栋未完工的高楼立在荒草里,水泥墙面斑驳发黑,窗洞空荡荡的,像一张张没有眼珠的脸。
姜雾下车。
风从楼缝里穿过,发出尖细的呜咽声。
谢沉舟站在她身侧,抬眸看向最中央那栋楼。
“阴气很重。”
姜雾淡淡道:“不止阴气。”
她往前走了几步,掌心判魂簿发烫。
【云台公馆。】
【归墟门旧阵节点。】
【地下阴井一口。】
【内藏债主阴骨一块,枉死魂二十九。】
【可审。】
二十九。
姜雾眼底冷意微凝。
周平的尸骨只是其中之一。
姜氏当年为了稳住这片地基,恐怕埋的不止死人骨。
谢沉舟低声道:“我的人查过,云台公馆出事后,陆续有二十多名工人失踪。警方当年立过案,但最后都以外出务工、欠债跑路结案。”
姜雾看他:“姜氏压的?”
谢沉舟:“姜氏,陆家,还有归墟门。”
陆家。
姜雾轻轻笑了一声。
“难怪陆闻璟和姜明珠能凑到一起。”
烂人也讲究门当户对。
两人刚走进工地,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姜雾!”
姜砚追了过来。
他脸色依旧很白,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看起来比平时狼狈太多。
姜雾回头:“你来做什么?”
姜砚停在她几步之外,喉咙发紧。
“周平案的资料,我已经让人同步交给警方。”
姜雾:“然后?”
姜砚沉默片刻。
“我想知道,云台公馆下面到底还有什么。”
姜雾看着他,忽然笑了。
“姜砚,你现在的表情,像终于发现自己家不是豪门,是乱葬岗。”
姜砚脸色一白。
姜雾收回视线:“跟着可以,死了自理。”
姜砚手指收紧,没反驳。
谢沉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三人往云台公馆深处走。
越往里,荒草越高。
地面上残留着当年的施工痕迹,生锈钢筋从水泥里斜刺出来,像腐烂的骨头。
最中央那栋楼,是云台公馆的一号楼。
也是周平当年坠亡的地方。
楼前挂着一块早已褪色的安全警示牌。
安全生产,责任重于泰山。
姜雾看了一眼,笑意很冷。
“挺会讽刺。”
姜砚脸色更难看。
刚踏进一号楼,四周温度骤降。
楼内没有装修,只有粗糙水泥墙和空旷楼梯。
可墙面上,却贴满了发黄的符纸。
符纸不是道家正符。
上面画着弯曲黑线,像一张张被缝住的嘴。
姜砚皱眉:“这些是什么?”
姜雾:“封魂符。”
姜砚呼吸一窒。
“封谁的魂?”
姜雾看向地面。
“你猜。”
下一秒,楼里忽然响起一阵沉闷敲击声。
咚。
咚。
咚。
像有人在地下敲水管。
姜砚脸色微变:“什么声音?”
姜雾垂眸。
判魂簿自动浮现。
【阴井位置:一号楼地下三层。】
【提示:活人井封口将开。】
活人井。
姜雾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谢沉舟也看到了她的神色:“怎么了?”
姜雾声音有些冷:“下面可能有活祭。”
姜砚脸色骤变。
“活祭?”
姜雾已经迈步往楼梯口走去。
一号楼地下三层原本是停车场。
越往下,空气越湿,血腥味也越来越重。
地下二层时,墙上的符纸忽然无火自燃。
黑烟里,隐隐浮出一张张人脸。
有男人。
有女人。
还有看起来不过十几岁的少年。
他们的嘴都被黑线缝住,眼睛死死盯着姜砚。
姜砚脚步僵住。
那些脸开始无声开口。
还命。
还命。
还命。
姜砚额头渗出冷汗。
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见,姜家富贵底下究竟压着多少东西。
姜雾没有回头。
“怕了?”
姜砚声音沙哑:“他们都是姜家害的?”
“不全是。”姜雾淡淡道,“但姜家都吃过好处。”
这比“全是姜家亲手害的”更可怕。
因为有些罪不是亲手人。
是明知道血从哪里来,还照样端起杯子喝。
地下三层到了。
这里比上面更黑。
手电光照过去,只看见一片荒废的车位和积水。
最中央位置,却被水泥砌出一个圆形井口。
井口上压着一块厚重石板。
石板四周钉满铜钉。
每一枚铜钉上,都缠着黑红色线绳。
谢沉舟抬手,青色符光照亮井口。
他脸色微沉。
“镇魂钉。”
姜雾走近。
掌心判魂簿开始剧烈发热。
【活人井。】
【归墟门以生魂镇地基,以阴骨稳鬼门支脉。】
【井中枉死魂二十九。】
【井底藏债主第二块阴骨。】
姜雾抬手,正要触碰石板。
姜砚忽然开口:“等等。”
姜雾回头看他。
姜砚脸色苍白:“打开之后,会怎么样?”
姜雾道:“看里面的东西心情。”
姜砚喉咙发紧。
谢沉舟低声道:“活人井封了二十年,里面怨气很重。开井后,怨魂可能会失控。”
姜砚看向姜雾:“那你还开?”
姜雾笑了:“不然呢?”
她指尖落在第一枚铜钉上。
“让他们继续被压着?”
