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级下学期，陈洛做了一件让赵叔都没想到的事——他开始自己写对战笔记。
不是林雨桐那种记录训练数据的笔记本，而是一本专门分析对手战术的本子。他把在俱乐部遇到过的每一个对手都列了出来，写上他们常用的宝可梦、习惯的开局技能、换人的时机、容易犯的错误。
张伟第一次看到这本笔记的时候，翻了好几页，然后抬头看陈洛。“你这写得也太详细了吧？连‘刘洋紧张的时候会舔嘴唇’都写了？”
“观察来的。”陈洛把本子拿回去，“你如果跟同一个人打第二次，这些信息就能用上。”
“你跟刘洋打了那么多次，他舔不舔嘴唇你都知道了？”
“他舔嘴唇的时候，说明他的宝可梦状态不好，他在犹豫要不要换人。这个时候如果你加强攻击，他就会出现失误。”
张伟沉默了一会儿。“陈洛，你真的只有九岁吗？”
“九岁零四个月。”
“我不是这个意思。”
陈洛知道张伟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法解释。他总不能说“我上辈子二十五岁”吧？所以他就笑了笑，把话题岔开了。“你今天的大钳蟹练得怎么样了？”
张伟的大钳蟹已经进化成了巨钳蟹，是他爸妈去海边的时候又帮他抓了一只野生的，这只比之前那只大了一圈，钳子也更有力。张伟给它取名叫“巨无霸”。
“巨无霸最近在练泡沫光线，已经能打中五米外的靶子了。”张伟把巨钳蟹从球里放出来，那只蓝色的大螃蟹一出来就举起钳子，对着空气比划了两下，像是在练拳。
“泡沫光线的命中率还是不太稳。有时候打得准，有时候偏得离谱。”张伟挠了挠头，“赵叔说是因为巨无霸的性格太急躁了。它一着急，泡沫光线的准头就没了。”
“那你别让它急。”
“你说得轻巧。它又不是我，我让它不急它就不急？”
陈洛想了想。“你有没有试过在训练之前先带它跑几圈？”
“跑步？”
“嗯。巨钳蟹的移动速度不慢，跑起来能消耗体力。体力消耗一些之后，它就没那么急躁了。”
张伟将信将疑，但还是在放学后带着巨无霸在场跑了五圈。巨钳蟹跑起来的样子有点滑稽——两只钳子举在头顶，八条腿飞快地交替，像一只横着跑的大蜘蛛。跑完之后，张伟让它练泡沫光线，果然稳了不少。
“陈洛，你真神了。”张伟竖起大拇指。
“不是我神，是赵叔教过——急躁的宝可梦，先耗体力，再练精准。”
赵叔确实说过这话。但他说的不是巨钳蟹，是他的一只火爆猴。陈洛只是把方法套用到了巨钳蟹身上。
四年级开学的时候，学校搞了一次大调整。
原来的三年级三个班打散了重新分班，每个班的学生按照宝可梦理论课的成绩重新分配。陈洛被分到了实验班——就是成绩最好的那个班。
实验班的对战实践课也比普通班多一节。普通班每周两节，实验班每周三节。而且实验班用的训练宝可梦不再是波波和小拉达了，而是御三家。
第一堂实验班的对战课，刘老师把那辆小车推出来的时候，全班都安静了。
车上的球标签写着：小火龙、杰尼龟、妙蛙种子。
“从今天开始，你们每人可以领一只御三家。这几只宝可梦是学校培育的，性格温顺，但比波波和小拉达更有培养潜力。你们要好好珍惜。”
陈洛排着队，轮到他的时候，他拿了一只小火龙。
不是因为他偏爱火系，而是因为他想试试自己能不能把一只小火龙训练好。前世他玩洛克王国的时候最喜欢火系，但那是游戏。现实中，他还没有真正用过火系宝可梦。
小火龙的尾巴上有一簇火焰，在燃烧着。这是它健康的标志。如果火焰变弱或者熄灭，就说明它生病了或者状态很差。
陈洛蹲下来，看着小火龙。小火龙也看着他，张了张嘴，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像小狗。
“你好，小火龙。以后请多关照。”
小火龙歪了歪头，尾巴的火焰晃了一下。
张伟拿的是一只杰尼龟。他本来想拿妙蛙种子，但杰尼龟的防御更高，更适合新手。“我巨钳蟹已经够脆的了，再拿一只脆的怕扛不住。”他说。
就这样，陈洛在四年级拥有了第一只名义上属于自己的宝可梦——虽然是学校的，不是他的，但在上课的时候，这只小火龙只跟他配合。
