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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09

陈洛在第六个年头第一次意识到一件很重要的事,他上一辈子的记忆,一点儿也没丢。

不是那种模糊的、梦里才能想起的碎片。每次醒来,那些前世的画面都清清楚楚地蹲在脑子里,像硬盘里的文件一样随时可以调取。办公楼里的中央空调、外卖盒上的油渍、深夜十一点地铁站里空荡荡的扶梯,想哪段调哪段,清晰得像昨天才经历过。

但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

一个六岁的孩子说自己上辈子是个上班族,他爸妈要么带他去看心理医生,要么以为他在编故事。两样他都不想要。

所以他闭嘴,安安静静地当一个记性很好的小孩。

陈建国在周末又把他带到了赵叔的俱乐部。

说是俱乐部,其实就是城南老街区拐角处的一栋两层小楼。外墙刷成浅绿色,褪了色的招牌上写着“赵叔宝可梦俱乐部”几个字,字体圆滚滚的,像是用彩笔画的。门口种了一排银杏树,到了秋天叶子黄了,落得满地都是金灿灿的碎金-。陈洛每次来都会踩那些叶子,嘎吱嘎吱的,踩得很开心。

“赵哥!我带陈洛来了!”陈建国推开门,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屋子里飘着一股草屑和泥土的味道,混着宝可梦身上特有的淡淡腥气。地面是水泥抹平的,刷了一层绿色的地坪漆,用白色的线划出了几个方方正正的对战场地。角落里堆着一些训练用的道具——靶子、障碍桩、挂着铃铛的架子,还有几个大塑料桶,里面着长短不一的木棍和圈套。

几个小孩正蹲在场边,每个人脚边都蹲着一只或多或少的宝可梦。有人跟自己的尼多朗在玩抛接球的游戏,有人在给妙蛙种子擦背上的鳞茎,还有一个女生拿着小刷子蹲在地上,身边一只六尾趴在她腿边,蓬松的尾巴摊开在瓷砖上,眯着眼睛打盹。

赵叔坐在靠窗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看着孩子们训练。那只走路草还是窝在他膝盖上,叶子蔫蔫的,看起来永远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看到陈建国和陈洛进来,他眼睛里的光芒闪了闪,把茶杯放在窗台上。

“来了。”

“来了来了。”陈建国把陈洛往前一推,“儿子,叫赵叔。”

“赵叔好。”陈洛说,声音不大不小。他六岁了,说话已经很利索了,吐字清楚,逻辑也比同龄小孩强出一大截。

赵叔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陈洛脸上停了两秒,忽然笑了。额头上那两道深沟一样的抬头纹被撑开了一些,看着比平时年轻了一点。

“六岁了?”赵叔问道。

“刚满。”陈建国嘴,“上次你让他到俱乐部来玩的,我就带他过来了。”

赵叔嗯了一声,站起来走路草差点从膝盖上掉下去,叶子一抖一抖地扇了几下才找回平衡。赵叔也不急,等它站稳了,才把手伸进裤兜里掏了掏,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俱乐部下周有个体验课,给新来的小孩准备的。你要是想来,就报个名。”

陈建国抢先一步把那张纸接了过来说:“来来来,一定来。”他回头看着陈洛,眉毛几乎要飞起来了,“儿子,以后你就跟着赵叔学,知不知道?赵叔可是以前的道馆馆主,厉害得很。”

陈洛还没有来得及回话。

赵叔又蹲下了。

他蹲下来的时候,膝盖骨嘎嘣响了一声,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和陈洛平视了几秒,招了招手。膝盖上的走路草被他顺势放在了地上。

走路草那五片绿色的叶子晃了晃,红色的珠子眼睛眨了两下。它往前走了两步,来到陈洛脚边,用最前面的一片叶子戳了戳陈洛的鞋面。

叶子柔软得很,带着一点凉意。

“它是想跟你打招呼。”赵叔用手指了指走路草叶子的顶端。

陈洛犹豫了一下,蹲下来,慢慢伸出手。

走路草往前又走了两步,把两片叶子的前端搭在陈洛的手心里。叶子的触感比想象中还要软,边缘有一层细细的绒毛,摸起来像一块薄绒布。叶子的脉络在手心里若有若无地跳着,像是某种微弱的生命信号。

这是陈洛第一次摸一只宝可梦。

不是隔着屏幕看,不是走在街上远远地望。

是真实地碰到一个生命体——有温度、有触感、有呼吸,是活的。

走路草的叶子动了动,好像是在确认这只手没有威胁。然后它抬起头,两颗红珠子一样的眼睛看着陈洛。

陈建国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赵哥,你那只走路草这么多年都没进化啊?”

