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岁生那天，陈洛起得很早。
窗外天还没亮透，都成市十一月的早晨灰蒙蒙的，远处有几只波波在电线杆上叫。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今天就是他十岁生。
在这个世界，十岁是一个重要的年纪。每个孩子到了十岁，都可以去当地的宝可梦中心领取自己的初始宝可梦。妙蛙种子、小火龙、杰尼龟，三选一。这是夏国政府为了普及宝可梦对战、培养下一代训练家而设立的福利政策。从南到北，从城市到乡村，每一个年满十岁的孩子都有这个机会。
陈建国在他九岁半的时候就问过他：“儿子，你十岁想要什么初始宝可梦？小火龙？爸觉得小火龙不错，进化成喷火龙多帅。当然杰尼龟也行，水箭龟防御高……”
当时陈洛说“还没想好”。陈建国没有追问，以为他只是在犹豫选哪一只。但陈洛自己知道，他不是在犹豫，而是不打算选。
不领初始宝可梦。这个决定他已经想了一年多。从赵叔问他“你想过要什么没有”的那个夏天开始，他就一直在想。想过来想过去，结论只有一个：不能领。
不是因为他不想要。他当然想要。一只从小养到大的宝可梦，是每个训练家的梦想。前世的游戏里，他也幻想过如果自己活在宝可梦世界会选哪只御三家。小火龙，肯定是小火龙。
但现在不是前世。他有更重要的东西在等着他。那个倒计时还在他的意识深处安静地跳动——不是用眼睛能看到的具体数字，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感知。他知道还有不到六年。六年后的某一天，洛克王国会来。
如果他在这六年里领了一只宝可梦，投入大量的时间和感情去培养，到了那天他会怎么办？带着宝可梦继续训练，同时培养洛克？一个人精力有限，六只已经是极限，再加上宝可梦，他顾不过来。而且，他不想让任何一只宝可梦成为“备胎”。这不公平。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不领。
等洛克王国来了，等他的洛克到位了，再考虑其他。
这个决定他不会告诉任何人。父母会失望，赵叔可能会不理解，张伟大概会觉得他疯了。但他必须这么做。
倒计时还有不到六年，他等得起。
王秀梅在厨房里喊他起床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了回来。“小洛洛，起床了！今天过生，妈妈给你做了长寿面！”
“来了。”他从床上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出房间。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个蛋糕，油上面画着一只皮卡丘，跟一岁时那个差不多，只不过这次皮卡丘画得更精致了。旁边放着一个用彩纸包着的长方形盒子，不知道是什么。
“生快乐！”王秀梅从厨房端出面条，放在他面前，“先吃面，吃完了拆礼物。”
陈建国从卧室走出来，头发还没梳，眼睛半睁半闭，但嘴角带着笑。“儿子，十岁了。大孩子了。”
“嗯。”
他低头吃面。面条很细，汤底是鸡汤，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他吃得很慢，不是因为不好吃，而是因为他有点不敢看父母的眼睛。他们还不知道他的决定。他们以为今天是儿子领初始宝可梦的子，以为儿子会像其他十岁的孩子一样，兴高采烈地去宝可梦中心，选一只小火龙或者杰尼龟，然后开始自己的训练家之路。
但他们想错了。
他吃完面，王秀梅把礼物递过来。“拆开看看，你爸挑了好久的。”
陈洛撕开彩纸，盒子里是一本精装版《宝可梦全国图鉴》。封面是金色的，在光线下闪闪发亮，翻开第一页，有陈建国写的一行字：祝你成为冠军。字迹歪歪扭扭，但写得很大力，像是怕墨水不够深。
陈洛合上图鉴，看着陈建国。“谢谢爸。”