小火龙的性格比陈洛想象的要腼腆。它不太敢主动攻击，总是等陈洛下了指令才动。而且它对火焰技能的控制不稳定，火花有时候打偏，有时候打得太猛把靶子烧穿了。
“你别紧张。”陈洛每次训练前都会先摸摸小火龙的头，“你紧张我也紧张。咱们都不紧张，好不好？”
小火龙抬起头看着他，尾巴的火焰晃了晃。
陈洛不知道它听懂了没有，但至少它的眼神不那么怯了。
四年级上学期，陈洛做了两个决定。
第一，他开始在俱乐部训练的时候，刻意使用不同类型的宝可梦，不再只挑自己顺手的。第二，他开始记录小火龙的每一条数据。
记录数据这件事，他是跟赵叔学的。赵叔有一个铁皮柜子，里面装满了文件夹，每一个文件夹都是一只宝可梦的训练记录。从技能命中率到体力恢复速度，从吃饭的食量到睡眠的时间，事无巨细。
“你知道职业选手和业余选手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赵叔有一次问他。
陈洛想了想。“天赋？”
“不是。是细节。”赵叔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他那只老走路草二十年的记录，“业余选手凭感觉练，状态好了多练一会儿，状态不好就不练了。职业选手不一样，每一分钟都是有计划的。今天练什么，练多久，练到什么程度算达标，都有数。”
陈洛觉得赵叔说得对，但没那么绝对。他见过凭直觉也能打赢比赛的人，但那种人太少了。大多数人，包括他自己，还是得靠积累。
他把小火龙的训练记录写在一个新笔记本上，跟之前那个对战笔记分开。
10月12，火花命中率70%，威力偏低。
10月15，学会烟幕，烟幕范围覆盖3米。
10月20，火花命中率提升到85%，威力稳定。
10月25，第一次在训练赛中获胜（对手是一只杰尼龟）。
每一条记录都写得工工整整。他知道这些数据现在看着没什么用，但一年后、两年后，当他翻回来的时候，就能看出小火龙的成长曲线，就能知道哪个阶段进步快、哪个阶段卡住了。
十月底，都成市举办了一场小学生宝可梦比赛，四到六年级的学生可以参加。
这是陈洛第一次参加正式比赛。
赵叔帮他报了名，用的是俱乐部的小拉达——不是他之前用过的那只懒的，是另一只更活泼的。陈洛本来想用学校的小火龙，但赵叔不让。“学校的宝可梦不是你的，比赛不能用。你用俱乐部的。”
比赛在都成市体育馆举行，参赛的有六十多个小学生。陈洛是年龄最小的几个之一。
第一轮，对手是一个五年级的男生，用的是一只波波。
波波的速度很快，一上来就是电光一闪。陈洛的小拉达比波波慢半拍，被撞了一下。小拉达没有慌，陈洛也没有慌。
“小拉达，泥巴射击。”
小拉达从嘴里喷出一团泥巴，波波没来得及躲，翅膀上沾了泥，飞不起来了。波波落到地上，速度优势没了。
“电光一闪。”陈洛趁机下令。
小拉达冲过去，把波波撞出了场地。
第一轮，赢了。
第二轮，对手是一个六年级的女生，用的是六尾。
六尾的火系技能对普通系的小拉达有克制效果。陈洛没有硬拼。
“小拉达，烟幕。”
小拉达放出烟幕，把半个场地遮住了。六尾看不见小拉达的位置，火花乱放，都没打中。
“挖洞。”
小拉达钻进了地里。六尾站在地面上，不知道对方会从哪冒出来。过了几秒钟，小拉达从六尾的正下方钻出来，一头撞在六尾的肚子上。六尾被撞飞，落在地上，挣扎了两下站不起来了。
第二轮，也赢了。
第三轮，陈洛遇到了一个强劲的对手——一个六年级的男生，用的是一只卡蒂狗。
卡蒂狗的速度比小拉达快，攻击力也比小拉达高。而且卡蒂狗的嗅觉灵敏，烟幕对它效果不好，它能通过气味找到小拉达的位置。
陈洛尝试了泥巴射击和挖洞，但卡蒂狗的火焰旋涡范围太大，小拉达躲不开。
“小拉达失去战斗能力。”
陈洛输了，止步十六强。
不是他指挥得不好，是小拉达的实力跟对方的卡蒂狗有差距。卡蒂狗是人家从小的伙伴，养了五六年了。小拉达是俱乐部的公用宝可梦，他跟它配合才两个月。
赵叔没有安慰他，只说了一句“十六强还行”。
陈建国倒是很满意。“十六强！你第一次参加比赛就十六强！爸以前参加比赛第一轮就淘汰了！”
