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洛在俱乐部的第三个月,赵叔终于让他碰了宝可梦。
是赵叔养在后院的那群“编外人员”,几只受伤后被遗弃、又被赵叔捡回来养伤的野生宝可梦。有翅膀折了的波波,有被火烧伤叶片的走路草,还有一只少了一条腿的小拉达,不是对战的宝可梦。
赵叔给陈洛的任务很简单:每天放学后过来,给这些宝可梦喂食、换水、清理笼舍,陪它们待至少一个小时。
“什么时候它们不躲你了,你就算过关。”赵叔说完这句话就回了屋,留下陈洛一个人站在后院。
第一周简直是灾难。
那只波波一看到陈洛靠近就扑棱着翅膀往笼子角落里缩,断掉的翅膀歪在一边,眼神里全是惊恐。小拉达更绝,直接钻进了木屑堆里,只露出一截粉红色的尾巴尖在外面抖。
陈洛蹲在笼子前面,手里端着食盆,进退两难。
他想起了赵叔说过的话,“跟宝可梦相处,不是你要它们做什么,是你要理解它们为什么不做什么。”
于是他开始每天坐在笼子旁边,不说话,不动手,就是坐着。
第一天,波波瞪了他一个小时。
第二天,波波瞪了他五十分钟,最后十分钟开始梳理自己的羽毛。
第三天,波波吃了他放在食盆里的树果。
第四周,那只波波已经能从他的手里直接啄食了。
赵叔站在后门口看着这一幕,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但陈洛注意到,那天之后赵叔给他布置的任务变多了——开始让他记录每只宝可梦的进食量、活动时间、对哪些声音敏感。
陈洛做得一丝不苟。
他前世是个会计,Excel表格做了十年,记录数据这种事对他来说跟呼吸一样自然。
陈洛十岁那年,俱乐部来了一个让他印象深刻的同龄人。
那天是周末,陈洛正在后院给一只新来的六尾梳理尾巴上的毛结。这只六尾是赵叔从城南市场救回来的——原来的主人嫌它毛色不好看,不值钱,想卖掉。赵叔花了三千块钱把它买下来,带回俱乐部。
六尾趴在地上,蓬松的尾巴摊开一大片,像一床橘红色的毯子。陈洛拿着细齿梳,一缕一缕地梳,梳到打结的地方就停下来,用手指慢慢拆开,再顺着毛发的方向梳顺。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你在什么?”
陈洛回头。一个男孩站在院子门口,跟他差不多大的年纪,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有点长,搭在额前。他的脸很瘦,下巴尖尖的,眼睛颜色很深,盯着人看的时候有一种不太友好的专注。
“梳毛。”陈洛说。
男孩看了他两秒,目光移到他手里的梳子上,又移到六尾身上。
“它又不脏。”
“不是脏,是打结了。”陈洛转回头继续梳,“打结的地方不透气,皮肤容易出问题。”
男孩没说话,走进院子,在旁边蹲下来。他蹲下来的姿势很怪,不是正常的蹲法,是两只脚并拢、膝盖顶着下巴的那种蹲法,整个人缩成一团。
陈洛注意到他的卫衣袖口磨得发白了,运动鞋的侧面开了一道口子。
“你的宝可梦呢?”陈洛问。
男孩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两颗球,一左一右,托在手心里。球体表面有磨损的痕迹,红色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灰白色塑料。
“能看看吗?”陈洛问。
男孩犹豫了一下,按下其中一颗的按钮。
红光闪过,一只狃拉出现在院子里。它的皮毛是深紫色的,额头的红色羽毛竖起来,爪子又尖又长,站在地上不安地左右张望。
陈洛认出了这只宝可梦。
狃拉,恶系,速度和物理攻击都很出色,进化后变成玛狃拉。
“不错。”陈洛说。
男孩看了他一眼,又按开了另一颗。
这次出来的是一只索罗亚。灰黑色的毛发,红色的爪子,头顶的红色鬃毛翘起来像一个反写的C。它一出现就躲到了男孩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眼睛滴溜溜地转。
陈洛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索罗亚,特性“幻觉”,可以伪装成队伍中最后一只宝里的样子。但在现实中能看到,还是第一次。
“你叫什么名字?”陈洛问。
“陆辞。”
“我叫陈洛。”他指了指六尾的尾巴,“等我梳完这个,要不要打一场?”
