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后,天气转凉了。
都成市的秋天很短,十月底就开始刮风,街上的人从短袖换成了外套。陈洛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王秀梅都要在后面喊“把外套拉链拉好”,他一边跑一边拉,到了学校再整理。
俱乐部那边,赵叔开始教他一个全新的内容——实战预判。
“你知道什么叫预判吗?”赵叔坐在场地边的长椅上,手里端着那杯永远喝不完的茶。
“就是猜对方下一步要做什么。”陈洛说。
“对,也不全对。”赵叔放下茶杯,“预判不只是猜对方下一步要做什么,而是你要想三步。对方现在出什么,你出什么。对方出完这个,下一个会出什么。你出了这个之后,对方会怎么应对。三步之内,你要想清楚。”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墙边,从架子上拿了一盒棋子。黑子和白子,像围棋但不是围棋。
“来,我教你一个游戏。”
赵叔把棋子摆在桌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棋盘——三条横线,三条竖线,九个交叉点。
“这是井字棋,你会吧?”
“会。”
“好,你执黑,我执白。咱们下五盘。”
陈洛觉得奇怪。他是来学宝可梦对战的,不是来下井字棋的。但他没问为什么,拿起黑棋下了第一步。
五盘下来,陈洛赢了三盘,赵叔赢了两盘。
“你觉得井字棋跟宝可梦对战有什么关系?”赵叔问他。
“井字棋的格子少,能走的地方有限,很容易算清所有可能性。”陈洛想了想,“宝可梦对战的可能性太多了,没法算清。”
“不能算清,但能猜。”赵叔说,“高手过招,比的不是谁技能威力大,是比谁猜得准。你猜对方会上谁,他就上谁。你猜对方会用什么技能,他就用什么技能。你猜对了,你就占了先机。”
陈洛点了点头,但心里还是觉得井字棋跟对战差得太远。
赵叔看出来了,笑了一下。“觉得太简单了是吧?行,换一个。”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副扑克牌。
“来,抽一张,别让我看到。”
陈洛抽了一张,看了之后扣在桌上。
赵叔拿起剩下的牌,一张一张地翻,翻到第五张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陈洛的表情,然后继续翻。翻完整副牌,他抽出一张放在桌上。
“你抽的是这张,方块七。”
陈洛翻开自己扣着的那张,果然是方块七。
“你怎么知道的?”
“看你的表情。”赵叔把牌收起来,“你抽牌的时候,眼睛往下看了一眼,说明牌的数字偏小。你扣牌的时候,手指捏了一下,说明牌的花色有尖角,是方块或者梅花。两张一结合,范围就缩小了。”
陈洛沉默了一会儿。
“赵叔,这跟对战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赵叔说,“你对战的时候,对手的表情、动作、呼吸,都会暴露他的想法。你观察得越细,猜得越准。同样的,你要学会控制自己的表情,别让对方看出你在想什么。”
他把扑克牌收进抽屉,转身看着陈洛。
“你爸当年就是吃了这个亏。他的风速狗打对面怪力的时候,他眼睛一直往左边瞟,那是风速狗的位置。对面馆主看出来了,直接让怪力往左闪,然后一发电光一闪打风速狗措手不及。”
陈洛想了想,说:“那我以后要多观察。”
“不是‘以后’,是从今天开始。”赵叔指了指门口,“出去走走。”
陈洛以为赵叔要带他出去散步,结果是去了都成市中心的一个大型商场。
商场门口有一个小型的宝可梦对战场地,几个十来岁的孩子正在那里对战。围观的人不多,但也不少,大部分是等公交或者等人的路人,顺便看看热闹。
“看那边。”赵叔指了一下站在场地边的一个男孩,大概十一二岁,穿着一件红色的运动外套,手里拿着球。
陈洛看了几秒,没看出什么特别的。
“你看到他刚才做了什么吗?”赵叔问。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球,然后看了对方一眼。”
“对。他看球,说明他在犹豫要不要换人。看对方,是在估量对方的宝可梦还剩多少体力。他接下来十秒钟内会换人。”
果然,不到十秒,那个男孩就按了球的按钮,把场上体力不支的宝可梦收了回去,换上了另一只。
“你怎么知道的?”陈洛问。
“不是‘怎么知道’,是‘看到’。”赵叔说,“你看他拿球的手指在抖,抖说明紧张。紧张的时候想赢,想赢就得换人。不能继续用那只了,再撑下去也是输。”
陈洛盯着那个男孩看了一会儿。
“赵叔,你是说,以后我对战的时候,也要这样观察对手?”
“不是‘以后’,是‘从现在开始’。”赵叔转身往商场里走,“你现在没有自己的宝可梦,但你可以看别人对战。看的时候别只看热闹,要看细节。谁的眼神往哪飘,谁的手指在抖,谁的呼吸变快了。看多了,你就有感觉了。”
从那天起,陈洛每天放学后都要在场上多看几场对战。
不是他自己打,是看高年级的同学打。他把赵叔教他的那一套用上了——观察训练家的表情、动作、呼吸,试着预判他们下一步会做什么。
一开始十次只能猜对两三次。
一个月后,能猜对四五次。
三个月后,能猜对六七次。
“你今天又看谁对战了?”张伟有一次问他。
“六年级的。他用的是大岩蛇,对方用的是飞天螳螂。”
“谁赢了?”