赵叔没回头:“进化什么?它不想。”

陈洛蹲在地上看着走路草,发现那只走路草正用两片叶子像手一样把自己的身子撑起来,然后慢吞吞地绕着陈洛转了一圈。它走路的姿势有点像一只歪歪扭扭的鸭子,圆滚滚的蓝色身体摇来晃去,五片叶子随着步伐一颠一颠地晃着。

陈洛“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不是装的,是真的被逗笑了。

这玩意儿也太可爱了吧。

“你看你儿子,笑得多开心。”陈建国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说什么来着”的得意劲儿。

赵叔的目光在陈洛脸上又停了两秒,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他很少笑。”赵叔说。

陈建国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说什么?”

“你儿子。”赵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每次带他来,他都不怎么笑。今天笑了。”

陈建国愣了一下,转头看着陈洛,挠了挠后脑勺:“有吗?他平时在家也笑啊。”

“不一样。”赵叔没有多解释,转身走回藤椅边,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让他明天下午来吧。体验课之前我跟他聊聊。”

陈建国点点头,回过头来喊了一声:“儿子,跟赵叔说再见。”

“赵叔再见。”陈洛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路草还跟着他的脚后跟,叶子的顶端轻轻蹭着他的裤腿。

赵叔扫了一眼走路草,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回去的路上,陈建国把陈洛放在自行车后座的儿童椅上,慢悠悠地蹬着车。十月的都成市,路旁的银杏叶子黄了一半,光线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星星点点的碎光。

“儿子。”陈建国在前面蹬车,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嗯。”

“你觉得赵叔怎么样?”

陈洛想了想,说了一个字:“厉害。”

其实他想说的是“这个人不简单”。但这种话说出来太像成年人,于是全部咽回去,替换成一个六岁小孩该说的词儿。

“那肯定的。”陈建国的语气里又带着那股得意劲儿,“赵哥当年可是咱们市草系道馆的馆主,跟他对战的训练家没有哪个不佩服他的。他虽然脾气怪了点,说话不好听,但是真的是个好老师……”

陈建国的话匣子一打开就关不上了。

陈洛坐在后面,听着他爸絮絮叨叨地说着赵叔的光辉历史,眼睛却一直在看路边的人和宝可梦。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牵着妈妈的手走过,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气球绳,绳子那头拴着一只漂浮在空中的毽子草。毽子草被风吹得左摇右晃,小女孩回头喊了一句什么,声音听不太清,但那只毽子草马上飘了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

电线杆上蹲着三只波波,圆滚滚的身体挤在一起晒太阳。有一只啄了啄自己的翅膀下面的羽毛,啄出一小撮灰色的绒毛被风卷起来,飘到陈洛脸上,痒痒的。

一只卡蒂狗蹲在红灯路口等过马路,尾巴摇得像螺旋桨。主人蹲下来给它系了条围巾,卡蒂狗的尾巴摇得更快了,整个后半截身子都在晃。

陈洛把这些画面一个个收进眼睛里,存进脑子里。

他问了自己一个问题:来这个世界六年了,他到底想要什么?

自行车拐进家里的巷子口,火锅底料的香气从某家窗户里飘出来,混着炒菜的声音和电视里的宝可梦赛事转播。一楼有户人家门口坐着个老爷子,脚边一只喵喵正用舌头舔自己的爪子。

“到了。”陈建国把车停稳,回过头来冲陈洛笑,“下来吧,儿子。”

陈洛从后座上跳下来,在巷子口的水泥地上站稳。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长的影子和影子旁边那一小块走路草留下的泥巴印记叠在一起。

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第二天下午两点,陈建国又骑着自行车把陈洛送到了俱乐部。

推开门的瞬间,陈洛听到了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一个男孩在指挥自己的尼多朗撞翻对面排成一排的瓶子。瓶子是特制的塑料桩,撞倒了就倒下去,过几秒会自动复位,声音听着像是什么东西爆开了一样。

