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岁到十六岁,是陈洛变化最大的三年。
他的身高从一米四窜到了一米七三,嗓音从尖细变得低沉,脸颊上的婴儿肥彻底消下去,下颌线棱角分明。王秀梅有一次翻出他十二岁的照片,在饭桌上举着看了半天,叹了口气:“小时候多可爱,现在瘦得跟竹竿似的。”
陈建国在旁边补了一刀:“像你,瘦。”
“我哪儿瘦了?我这是标准身材。”
“你一米六,九十斤,BMI算下来比我还低。”
“你什么时候学会BMI了?”
“上次体检医生说的。”
陈洛端着碗听他们拌嘴,扒了一口饭,没参与。
这三年里,他在俱乐部的时间比在学校还多。
赵叔的训练早就不是当初那些手势和基础动作了。从陈洛十三岁开始,赵叔正式教他对战,不是指挥宝可梦对战,是“如何在对战中做决策”。
“你指挥宝可梦的时候,每一秒都在做选择。”赵叔坐在藤椅上,膝盖上还是那只走路草,“选错了,一秒钟就输。选对了,也不一定赢,但至少不会输得那么快。”
赵叔的教学方式很独特。他不教套路,不给模板,甚至很少直接告诉陈洛“你应该怎么做”。他做的更多的是提问,在一场训练赛的中途喊停,然后问陈洛:刚才那一步你为什么那么选?你判断的依据是什么?你有没有注意到对手宝可梦的右脚在第三个回合往后撤了半步?
陈洛一开始答不上来。
不是因为没注意,是注意的东西太多了,脑子里的信息挤在一起,来不及在赵叔喊停的那一瞬间组织成语言。
但赵叔从不催他,就坐在那儿等,等他想清楚再说出来。
慢慢地,陈洛的回答从“因为我觉得……”变成了“因为对方的宝可梦在第三个回合出现了体力下降的信号,它的呼吸频率变了,所以我判断……”
赵叔听完,不表扬也不批评。只是点点头,让比赛继续。
这种训练方式让陈洛养成了一种在战斗中保持极度的冷静和观察力的习惯。他不靠直觉打比赛,每一个决策都必须有明确的依据。
陆辞在这三年里来来。
他妈妈的工作不稳定,有时候在都成市,有时候去外地。陆辞跟着搬来搬去,但每次回到都成市,第一站一定是俱乐部。
有一次陆辞从外地回来,带着一只全新的宝可梦一只索罗亚克。他的索罗亚终于进化了,全身灰黑色的毛发变得更长,头顶的红色鬃毛像一簇火焰。
“你看看这个。”陆辞把索罗亚克放出来,让它使用幻觉。
索罗亚克的身体泛起一阵波纹,几秒钟后,它变成了陈洛的样子。身高、体型、甚至连头发被风吹起来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陈洛愣了一秒。
“像吧?”陆辞难得笑了一下。
“让它变回来。”陈洛说。
“为什么?”
“看着自己站在对面,感觉很奇怪。”
陆辞收起索罗亚克,坐在院子里的木桩上,从口袋里掏出一袋薯片拆开。陈洛注意到他的运动鞋还是那双侧面开胶的,但整个人看起来比三年前精神了不少,脸上有了点肉,头发也剪短了。
“你还在用俱乐部的宝可梦打?”陆辞问。
“嗯。”
“没想过去领一只初始的?”
“不急。”
陆辞嚼着薯片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问。他跟陈洛认识三年了,已经习惯了这个人的说话方式——不是藏着掖着,是真的在等什么。
张伟在同桌这件事上,从一开始的不自在变成了一种习惯。
六年级刚开始的时候,他还小心翼翼地跟陈洛说话,生怕打扰到他。但不到一个月,这种谨慎就被他骨子里的话痨属性彻底冲垮了。
“陈洛你看这个,我今天给杰尼龟买了新的水壶,蓝色的,它特别喜欢。”
“陈洛你知道水系克制火系对吧,那水系打龙系呢?”