“飞天螳螂。大岩蛇速度太慢了,打不到。”
“你怎么知道打不到?你看的时候他们还没打完吧?”
“大岩蛇的速度种族值比飞天螳螂低,再加上飞天螳螂有加速技能,大岩蛇追不上的。我看了五分钟就知道结果了。”
张伟听得一愣一愣的。
“陈洛,你真的好厉害。”
陈洛没说话。
他不是厉害,只是比张伟多看了一些书、多听了一些赵叔讲的东西。
十二月中旬,赵叔做了一个决定——让陈洛参与俱乐部的内部训练。
不是让他上场打,是让他当“记录员”。每次俱乐部的成员对练的时候,陈洛就坐在场边,拿个小本子记录双方的技能使用情况、换人时机、胜负关键。
“写完了给我看。”赵叔说。
第一场,陈洛记了满满三页纸。赵叔看完之后,圈出了七八个地方。
“这里,你说红队换人太晚,但你没写他为什么不早换。他那时候的宝可梦还有体力,他以为能撑住,所以没换。你要写原因,不能只写结论。”
“这里,你说蓝队的技能命中率低,但你没写是什么影响了命中率。是因为对方用了烟幕,还是因为自己的宝可梦状态不好?写清楚。”
陈洛回去重写。
第二场,他写了四页半。赵叔圈了三个地方。
第三场,赵叔只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行了,以后不用写了。你已经有感觉了。”
期末考前一周,赵叔做了一件让陈洛没想到的事。
“小子,你过来。”赵叔站在场地中央,手里拿着一个球。
陈洛走过去。
“这个星期天,你指挥一场。”
陈洛愣了一下。“我指挥?指挥谁的宝可梦?”
“我的。”赵叔把球递给他,“这只走路草跟了我二十年,脾气好,不会不听指挥。你试试看,跟隔壁俱乐部的人打一场。”
“对方是谁?”
“隔壁俱乐部的学员,比你大两岁,有一只波波和一只小拉达。你们二对二,你走路草,他两只,打完为止。”
陈洛接过球,握在手里。
“赵叔,万一我输了……”
“输了就输了。”赵叔打断他,“你七岁不到,打输了丢人的是我,不是你。你就放手去打,把你这几年学的东西用出来。”
星期天,陈建国带着陈洛去了俱乐部。
对方已经到了。一个八九岁的男孩,短头发,穿着蓝色的运动服,脚边站着一只波波。
“你就是陈洛?”男孩看了他一眼,“赵叔让你打?”
“嗯。”
“我叫刘洋,我打了两年了,你小心点。”
陈洛没说话,按下了球。
走路草出现在场地上,叶片抖了抖,回头看了一眼赵叔,然后看向陈洛。
“开始吧。”赵叔说。
刘洋先手。“波波,电光一闪!”
波波的速度很快,化作一道白光冲向走路草。
“走路草,避开!”陈洛喊道。
走路草侧身一闪,波波从它身边擦过,没有命中。
“催眠粉!”陈洛抓住机会。
走路草的叶片抖动,淡黄色粉末飘散出去。波波的速度太快,来不及转弯,一头扎进了粉末里,摇摇晃晃地落在地上,睡着了。
“好!”陈建国在旁边喊。
刘洋急了。“波波,醒醒!”
波波没醒。
“走路草,能量球!”陈洛继续下令。
走路草凝聚出一颗绿色的能量球,朝波波扔去。波波在睡梦中被命中,直接失去了战斗能力。
刘洋咬着嘴唇,派上了第二只宝可梦——小拉达。
小拉达的速度比波波慢一点,但攻击力更高。它一上场就用了“电光一闪”,直接冲向走路草。
“走路草,反射壁!”陈洛喊道。
走路草身前出现了一道半透明的光墙,小拉达的电光一闪撞在上面,速度被减缓,伤害也减半了。
“继续催眠粉。”陈洛说。
走路草再次释放催眠粉。小拉达的速度不如波波,没能完全避开,被粉末沾到了一点,动作开始变缓。
“小拉达,咬住!”刘洋急了。
小拉达冲上来,一口咬住走路草的叶片。走路草吃痛,叶片抖了抖,但没有松口。
陈洛没有慌。
“走路草,光用。”
走路草的身体微微发光,被咬伤的叶片开始慢慢恢复。小拉达咬了一会儿,发现对方的血量在回升,有点不知所措。
“就是现在,能量球,零距离!”
走路草凝聚能量球,直接怼在小拉达身上。
轰的一声。
小拉达飞了出去,落在地上,翻滚了两圈,不动了。
场地安静了几秒。
“走路草胜。”赵叔宣布。
陈洛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赵叔。
“我赢了?”
“你赢了。”
陈洛低头看着手里的球,再看场地上正朝他走过来的走路草,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腔里涌动。
不是兴奋,不是激动,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蹲下来,摸了摸走路草的叶片。
“谢谢你。”
走路草叫了一声,叶片蹭了蹭他的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