赵叔今天没有坐在藤椅上。

他站在场地中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运动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了结实的小臂。青筋在手背上鼓出来,皮肤晒得黝黑,和穿在里面的白色T恤形成了鲜明的反差。两只手在裤兜里,目光盯着对面那个指挥尼多朗的男孩。

“不行。”赵叔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你的尼多朗侧撞的发力点不对,身体歪了,重心全在左边。”

那个男孩涨红了脸,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赵叔没有给他机会:“再来一次。”

男孩咬着嘴唇,重新下指令。这次比上次好了一点,但撞到第三排的瓶子时就偏了方向,一头撞到场地边的防护垫上。

“收队。”赵叔转身就走,一边走一边朝陈洛的方向看了一眼,“跟我来。”

陈建国推了陈洛一把:“去吧,我跟赵叔说了的。”

陈洛踩着地上绿色的油漆线,跟在赵叔身后。走路草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从赵叔腿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叶子朝陈洛晃了晃,像是在打招呼。

赵叔带他穿过了主场地,走过一条不长的走廊,来到后院。

后院不大,是一个围着木栅栏的院子,大约四五十平方米。靠墙种了几棵矮矮的灌木,叶子在十月的太阳下显得绿油油的。院子中央铺了一片沙地,上面摆着一圈木桩,高低错落的,有些木桩顶端已经被打磨得很光滑。

墙角有一棵银杏树,树不粗,枝叶却长得密。树下的荫凉里放着一张竹椅,和一只叠着的塑料矮凳。

“坐。”赵叔指了指塑料凳。

陈洛坐了下来。

赵叔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又想了想,把烟塞回去,盒子拍在膝盖上。

“你几岁?”

“六岁。”

“生是几号?”

“五月十五号。”

赵叔嗯了一声,没有继续问。他从矮凳下面的缝隙里抽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照片和一些看起来像手写笔记的东西。他在里面翻了一会儿,翻出一张照片,递给陈洛。

照片上有两个人。一个是年轻了很多的赵叔,头发还是黑的,额头上也没有那些深沟一样的皱纹。他穿着一件草绿色的道馆制服,前别着一枚道馆徽章,双手环抱在前,嘴角微微向上扬着。

在他身边站着一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少年,瘦削,黑框眼镜,手里握着一颗普通的球,表情有点僵,像是被太阳晃得睁不开眼睛。

陈洛认出了那个少年的脸。

那是陈建国。

十六岁的陈建国,站在赵叔身边,笑得不太自然,但眼睛里有光。

“这是你爸。”赵叔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期和一行小字“建国的第三枚徽章”

“我知道。”陈洛说。

赵叔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知道?”

“他书桌抽屉里有三枚徽章,跟他那些奖状放在一起。”陈洛说。

其实他当然知道,从他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但六岁的陈洛不应该知道那三枚徽章的事,除非他翻过陈建国的抽屉,这件事他很早就翻过了,早在几个月前就故意在陈建国面前翻了一次,为的就是给自己一个“知道徽章存在”的合理解释。

赵叔没有继续问这个问题。把照片放回铁盒里,然后把铁盒盖好了,重新塞回矮凳下面。

“你爸年轻的时候,带着一只大狼犬来挑战我的道馆。”赵叔说,语气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是在读一份很旧的报告,“打了三场,输了三次。第三次输了他坐在地上不想起来,我问他还要不要继续,他说他的大狼犬已经站不起来了,他不打了。”

赵叔的拇指在膝盖上磨了两下。

“在那之前他拿了三枚徽章。在那之后,他就没有继续了。”

陈洛没有说话。

“我不是要跟你讲你爸的故事。”赵叔的声音忽然低了一些,像是怕被其他人听到,“我是要跟你说,当训练家这件事,不是你想赢就能赢的。宝可梦不是工具,不是你在对战场上拿来换胜利的棋子。你爸这一点做得很好,他的大狼犬跟了他快二十年,现在那只大狼犬老了,牙齿都掉了好几颗,他还是天天带它出去散步、买肉给它吃。”

陈洛想起来家里的那只大狼犬。他已经不记得它年轻时的样子了,从他有记忆开始它就是一只老狗一样的宝可梦——走路慢,吃饭慢,晒太阳的时间比什么都长。但陈建国待它确实像家人,每天晚上都要花半个小时给它梳毛、喂药,周末带它出门,不管天气好坏。

“你想当训练家吗?”赵叔直截了当地问。

陈洛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被抛过来。

被问到这种问题应该怎么回答,犹豫一下,或者不太确定地点点头,他决定不演了,然后用一副不太确定的表情说“想”。

赵叔的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是笑,“为什么?”