陆辞看着他,眼睛里的光闪了闪。
“你没有宝可梦。”
“对,但我可以用俱乐部的。”陈洛朝院墙那边努了努嘴,“赵叔那里有几只训练用的,我可以借一只。”
陆辞低下头,摸了摸索罗亚的脑袋。
“我不打没有意义的对战。”
“那你怎么知道没有意义?”
陆辞抬起头,盯着陈洛看了好几秒。
“你说话不像十岁。”
陈洛笑了笑。“你也一样。”
最后他们还是打了。
陈洛从赵叔那里借了一只喵喵,不是用来对战的品种,但赵叔说“借你可以,输了你把后院扫一个月”。陈洛答应了。
陆辞用的是狃拉。
战斗没有任何悬念,陈洛的喵喵本没有接受过对战训练,指令下去了,它歪着脑袋看陈洛,好像在说“你谁啊你凭什么指挥我”。狃拉一记暗袭要害就把喵喵打懵了。
陈洛收回喵喵,摸了摸它的脑袋,还给了赵叔。
“你输了。”陆辞说。
“嗯。”
“你不难过?”
“输了就是输了,下次赢回来就行。”陈洛蹲下来,看着狃拉,“你的狃拉训练得不错,速度和力量都有,但暗袭要害的起手动作太明显了。遇到反应快的对手,这个空档够对方反击三次。”
陆辞的表情变了。
不是生气,是一种被戳中要害的不自在。
“你怎么看出来的?”
“起手时爪子会后收,身体重心会往后移,整个过程大概零点五秒。”陈洛站起来,“如果你能让这个动作缩短到零点二秒以内,或者用其他小动作把这个前摇藏起来,效果会好很多。”
陆辞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把狃拉收回球里,站起来。
“你这个人挺怪的。”
“谢谢。”
“不是夸你。”
“我知道。”
陆辞把两颗球塞回口袋,转身走了。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头也没回。
“你下次用你自己的宝可梦,我再跟你打。”
“行。”陈洛说。
他看着陆辞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低下头,六尾正用脑袋拱他的手掌。
陆辞后来成了俱乐部的常客。
陈洛后来才知道,陆辞不是都成市的人。他是跟着妈妈从外地搬过来的,住在城南的出租屋里,妈妈在附近的超市上班,每天要到晚上九点才下班。陆辞放学之后没地方去,就在街上游荡,有一次路过俱乐部,看到了门口的招牌,就走进来了。
赵叔什么都没问,让他进来了。
陆辞不爱说话,但跟陈洛在一起的时候会多说几句。他们不打不相识,从那场一边倒的战斗之后,陆辞就成了陈洛在俱乐部里最常切磋的对象,每次都是陆辞用狃拉或者索罗亚,陈洛用赵叔的宝可梦。
陈洛从来没有赢过。
但他每次都能让陆辞赢得不舒服。
第一次,他用一只小拉达把狃拉拖了十五分钟,最后狃拉体力不支,险胜。
第二次,他用一只妙蛙种子给狃拉上了三层的寄生种子和毒粉,狃拉打完直接进了宝可梦中心。
第三次,陆辞换上了索罗亚,结果陈洛用一只卡蒂狗整场都在预判幻影的本体,十次攻击猜中了八次。
“你到底是靠什么在打?”有一次打完,陆辞坐在地上喘气,额头上全是汗。
“观察。”陈洛把手里的球抛起来又接住,“你的索罗亚变成什么样子的时候会露出破绽,你自己可能不知道。比如它变成喵喵的时候,尾巴摆动的频率跟真的喵喵不一样。”
陆辞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你这个人,”他最后说,“真的很怪。”
赵叔有时候会站在后门口看他们打。不指导,不评价,看完就走。但陈洛注意到,每次他们打完,第二天场地上会出现新的训练道具,有时候是移动靶,有时候是闪避桩,有时候是一排需要按顺序撞倒的感应器。
赵叔从来不说是他放的。
但陈洛知道。
小学六年级,班主任重新排座位,按成绩排名让学生自己选座。陈洛是全班第一名,第一个选。他扫了一圈教室,挑了个靠窗的位置。
张伟是第十五名,轮到他选的时候靠窗的位置已经没了,只有陈洛旁边是空的。
他站在讲台边犹豫了三秒钟,走过去了。
“我可以坐这儿吗?”张伟的声音有点虚。
“嗯。”
张伟坐下来,把书包塞进桌斗,拿出一只球摆在桌角。球体崭新,红白分明,看起来刚买不久。
陈洛看了一眼球,没说什么。
张伟憋了半节课,终于忍不住了。
“你用的是哪只宝可梦?”他压低声音,趁老师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凑过来问。
“我没有宝可梦。”
张伟愣了一下。“你没有?”