“谢什么谢，你好好练就行。”陈建国搓了搓手，“那什么，你今天要不要去宝可梦中心？爸陪你去。”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王秀梅也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爸，妈，我有点事想跟你们说。”陈洛把图鉴放在茶几上，深吸了一口气。“我不想去宝可梦中心。”
陈建国愣住了。“啊？你不是一直想当训练家吗？”
“我想当。但现在不是领宝可梦的好时候。”
王秀梅走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你是不是不舒服？还是担心选不好？没事的，小火龙、杰尼龟、妙蛙种子，哪一只都好。”
“妈，我没事。”陈洛看着他们，“我在俱乐部用过的宝可梦已经很多了。小拉达、波波、六尾、玛力露、小火龙……我知道它们是什么样子的。我想再等等，等到合适的时机。”
陈建国和王秀梅对视了一眼。他们不理解，但也没有强行反对。陈建国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行，你想等就等。但你得答应爸，这件事你不反悔。别到时候别人都开始培养了，你还没开始，又后悔了。”
“我不会后悔的。”
那天，陈洛没有去宝可梦中心。他在家里翻那本金色图鉴，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图鉴里收录了八百多种宝可梦，每一只都有详细的介绍——属性、习性、进化方式、技能学习表。他看到快龙那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想起赵叔说过快龙的龙舞很难对付，需要用冰系或者妖精系的技能克制。
他把这一页折了一个角。
下午，张伟来找他。
“陈洛陈洛，你去领宝可梦了吗？领的什么？小火龙？”张伟一进门就连珠炮似的问。
“没去。”
“啊？”张伟瞪大眼睛，“为什么没去？”
陈洛把他对父母说的那套理由又说了一遍。张伟听完，歪着头想了想。“你是不是在等一只特别厉害的？”
“算是吧。”
“那是什么？神兽？神兽可领不到。”
“不是神兽。”陈洛不想再解释了，“你领了什么？”
张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球，按了一下。红光闪过，一只杰尼龟出现在茶几上。它的壳是深蓝色的，头伸出来，眨巴着眼睛看着陈洛。
“它叫阿龟！我爸妈说杰尼龟进化成水箭龟之后防御高，比较稳当。”张伟蹲下来摸了摸杰尼龟的头，“来，阿龟，跟陈洛打个招呼。”
杰尼龟叫了一声，声音脆生生的，不像水箭龟那么低沉。
“好看。”陈洛说。
“你的大钳蟹呢？”
“在家呢。我现在有两宝可梦了，杰尼龟和大钳蟹。等我再练一阵子，就能去挑战道馆了。”张伟的眼睛发亮。
陈洛想说“你连属性相克表还没背全”，但看着张伟兴奋的样子，他没说出口。
十岁不领宝可梦这件事，在俱乐部里也引起了一些议论。有人觉得陈洛是在等更好的选择，有人说他太挑剔了，也有人觉得他有自己的想法。赵叔什么都没说。
过了好几天，赵叔才把陈洛叫到跟前。
“你不领宝可梦，是因为你已经有目标了？”
“嗯。”
“什么目标？”
陈洛犹豫了一下。“赵叔，我现在不能说。但我向您保证，我不会浪费时间的。”
赵叔看了他一眼。“行，我不问。但你记住，不管什么目标，你得能实现它。光想着等，等不来。”
陈洛点头。
赵叔没有追问，也没有劝他。这老头就是这样，你不想说，他就不问，但他说的话总是直戳要害——光想着等，等不来。
四年级剩下的子，陈洛把更多的时间投入到俱乐部训练中。
没有自己的宝可梦，他就用俱乐部的公用宝可梦。今天用小拉达，明天用波波，后天用六尾。每只宝可梦的玩法都不一样，他需要不断地适应，不断地调整自己的指挥方式。
赵叔说这是好事。“你现在的适应能力，比那些只跟自己宝可梦配合的人强。因为你用过不同性格、不同属性的宝可梦，知道怎么跟它们相处。”