“因为我脑子里有很多东西。”陈洛说。

赵叔的目光微微一凝。

这一秒钟,陈洛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是不是说太多了?

“很多知识?”赵叔替他补了后半句。

“嗯。”陈洛接过台阶,声音放缓了,“我在家里看了好多对战录像,还有书。我爸爸那些训练家的书我都翻过。”

“看得懂?”

“有些可以。有些字不认识,我妈妈念给我听。”

这是半年前就开始铺垫的“设定”,陈建国和王秀梅都知道这孩子爱看书,尤其是那些跟宝可梦有关的书。电视里放对战录像的时候,他会搬个凳子坐在前面,一看看半天。虽然他们觉得这孩子只是在看宝可梦打架的画面,但毕竟六岁的小孩喜欢宝可梦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所以没有多想。

赵叔看着陈洛的目光变得有一点微妙,好像他从一开始就看到了某种东西,现在只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那好。明天开始,放学了过来。每周三天。”赵叔站起来,把烟盒塞回口袋,“先不急着学对战,你跟宝可梦待一段时间。什么时候你学会跟一只不认识的宝可梦在一分钟内建立信任,什么时候我们再开始下一步。”

走路草从赵叔脚边慢吞吞地走出来,在陈洛面前坐下来。五片叶子微微张开,像是在等他做点什么。

陈洛看着走路草的红眼睛,慢慢伸出了手。

他没有做多余的动作——没有发出奇怪的声音,没有突然凑近,没有从高处俯视它。他只是把手掌平摊在走路草面前,像他昨天做的那样。

走路草的叶子又搭上来了。

这次不是试探,是把整片叶子都摊开在陈洛的掌心里,软绵绵的,叶脉的温度和昨天一样,凉凉的,微微发着抖。

赵叔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的那个弯度又出现了。

关于赵叔的俱乐部,陈洛后来又去了很多次,多到数不清。

每周至少三次,有时候是陈建国骑自行车送他过去,有时候是他自己坐公交车,俱乐部里的人来来去去的,有些小孩学了两周就不来了,有些练了一个学期后觉得自己很厉害了,去参加了市里的少年组比赛,输得一塌糊涂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赵叔从不过问这些人来不来。他只是每天准时开门、准时关门,给场地浇水除尘,给那些训练用的木桩上油、打磨。走路草总是窝在他膝盖上,五片叶子一年四季耷拉着,看起来懒洋洋的。

但陈洛注意到了一件小事。

每次有其他孩子到俱乐部来跟赵叔说话,赵叔的态度都是那种“嗯、哦、好”的敷衍,让人恨不得一拳打在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

只有陈洛来的时候,赵叔会多说几句。

是多说几句关于对战的话,关于宝可梦习惯的话,关于战术设计的话。语气还是那个死样子,表情还是那张写了“别跟我说话”的脸,但话的内容变了。

陈洛不知道是自己多想了,还是赵叔真的把他当成了一颗可以打磨的种子,而不是那种来了两周就会走的过客。

他只是把赵叔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住了,记在心里。

到了七岁,陈洛已经能在俱乐部做一些简单的训练了。

教宝可梦识别指令、训练宝可梦对特定手势做出反应、培养宝可梦在陌生环境中的专注力。这些在陈建国看起来“啥也不是”的基础训练,赵叔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抠,有时候一个手势能练一下午,练到陈洛的手都抬不起来了才放他走。

“你不觉得这太无聊了吗?”有一次训练结束后,陈洛坐在地上揉着手腕问赵叔。

他问得很诚恳,但他心里其实知道答案。

“你觉得无聊?”赵叔反问,正在给走路草喷叶面肥,棕色的手指按在喷壶的扳机上,力道平稳,喷雾均匀地落在每片叶子上。

“我是说,一个动作练一下午,我不知道它在做什么。”