姜砚彻底说不出话。
姜雾用力一拔。
第一枚镇魂钉离开石板。
刹那间,整栋楼都震了一下。
井下传来一声凄厉惨叫。
姜砚脸色发白。
姜雾面不改色,拔下第二枚。
第三枚。
第四枚。
每拔一枚,井口黑气就重一分。
直到最后一枚铜钉拔出,石板轰然裂开。
浓重腐臭味和阴气同时冲出。
姜砚忍不住后退,捂住口鼻。
谢沉舟抬手护住姜雾身侧。
井口黑气翻滚。
里面传来无数道重叠的声音。
“好黑……”
“放我出去……”
“我没有死,我还活着……”
“周工,救我……”
姜雾站在井边,低头看去。
井里不是水。
是黑色泥浆。
泥浆里,隐约浮着一张张惨白的脸。
下一秒,一只腐烂的手猛地从井里伸出,抓住井沿。
紧接着,一个浑身泥污的男人爬了出来。
他脖子上挂着工牌。
云台公馆,施工队,陈立。
然后是第二个。
第三个。
二十九道怨魂陆续从井中爬出。
它们身上都缠着黑线和红绳,眼神空洞,怨气翻涌。
最后,一道熟悉的灰白魂影也从井口浮出。
周平。
他看见那些工人,魂体猛地颤抖起来。
“老陈……”
“阿强……”
“你们怎么也在这里?”
那个叫陈立的工人怔怔看着他。
“周工。”
“你不是去举报了吗?”
周平痛苦地闭上眼。
“我没能出去。”
二十九道怨魂安静了一瞬。
随后怨气暴涨。
“姜家!”
“归墟门!”
“还我们命来!”
怨气化作黑浪,直扑姜砚。
姜砚脸色惨白,却没有躲。
姜雾抬手,缚魂印落下,挡住黑浪。
陈立怨魂嘶吼:“你拦我们?”
姜雾淡淡道:“找准人再咬。”
陈立血红的眼睛盯着她。
“你是谁?”
“债主。”
姜雾掌心判魂簿翻开。
“也是来开审的人。”
金光照亮地下三层。
那些疯狂怨魂被金光一照,眼底终于恢复一丝清明。
姜雾声音冷静。
“二十年前,云台公馆活人井案,今晚开审。”
“你们的尸骨,我会挖出来。”
“你们的名字,我会还回去。”
“害你们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陈立怨魂死死盯着她。
“你凭什么让我们信你?”
姜雾指向姜砚。
“他是姜家长孙。”
姜砚脸色一白。
陈立等怨魂的视线瞬间落到姜砚身上。
姜雾继续道:“他会亲自对外公开云台公馆旧案,配合警方挖井,归还你们清白。”
姜砚猛地抬头。
姜雾看他:“有意见?”
姜砚喉咙发紧。
公开云台公馆旧案,姜氏会彻底。
他这个继承人也会被拖进旋涡。
可他看着井口那些怨魂,看着周平,看着姜雾冷淡的目光,忽然明白一件事。
这不是姜雾在他。
这是姜家欠的。
他声音沙哑:“我会公开。”
姜雾问:“以姜氏继承人的名义?”
姜砚闭了闭眼:“是。”
姜雾弯唇:“很好。”
判魂簿浮现字迹。
【姜砚认债。】
【云台公馆旧案,证词归位一。】
怨魂们身上的怨气稍稍平息。
可井底忽然传来一阵更深的震动。
黑泥翻涌。
一截莹白如玉的骨,从泥浆深处缓缓浮起。
姜雾口一痛。
第二块阴骨。
它被黑线缠了二十年,上面钉着三枚细小骨钉。
每一枚骨钉,都刻着归墟门的邪符。
姜雾伸手。
阴骨像是感知到主人,微微颤动。
可就在它即将飞向姜雾时,井底忽然探出一只漆黑的手,死死抓住阴骨。
一道低沉阴冷的声音从井下传出。
“姜雾。”
“赵无咎那废物,果然拦不住你。”
谢沉舟脸色一沉:“赵无妄。”
姜雾眯眼。
归墟门另一个长老。
也是当年亲手给她设阴契的人。
井中黑气凝成一张模糊人脸。
那人脸看着姜雾,笑声阴冷。
“想拿阴骨?”
“可以。”
“拿姜砚的命来换。”
话音落下,姜砚脚下忽然裂开一道黑缝。
无数红线从缝里钻出,瞬间缠住他的脚踝,将他往井口拖去。
姜砚脸色骤变。
谢沉舟抬手出符,却被井中黑气挡回。
赵无妄阴笑。
“姜雾,他虽然蠢,但到底是你叫了十八年的大哥。”
“你救不救?”
姜砚被拖到井边,半个身体已经悬空。
他抬头看向姜雾,眼底第一次没有命令,没有责备。
只有极深的狼狈和悔意。
“姜雾……”
他声音发颤。
“别管我。”
姜雾看着他。
半晌,笑了。
“少自作多情。”
“我救你,不是因为你是我大哥。”
她抬手,判魂簿金光暴涨。
“是因为你的命,现在归我债本管。”
金色锁链破空而出,一端缠住姜砚,一端刺入井中黑手。
姜雾冷声道:
“赵无妄。”
“你动我的债,问过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