但陈洛也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没有自己的宝可梦，他就没法参加正式比赛。俱乐部内部的训练赛可以打，但校际比赛、市级比赛、道馆挑战——这些都需要他自己培养的宝可梦。
他的时间不多了。当然不是真的“不多了”，倒计时还有不到六年，对一个训练家来说六年很长，足够培养出一支队伍。但对一个没有宝可梦的人来说，这六年他只能原地踏步。
五年级开学的时候，学校组织了一次班级对抗赛。
实验班对普通班，三对三，每个班选三名代表。刘老师选人的时候，陈洛被选上了。不是因为他有宝可梦——他到现在还是没有自己的宝可梦——而是因为他的理论知识和对战经验是全班最好的。
“陈洛，你没有自己的宝可梦，但学校可以借你一只。你想用什么？”刘老师问他。
“小火龙。”
刘老师从学校的培育室调了一只小火龙给他。这只小火龙比四年级那只要大一些，尾巴的火焰更旺，眼神也更锐利。
比赛那天，陈洛是第三个出场的。
前两个代表一胜一负，比分打平。他的对手是普通班的一个男生，用的是一只卡咪龟——杰尼龟的进化形态。
陈洛的小火龙对上卡咪龟，属性不利。火系怕水系。
“小火龙，烟幕。”
小火龙喷出黑烟，遮住了场地。卡咪龟的视线被扰，找不到小火龙的位置。
“卡咪龟，水枪扫射！”
卡咪龟原地转圈喷水，试图冲散烟幕。
“小火龙，挖洞。”陈洛没有让小火龙硬拼。
小火龙钻进了地里。卡咪龟喷了半天水，烟幕散了，但小火龙不见了。
“它在地底下！注意地面！”男生喊着。
卡咪龟低头看着地面，但地底下什么都看不到。小火龙从它身后钻出来，一头撞在卡咪龟的壳上。卡咪龟被撞得往前扑了一步，但它的壳很硬，没受什么伤。
“再挖洞。”
小火龙又钻进去了。
“卡咪龟，缩壳！”男生下令。
卡咪龟把身体缩进壳里，只露出眼睛和鼻孔。这是一个防御技能，能大幅提升防御力。
陈洛皱眉。卡咪龟缩壳之后，物理攻击对它几乎无效。小火龙的挖洞、撞击、抓，都打不动它。而小火龙的火系技能对卡咪龟的水系效果不佳。
他想了想。“小火龙，出来。”
小火龙从地里钻出来，站在卡咪龟面前。
“叫声。”
小火龙对着卡咪龟大叫一声。叫声不是攻击技能，但能扰乱对手的注意力。卡咪龟的眼睛眨了一下，缩在壳里的身体微微一颤。
“连续叫声。”
小火龙又叫了一声。卡咪龟动了动，似乎想出来。
“卡咪龟，别出去！就在壳里待着！”男生急了。
但卡咪龟已经不耐烦了。它的性格本身就不喜欢缩壳，被连续叫声激得烦躁，自己从壳里钻了出来。
“小火龙，火花！”
小火龙一口火花喷过去，卡咪龟的脸被正面命中。卡咪龟吃痛，闭上了眼睛。
“再来一次火花。”
第二发火花命中。卡咪龟摇摇晃晃，倒在地上。
“卡咪龟失去战斗能力。获胜者，陈洛。”
班级对抗赛，实验班赢了。
陈建国那天来接他放学的时候，听说了比赛结果，高兴得在学校门口就把他抱了起来。“儿子，你指挥得太好了！”
“爸，放我下来。”
“属性不利都能赢，爸小时候可没这本事。”
陈洛被放下来，整了整衣服。“爸，不是我指挥得好，是对方的卡咪龟沉不住气。它自己从壳里出来的。”
“那也是你它出来的。你让小火龙叫，叫到它烦了，它不就出来了？这叫心理战。”
陈洛想了想。他爸说得对。那确实是心理战。但不是他提前想好的，是临场发挥的。
十月底，都成市举办了一年一度的小学生宝可梦比赛。
去年陈洛打了十六强。今年他没有参加，因为他没有自己的宝可梦，也不想再用俱乐部的公用宝可梦去凑数。
“你真不参加？”赵叔问他。
“不参加。”
“为什么？”
“用别人的宝可梦打比赛，输了不丢人，赢了也不光彩。我想等自己的宝可梦到了，再打。”
赵叔看着他的眼睛。过了许久，说了一句让陈洛记忆深刻的话。“你比同龄人想得多。这是好事。但想得太多的人，有时候反而走不快。”
陈洛知道赵叔是在提醒他——别因为想得太多，耽误了行动的时机。
他不会的。
他在等。
但等的时候，他一直在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