“它知道你在做什么。”赵叔把喷壶放下,擦了擦手,“宝可梦要学的不是这个动作本身。它要学的是信任你。你让它做一个动作一千遍,每一遍做出来的指令一模一样,手的角度、你的站位、你的视线、你呼吸的节奏。它看到这些信号就知道你想让它做什么,不用你喊出来,不用你去命令它,它就是知道。”

赵叔把走路草从膝盖上拿下来,放在陈洛面前。

“就像它看到你伸手就知道你想跟它打招呼。你说过‘你好’吗?没有。但它知道。”

陈洛看着走路草,走路草正在用叶子戳他的手指。

他忽然觉得赵叔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不是因为赵叔曾经是道馆馆主,是因为赵叔在用一种陈洛以前从来没有想过的方式跟宝可梦相处。

不是指挥和训练,是理解。

陈洛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跟赵叔上课的同时,陈洛在学校的子也在继续。

都成市第一中学附属小学,是都成市最好的小学之一。这所学校和一中高中部同属一个教育集团,坐落在城南。

三年级的课程包括语文、数学、科学、历史和宝可梦通识。宝可梦通识是一门必修课,每周四节,内容是宝可梦的基础分类、属性克制和培养常识。

这门课对于班里的其他同学来说是新鲜、有趣、好玩的。大部分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有一只属于自己的宝可梦,或者已经在规划着将来要选哪一只初始宝可梦了。他们在课堂上听得兴奋不已,举着手抢答老师的问题,把图鉴背得滚瓜烂熟。

宝可梦通识考试要背八种属性,每一种的克制和被克制关系都要记得清清楚楚。同学们使出浑身解数,有人编了口诀,有人画了表格,有一个女生把十八种属性克制表手绘成了一张精美的手账贴纸,贴在课桌上天天看。

陈洛一个字都没背。

不是不想背,是不用背。

十八种属性的克制关系,比如火克草、水克火、草克水、电克水、地面克电,这些东西刻在他的脑子里,就像是刷牙洗脸的本能一样,想忘记都难。

但为了不被当成异类,他在考试前一天晚上假装复习了很久,打开课本翻了翻,看了几眼那些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的克制表。

考试那天,他拿到了满分。

考试成绩单贴在教室后面的布告栏上,红底黑字,班级排名按总分从高到低排列。陈洛的名字排在第一名,语文、数学、科学、历史、宝可梦通识五科全部满分。

这是他“无意中”考出来的。

他原本想放水考个中上水平的分数就行,毕竟一个六岁半就泡在宝可梦俱乐部里的小孩考出太好的成绩也不是什么说不通的事。但当试卷发下来的时候,他又觉得自己不该故意答错,这是一种很奇怪的心理,他就是做不到在一张他会做的试卷上写下错误的答案。

班主任老师在班会课上念了他的名字,让他站起来领了张奖状,同学们给他鼓掌。他面无表情地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那张印着校名的奖状,下面五十六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他注意到一个坐在第三排的男生,正用一种“你怎么考得过我”的表情盯着他。

那个男生叫张伟。

这是陈洛第一次注意到张伟。

他们是同班,但不同组,座位隔着两列,中间还夹着一个戴眼镜的女生。他们的常交集基本为零,甚至没怎么说过话。

但张伟的表情太有辨识度了。

那种“我不服气”写在脸上的真诚和坦率,在一堆“无所谓”和“好厉害啊”的表情里显得格外突出。

陈洛看了他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他不知道自己会和这个此刻表情写着“不服气”的男生在七年后成为同桌。

但他记住了这个人。

晚上回到家,王秀梅把那张奖状贴在了冰箱门上,用一块小熊造型的磁铁压住了。

陈建国从单位回来,一进门就看到了那张奖状,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大步走过来,把陈洛从饭桌边抱起来转了一圈。

“我儿子第一名!”

陈洛被他转得天旋地转,后脑勺差点磕在冰箱把手上。

“建国你放下来,他要撞到了!”王秀梅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放放放。”陈建国把陈洛放回地上,摸了摸他的头,眼睛还是盯着那张奖状,“明天周末是吧,要不要去赵叔那儿?你最近练到哪儿了?”