陈洛笑了笑。
他觉得自己本可以做得更好。如果他对小拉达的训练更系统一些，如果他对卡蒂狗的战术准备更充分一些，如果他在关键时候的预判再准一点——可能结果就不一样了。
但这些都是如果。
他把这次比赛的所有细节都写进了笔记本，从第一轮到第三轮，每一个对手的宝可梦、技能、战术，他自己做的每一个决策、每一个失误，都写了下来。
写完之后，他翻到第一页，在那句“翻盘靠的不是运气，是那些你平时没觉得有用的积累”下面加了一行小字：“还有，输了要认，认了要改。”
四年级下学期，陈洛开始尝试一个他一直想做但没敢做的事——用两只宝可梦同时作战。
双打。
正式比赛里，双打是常见的赛制之一。两只宝可梦同时上场，配合的难度比单打大得多。你需要考虑的不只是对手的战术，还有自己两只宝可梦之间的配合。
赵叔给他配了一对组合——小拉达和波波。一个在地面攻击，一个在空中掩护。
第一次双打训练，惨不忍睹。
小拉达的泥巴射击溅到了波波的翅膀上，波波飞不起来，掉在地上。波波的电光一闪差点撞到小拉达，还好小拉达躲得快。
“你们两个，打敌人，不是打自己人！”赵叔在场边喊。
陈洛也有点头疼。小拉达和波波都是他指挥的，但两只宝可梦的行动速度不一样，指令下得稍微慢一点，波波就已经飞出去了，小拉达还没反应过来。
他调整了策略。先让波波在空中盘旋，不攻击，只做侦察。小拉达在地面吸引对方的注意力。等对方露出破绽，再让波波俯冲攻击。
这一招有效果。波波从空中俯冲下来的时候，速度快，威力大，对方往往来不及反应。
“波波，电光一闪！”
波波从空中冲下来，撞在对方的六尾身上。六尾被撞了个跟头，小拉达趁机冲上去补了一发咬住。
双打训练练了一个多月，陈洛终于能做到同时指挥两只宝可梦而不出大乱了。
赵叔说：“你现在的双打水平，在四年级里算不错的了。但跟五年级、六年级的比，还有差距。”
“我知道。”
“知道就行。继续练。”
暑假，陈洛没有去俱乐部。
不是他不想去，是赵叔去外地了。赵叔的一个老战友生了重病，他要去探望，可能要去一两个月。临走前他把俱乐部交给几个老学员照看，交代陈洛“自己练，别偷懒”。
陈洛自己在家里练。
他爸陈建国知道他在练宝可梦对战，特意把后院收拾了一下，弄了一个小型的训练场地。没有能量护盾，没有专业的设备，就是一块空地加几个木桩。
小火龙已经被他带回家了——学校同意在假期期间让实验班的学生把御三家带回家继续训练。陈洛每天上午带小火龙练火焰技能，下午带小拉达练速度，晚上写笔记。
王秀梅看到他在后院蹲在地上跟小火龙说话，忍不住笑。“小洛洛，你跟它说什么呢？”
“跟它说今天练什么。”
“它能听懂？”
“能。”陈洛摸了摸小火龙的头，“对不对？”
小火龙叫了一声，尾巴的火焰烧得更旺了。
王秀梅看着儿子认真的样子，没再说话，转身回厨房做饭去了。
八月中旬，赵叔回来了。
他比走的时候瘦了一些，脸色也不太好，但精神还可以。陈洛不敢问他老战友怎么样了，赵叔也没说。
回到俱乐部的第一天，赵叔把陈洛叫到跟前。
“小子，你九岁多了吧？”
“九岁半。”
“再过几个月就十岁了。十岁就能领初始宝可梦了。你想过要什么没有？”
陈洛想了想。“还没想好。”
他其实想过。他想过很多次。但他想的不是宝可梦，而是洛克王国。倒计时还有六年多，六年之后他就会获得洛克王国的。到那时候，他现在的宝可梦怎么办？
如果他现在领了一只宝可梦，养了六年，感情深厚了，然后有一天他有了更强大的洛克——他不可能抛弃那只宝可梦。
但他也不可能同时培养很多只。他的时间和精力是有限的。
所以，他一直在犹豫。
“还没想好就继续想。”赵叔没有追问，“但你要知道，十岁之后，你的路就开始了。早一天出发，就比晚一天出发的人多走一步。”
陈洛点头。
他决定，十岁的时候不领初始宝可梦。
这个决定他不会告诉任何人，除了他自己。父母会失望，赵叔可能会不理解，张伟可能会觉得他疯了。但他必须这么做。
因为他等的是洛克王国。
不是宝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