“嗯。”
“怎么可能?你是全班第一名哎!”
“全班第一名跟有没有宝可梦有什么关系?”
张伟被噎住了,挠了挠后脑勺,把那颗球从桌角拿起来,托在手心里。
“我有。杰尼龟。”他把球举到陈洛面前,像一个小孩在炫耀自己的新玩具,“我爸妈说等我考上初中就让我开始训练它。”
“挺好的。”
“你想看看吗?”
陈洛看了看老师,老师还在黑板上写板书。他点了点头。
张伟按开球,一道蓝光闪过,一只杰尼龟出现在课桌抽屉里。它缩在龟壳里,只露出脑袋和四肢,圆溜溜的眼睛转了一圈,看了看陈洛,又看了看张伟。
“它有点怕生。”张伟小声说。
陈洛没有伸手去摸。他只是看着杰尼龟的眼睛,让它先看他。
过了大概十秒,杰尼龟眨了眨眼,脑袋从壳里多伸出了一点。
“它还行。”陈洛说,“只是性格偏谨慎,不是怕生。”
张伟看着陈洛,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
“你怎么知道的?”
“眼睛。胆小的宝可梦眼神是散的,一直在看周围有没有威胁。它刚才只看了你和我,说明它在确认目标的安全等级。这叫谨慎型性格,不是恐惧型。”
张伟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你太牛了吧。”
陈洛没有接话,转回头去看黑板。
但从那天起,张伟就像一块牛皮糖一样黏上了他。
下课问,午饭问,放学堵在校门口问。问题从“属性克制表怎么背”到“我的杰尼龟为什么不听我的话”到“你觉得我应该给它学什么技能”,问得陈洛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但陈洛回答了每一个问题。
不是因为他喜欢张伟——张伟这个人确实话多得要命,吵得人脑仁疼。是因为张伟问的问题都很真诚,他是真的想学,不是随口问问而已。
在这个人人都想当训练家的世界里,真正愿意花时间去学基础理论的人其实不多。大部分小孩只想快点拿到自己的第一只宝可梦,然后去对战场上大四方。
张伟虽然看起来冒冒失失的,但他会拿着笔记本把陈洛说的话记下来,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一条都没漏。
这让陈洛想起了前世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没有老师教,全靠自己看书、查资料、看视频,一点一点地把宝可梦的知识啃下来的。
他帮张伟,某种程度上也是在帮那个前世的自己。
十三岁的秋天,陈洛在俱乐部遇到了第二个人。
那天下午,俱乐部里来了隔壁市一所私立学校的学生,带队的是他们的宝可梦社团团长,说要来“交流切磋”。
陈洛当时正在后院给六尾梳毛,这只六尾已经是他第四年梳了,毛色亮得能反光,尾巴蓬松得像一把大扇子。
赵叔走过来,靠在门框上。
“你打不打?”
“用什么打?”
“随便你挑。”赵叔朝屋里扬了扬下巴,“对面的水平一般,你拿那只风速狗就行。”
“不用。”陈洛放下梳子,站起来,“我用喵喵。”
“又用喵喵?”赵叔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眉毛抬了抬,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对面领队的是一个女生,看起来十五六岁的样子,扎着高马尾,穿着一件定制的队服,口绣着学校的校徽。她的身边站着一只雷伊布,黄色的毛发竖起来,像一钢针,尾巴甩动的时候带着细碎的电光。
赵叔作为裁判在队伍中间站定,手臂抬起来。
陈洛站在场地这一头,脚边蹲着那只他借来的喵喵,不是之前那只了,那只已经太老了,赵叔换了只年轻的给他。喵喵蹲在地上舔爪子,对即将开始的战斗毫无兴趣。
“三对三,轮流上场,一方三只全失去战斗能力为止。”赵叔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菜单,“准备好了吗?”
对面女生自信地笑了笑:“随时可以。”
“开始。”
“雷伊布,电光一闪!”
雷伊布化作一道黄光,速度快得肉眼几乎跟不上。喵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撞飞了出去,在地上翻滚了两圈,爬起来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
“喵喵,使用击掌奇袭。”
喵喵看了陈洛一眼,好像在说“你认真的吗”。
但它还是冲了出去,举起小爪子朝雷伊布拍过去。速度太慢了,雷伊布轻轻一侧就躲开了。
“雷伊布,十万伏特!”