“手势训练。”陈洛说。

“什么手势?不是在对战吗?”

“还没开始对战。赵叔说要对战可以,先把基础打好。”

陈建国皱了下眉头,但很快又舒展开了。他没怎么系统地学过训练家的理论知识,当年走的是一条更野的路子,说白了就是带着大狼犬到处打野斗、打道馆,什么理论基础都没有,全凭一股什么热血啊、友情啊、青春啊就上了。

“赵叔说的,就照他说的做。”陈建国坐到饭桌边,拿起筷子敲了敲碗沿。

晚饭是王秀梅拿手的宫保鸡丁,花生米炒得脆生生的,鸡丁嫩滑,辣椒的香味在屋子里飘了一圈又一圈。桌上还摆了一盘清炒时蔬和一锅番茄蛋汤,大狼犬早就蹲在饭桌边上,尾巴在地板上扫来扫去,眼睛直盯着陈建国手里的筷子。

陈建国夹了一颗花生米,大狼犬的尾巴扫得更快了,地板上发出“沙沙沙”的声响。

“你别喂它。”王秀梅说,“上次你说喂一颗,喂了半盘。”

“就一颗,就一颗。”陈建国把花生米在指尖转了转,朝大狼犬的方向一丢,大狼犬的嘴巴在半空中精准地接住了,嚼都没嚼就咽了下去。

陈洛看它咽得那么快,突然想知道大狼犬有没有尝到花生米的咸味。

但他没有问出来。

陈洛把饭碗端起来扒了一大口,眼睛扫过冰箱门上那张奖状和旁边那块小熊磁铁。奖状被磁铁压住的边角翘了起来,露出下面一张更早贴着的便利贴,上面是王秀梅的字迹“建国记得买宝可梦粮食”。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楼上传来电视的声音,播的是宝可梦对战频道的节目回放。一个声音沙哑的解说员正用夸张的语气描述某场全国大赛的八强战,两个选手的名字和宝可梦的招式名称交错着从天花板的方向传下来。

王秀梅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又在看对战。”

陈建国嘿嘿一笑:“不是我开的,是他自己开的。我上楼就没开过电视。”

“你就是这么当爹的,儿子周末看对战你也不管?”王秀梅的筷子敲了敲桌面,语气是嗔怪的笑意。

“看对战怎么了?这不是在学习吗?”陈建国理直气壮地夹了一块鸡丁,“我当年要是多看几场对战录像,也不至于在赵哥那儿连输三场。你知道赵哥那个妙蛙花”

“又是赵哥的妙蛙花。”王秀梅把筷子往碗上一搁,“你都说了八百遍了,下次见到赵哥你自己跟他说去。”

“那我就说。”陈建国不服气地哼了一声,筷子指向陈洛,“儿子你作证,下次去俱乐部的时候你听我怎么说。”

陈洛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点点头,没有说话。

桌上的菜一口一口地减少,番茄蛋汤的热气在灯光下袅袅地升起来,把陈建国和王秀梅的脸笼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大狼犬还是蹲在原地,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们吃。

陈洛多喝了两口汤。汤是王秀梅煮的,番茄切成小块煮了很久已经软烂了,蛋花散得恰到好处,咸味很轻但每一口都很暖。

他想起了前世那些深夜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加热速冻水饺的子。

外面的锅碗瓢盆叮叮当当,洗洁精的味道从厨房那边飘过来。陈建国抱着大狼犬从阳台走回来,给它擦了脚掌上的泥。

“晚安,儿子。”

陈建国关灯的声音闷闷的,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一点一点远了。

陈洛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去俱乐部。赵叔说过这周要教他识别不同宝可梦的性格类型——怎么判断一只宝可梦是胆小的还是胆大的,是服从性高的还是喜欢自己拿主意的。

这些他其实都知道,但赵叔教的东西从来不是“知识点”,是一种看宝可梦的方式。

陈洛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脑子里的那些信息和这具幼小的身体之间的不协调感正在一天天消退。他开始习惯自己是一个七岁的小孩,不是被迫习惯,是主动习惯。这种主动里有了一种他以前没有过的东西,一种对未来的期待。

十六岁的时候,系统会觉醒。

还有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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