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四,都成市的天阴了一整天。
陈洛放学后没有直接回家,骑着一辆半新的自行车拐进了城南的老街。行道树树的叶子已经绿得很深了,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像无数把小扇子在空中翻飞。
俱乐部的大门敞开着,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一只小拉达,正抱着半颗树果啃。看到陈洛来了,小拉达放下树果,吱吱叫了两声,转身跑进了屋里。
陈洛把自行车靠在墙边,推门进去。
赵叔今天没在藤椅上坐着。他站在对战场地中央,手里拿着一长杆,杆头绑着一块软布,正在擦拭天花板上的灯罩。走路草蹲在他脚边,五片叶子跟着他的动作一摇一摆的。
“赵叔。”
“嗯。”赵叔没回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今天不是周三,怎么来了?”
“明天我生。”
赵叔的手顿了一下,把长杆放到一边,转过身来。他上下打量了陈洛一眼,目光像一把尺子,从头量到脚。
“十六了?”
“明天才十六。”
赵叔从口袋里掏出那盒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又像往常一样没点。他走到藤椅边坐下,拍了拍旁边的矮凳。
陈洛坐下来。
“三年了。”赵叔说,“你从十三岁开始跟我学对战,三年。学的那些东西,你自己觉得怎么样?”
“够用。”陈洛说。
赵叔的嘴角动了动。“够用?你知不知道你去年在俱乐部内部赛上赢了我的风速狗?”
“用的是喵喵。”
“你用喵喵赢了我的风速狗,还觉得只是够用?”赵叔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藏着掖着了。”
陈洛没有反驳。
赵叔说的对。他确实一直在藏,在系统觉醒之前,他不想引起太多不必要的关注。
赵叔把烟重新叼回嘴里,含混地说,“有没有什么打算?”
“有。”
“什么打算?”
陈洛沉默了两秒。“等一件事。”
赵叔看着他,没有追问。这个答案在赵叔听来大概很莫名其妙,等一件事?等什么事?但赵叔就是这样的人,你不说,他就不问。
“行。”赵叔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翻了翻,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盒子,绿色包装纸裹着,上面系了一金色的丝带,“生礼物。明天再拆。”
陈洛接过盒子,掂了掂,不重,里面装着什么完全猜不到。
“谢谢赵叔。”
“不用谢,反正不值几个钱。”赵叔坐回藤椅上,把走路草捞到膝盖上,“明天你过生,别来俱乐部了,在家好好过。后天再来。”
陈洛把盒子塞进书包,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叔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陈洛。”
他停下来,回头。
赵叔低着头在看走路草,没有看他。但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被屋子里的其他东西听到。
“不管你在等什么,该来的时候总会来。”
陈洛在门口站了两秒。
“我知道了。”
他推门出去,自行车靠在墙边,座垫被下午的阳光晒得温热。他把书包甩到肩上,骑上车,沿着老街往回走。
到家的时候,王秀梅正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番茄和牛肉的香味混在一起,从厨房的门缝里挤出来,把整个客厅都染上了一层暖色调。
“回来了?”王秀梅从厨房探出头,“洗手,马上吃饭。”
陈建国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里正在播宝可梦对战频道。大狼犬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地板上,眼睛半睁半闭。
“儿子,过来看。”陈建国拍了拍沙发,“今天有场精彩的对战,水系的暴鲤龙对火系的喷火龙,打得可激烈了。”
陈洛放下书包,坐过去。
电视屏幕上,一只暴鲤龙正从水中跃起,张开的巨口中凝聚着一团蓝色的光芒。对面的喷火龙扇动翅膀悬在半空,尾巴上的火焰烧得很旺。
“暴鲤龙,用水炮!”训练家的声音从音响里炸出来。
“喷火龙,龙之波动!”
水柱和光波在半空中撞在一起,炸开一团白色的雾气。两只宝可梦同时被冲击波推了出去,暴鲤龙砸回水里,喷火龙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才稳住身形。
“好家伙,这威力。”陈建国啧啧了两声,转头看陈洛,“你说谁会赢?”
“喷火龙。”陈洛说。
“为什么?”
“暴鲤龙刚才那发水炮已经用了全力,现在气都不顺。喷火龙的龙之波动才用了七成力,它在试探。”
陈建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转回去看电视。
果然,三个回合之后,喷火龙以一记龙爪击中了暴鲤龙的头部,暴鲤龙沉入水中没有再浮起来。
“你怎么看出来的?”陈建国问。
“暴鲤龙出水的时候,嘴边的水珠飞溅的角度不对。如果它还有余力,水珠应该是直线飞出去的,但它那次是散开的。”
陈建国张了张嘴,表情有些复杂。
“赵哥把你教得真好。”他说,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骄傲,又像是遗憾。
陈洛没有接话。
晚饭是番茄炖牛肉,炒西兰花,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王秀梅在牛肉里放了很多姜片,炖了两个多小时,牛肉软烂得用筷子一碰就散了。
“多吃点,明天你生,想吃什么妈给你做。”王秀梅把最大的几块牛肉都夹到陈洛碗里。
“都行。”
“又都行?”王秀梅放下筷子,“你这个人,从小就这样,问你什么都不说。蛋糕要不要?巧克力的还是水果的?”
“巧克力的。”
“好,那我明天早上订,下午去取。”王秀梅满意地点点头,又夹了一筷子西兰花放到陈洛碗里,“菜也要吃,别光吃肉。”
陈洛把西兰花吃了。
大狼犬在桌子底下用鼻子拱了拱陈洛的腿,陈洛低头,它正仰着脸看他,舌头伸在外面,哈喇子都快滴到地板上了。他夹了一小块牛肉,吹凉了,悄悄递到桌子下面。大狼犬的舌头一卷,肉就没了,尾巴在地板上扫了两下。
“你又喂它。”王秀梅的声音从对面飘过来。
“就一小块。”
“你跟你爸一个样,每次都说一小块。”
陈建国嘿嘿笑了两声,假装没听见。
吃完晚饭,陈洛回房间写作业。
说是作业,其实只是几道数学题和一篇宝可梦理论课的小论文。这些对他来说跟喝水一样简单,十五分钟就写完了。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已经黑透了,都成市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高楼的灯光在闪。
他把那片叶子拿起来,放在手心里。
从婴儿床上的第一声啼哭,到今天坐在书桌前写作业。他一点一点地适应了这具身体,适应了这个世界,适应了“陈洛”这个身份。他有了父母,有了朋友,有了老师,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角落。
明天,系统会觉醒。
他没有证据,没有预兆,甚至没有确切的把握。但那个念头像一钉子一样钉在他的意识里,从婴儿时期就存在,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清晰,十六岁,系统会来。
他相信这个直觉,就像相信太阳明天会从东边升起一样。
陈洛拉开抽屉,最底层的那本空白笔记本还在。他拿出来,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今天的期,下面那行“还有三年”已经被划掉了。
他拿起笔,在划掉的痕迹下面写了一行新字。
明天。
然后就一个字,一个句号。
他把笔记本合上,这次没有塞回抽屉最底层,而是放到了枕头底下。
陈洛关了灯,躺在床上。
眼睛闭上了,脑子却清醒得像一潭清水。他能听到隔壁房间陈建国的呼噜声,能听到客厅里电视机被关掉的声音,能听到王秀梅在厨房洗碗的水声,能听到大狼犬在地板上翻身的动静。
这些声音慢慢地、一个一个地消失了。
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咚,咚,咚。
沉稳的,有力的,像是在倒计时的钟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