金色的电流从雷伊布身上炸开,喵喵被电得弹了起来,发出一声惨叫,落在地上不动了。
陈洛收回喵喵。
对面女生的笑容更深了。
陈洛的第二只宝可梦是赵叔的风速狗。
风速狗踏上场地的瞬间,雷伊布退了半步。这是体型差距带来的本能反应。
“雷伊布,高速星星!”女生的指令来得很快。
金色的星星从雷伊布口中喷出,旋转着飞向风速狗。风速狗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等陈洛的指令。
“神速。”
风速狗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它已经出现在雷伊布面前,巨大的身体带着冲击力撞了上去。雷伊布被撞飞出去,撞在场地边的防护垫上,弹了一下才落地。
“十万伏特!”女生的声音拔高了。
“咬碎。”
风速狗的速度更快。它在雷伊布的电流成型之前就咬住了对方的脖颈,不是真咬,是恰到好处地钳制住了。雷伊布挣扎了两下,电流在风速狗嘴边炸开,但风速狗的皮毛太厚了,这些电击本不算什么。
赵叔举手。“雷伊布,失去战斗能力。”
女生咬着嘴唇,收回了雷伊布。
她换上了第二只一只玛力露丽。水系的蓝色身体,圆滚滚的,看起来人畜无害。
“玛力露丽,蛮力!”
玛力露丽的四肢猛地暴胀,肌肉隆起,朝风速狗冲过来。
陈洛皱了皱眉。
蛮力是格斗系技能,打风速狗效果拔群。但这个速度太慢了。
“火焰轮。”
风速狗蜷起身子,身上腾起火焰,滚成一团火球迎了上去。玛力露丽的拳头砸在火球上,拳头上冒出滋滋的声响,水汽蒸腾而起。它吃痛缩手的瞬间,风速狗已经滚到了它的侧面,火焰撞上了它的身体。
玛力露丽被烧得尖叫着跳开,浑身湿漉漉的皮毛上冒着白烟。
“水枪!”女生急了。
玛力露丽张嘴喷出一股水柱。风速狗躲开了大半,但还是被擦到了侧面,火焰熄了一些。
“神速,接咬碎。”
风速狗的身影又在原地消失,这次直接出现在玛力露丽的背后。一口咬住它的后颈,玛力露丽挣扎了两下就软了下来。
赵叔举手。“玛力露丽,失去战斗能力。”
女生收回玛力露丽,手在发抖。
最后一只,烈焰马。
火系对火系。火红色的鬃毛在空气中飘扬,蹄子在地面上刨了两下,蹭出几点火星。
风速狗比烈焰马的体型大了整整一圈,但烈焰马更年轻,体力更充沛。
“烈焰马,闪焰冲锋!”
烈焰马的四蹄腾起火焰,朝风速狗全速冲来。火焰在它身后拉出一条长长的尾焰,整个场地的温度都升了上来。
陈洛看着风速狗的状态。刚才的两轮战斗已经消耗了它大半体力。
“守住。”
风速狗身前出现一道半透明的屏障。烈焰马的冲击撞在屏障上,被弹了回去,趔趄了两步才站稳。闪焰冲锋的反伤让烈焰马自己也受了些损伤,鼻息变得粗重起来。
“再来一次,闪焰冲锋!”
“让它过来。到面前的时候,吼叫。”
风速狗站着不动。烈焰马的火焰越来越近,越来越亮,热浪扑面而来。
在烈焰马冲到风速狗面前的一瞬间,风速狗张开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叫。声浪肉眼可见地扩散开来,烈焰马被吼声震得方向全失,四蹄打滑,一头撞进了场地边的沙坑里。
“火焰牙。”
风速狗大步跨过去,咬住了烈焰马的脖子。火焰在齿间燃烧,但不是真的烧伤,是恰到好处的压制。
烈焰马挣扎了两下,不动了。
赵叔举手。“烈焰马,失去战斗能力。胜者,陈洛。”
场边一片安静。
对面那个女生收回烈焰马,沉默了很久,终于抬起头看着陈洛。
“你几岁?”
“十三。”
她咬了咬嘴唇,什么都没再说,转身带着人走了。
陆辞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靠在院子门口看完了全程。
陈洛把风速狗还给赵叔,走过去。
“你今天没上课?”
“逃了。”陆辞说,“你最后那下吼叫,风速狗之前用过吗?”
“没有。”
“你怎么知道它会听你的?”
“风速狗对声音指令的反应是最好的。我之前做过测试,赵叔那里有记录。”
陆辞沉默了。
“你真的,”他最后说,“不适合当正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