“陈洛你周末有空吗,我想去俱乐部门口看看,听说那边有个老头特别厉害。”
陈洛回答了每一个问题,但从不主动找张伟说话。这种单向的热闹维持了整整一个学期,张伟居然一点都不觉得尴尬,反而越聊越起劲。
六年级下学期,张伟的杰尼龟进化成了卡咪龟。
进化的那天,张伟在教室里差点跳起来,举着球在走廊上跑了一圈,被班主任抓回来罚站。他站在教室门口,脸上的笑容收都收不住,一边罚站一边偷偷给陈洛比了个“耶”的手势。
陈洛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你在笑?”张伟隔着半个教室用口型问。
陈洛摇了摇头,转回头去看黑板。
张伟没看到的是,陈洛转回去之后,嘴角确实还挂着一点弧度。
为了考上都成一中,张伟在六年级下学期几乎把自己疯了。
他的成绩在班上排十五名左右,上一中的分数线大概在第十名上下浮动,差着一截。他每天放学后多学两个小时,周末也不去玩了,把近三年的真题翻来覆去地做了三遍。
陈洛被他拉着当了一年的免费家教。
“这道题怎么做?”张伟把数学卷子推过来。
陈洛扫了一眼。“设未知数,列方程。”
“哪个是未知数?”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才问你的!”
陈洛叹了口气,拿过笔,一步一步地写给他看。张伟在旁边看得认真,时不时“哦”一声,然后拿回去自己做一遍,做不出来再推回来。
这种循环在六年级最后一个月达到了顶峰,张伟每天要推过来至少十道题,陈洛写到手指都酸了。
但张伟考上了。
成绩出来那天,张伟在校门口等陈洛,一见面就把成绩单塞到他面前。
“你看你看,我过了!我过线了!一分都没多,刚好过线!”
陈洛看了一眼成绩单,把成绩单还给他。
“恭喜。”
“你不激动吗?”
“你考上的是高中,又不是世界冠军。”
“那也是考上了!”张伟把成绩单举起来对着太阳看,阳光透过纸背,把他的脸映得有点发白,“我爸妈高兴坏了,我妈说给我买一台新电脑,我爸嘴上说‘考上就考上呗有什么好高兴的’,结果晚上偷偷在厨房哭。”
陈洛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莫名想起了陈建国。
“对了,”张伟收起成绩单,转头看着陈洛,“你肯定也考上了吧?你成绩那么好。”
“嗯。”
“那我们高中还能当同桌吗?”
“不一定,分班是随机的。”
张伟的表情垮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我开学就去你们班找你。”
陈洛没有接话,转身往校门口走。银杏树的叶子还是绿的,要到秋天才会变黄。他踩着地上细碎的树影,步子不快不慢。
张伟追上来,走在他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暑假要怎么训练卡咪龟、要不要去参加少年组的比赛、有没有推荐的技能学习机。
陈洛听着,偶尔应一声。
他注意到一件事,张伟说话的时候,走路的步频会变快,但步幅会变小,像一只兴奋的小型宝可梦在脚边蹦跶。卡咪龟跟在他脚后跟,步频跟他完全同步,一人一龟走得整整齐齐。
陈洛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快到家的巷口时,王秀梅打来电话,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都行。”他说。
“都行是什么行?”
“你做的都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今天嘴怎么这么甜?在学校犯什么事了?”
“没有。”
“那行,我做水煮鱼。你爸说他想吃鱼。”
“好。”
陈洛挂了电话,推开家门。大狼犬趴在玄关的地垫上,尾巴有气无力地扫了两下。它真的老了,十三岁的大狼犬相当于人类七十多岁,后腿的关节已经不太灵便了,站起来要撑好几次才能撑稳。
陈洛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大狼犬的舌头伸出来舔了舔他的手背,舌头粗糙,带着狗粮的味道。
“再等等。”陈洛小声说,也不知道是说给大狼犬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站起来,走进房间,关上房门。
窗外的阳光把书桌切成明暗两半。他坐到桌前,打开抽屉,里面放着一本空白的笔记本。他拿起笔,在第一页写下今天的期,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还有三年。
这三个字写完之后他盯着看了几秒,又划掉了。
不是不想记,是不能让任何人看到。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抽屉最底层,压在一堆旧课本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