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在孵化器里躺了整整一个白天，进度条像乌龟爬坡一样往前挪。
陈洛每隔半小时就要偷偷打开系统面板看一眼，那串数字跳得慢得让人心焦。上午百分之十，下午百分之十五，傍晚的时候终于爬到了百分之二十一。按照这个速度，要凑够百分之百至少得到明天中午。
他盯着那行“与训练家共同生活可提升孵化进度”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揣回口袋，背上书包出了门。
王秀梅在厨房喊了一句“去哪儿”。
“俱乐部。”
“早点回来吃饭。”
“好。”
自行车蹬得比平时快了两档，城南老街的银杏叶子在车轮后卷起一小片绿浪。俱乐部的大门半开着，赵叔的风速狗趴在对战场地的角落打盹，鼻子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赵叔不在藤椅上。陈洛往里走了几步，听到后院传来木桩撞击的声音，笃笃笃，节奏稳定得像节拍器。
陈洛穿过走廊，赵叔正站在沙地中央，手里拿着一木棍，敲击着一排高低错落的木桩。走路草蹲在银杏树下，叶子歪向一边，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赵叔。”
“生过完了？”赵叔没停手，木棍又敲了三下。
“过完了。”
“蛋糕吃了？”
“吃了。”
赵叔嗯了一声，把木棍靠在一旁的树上，走到银杏树边的竹椅坐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那盒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看了看陈洛，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铺在膝盖上。
纸上画着一张表格，密密麻麻的。
“这是什么？”
“你的训练记录。”赵叔把纸递过来，“从你十三岁开始，每一次训练赛的记录都在上面。赢了多少场，输了多少场，用什么宝可梦打的，对手是谁，全部记着。”
陈洛接过来，纸上的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一行都写得清清楚楚。最多的记录是风速狗，后面跟着一长串“胜”。喵喵的记录也不少，胜负差不多各半。还有一些赵叔从别处借来的宝可梦，比如那只脾气很臭的尼多王，战绩是三胜七负。
“你记了三年？”
“你在我这儿打了三年，我不记谁记？”赵叔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你赢的那场用喵喵打风速狗，我当天晚上就记了，字写得特别大。”
陈洛看着那张纸，没说话。
“后天开始，换个方式训练。”赵叔把纸叠起来塞回口袋，“之前都是在用我的宝可梦打，现在你十六了，该有自己的宝可梦了。什么时候拿到第一只，什么时候开始新阶段的训练。”
“快了。”
赵叔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行了，回去吃饭吧。”赵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爸妈该等急了。”
走出俱乐部大门时，天已经暗了大半。老街的路灯还没亮起来，两边的店铺亮着昏黄的灯光，炒菜的香味从一家小饭馆的排风扇里挤出来，在巷子里弥漫成一片湿漉漉的雾气。
陈洛跨上自行车，蹬了一下，链条发出一声轻响。
蛋的孵化进度百分之二十二。
晚上躺在床上，陈洛把系统面板打开又关上，关上又打开。进度条在黑暗中浮在视野边缘，像一个永远不会熄灭的小夜灯。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脑袋上。
睡不着。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期待。这跟前世等快递不一样，等快递你知道里面是什么，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到。这次他知道什么时候到，但不知道出来的是什么。
虽然设定文档里写得很清楚，第一颗蛋孵出来的一定是迪莫。但真正到了这个时候，脑子里还是会冒出各种各样的念头，万一系统发错了怎么办，万一孵化器坏了怎么办，万一进度条卡在百分之九十九永远不动了怎么办。
他翻了个身，大狼犬趴在床边的地板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光。
“你也不睡？”陈洛小声说。
大狼犬的尾巴扫了一下地板，发出一声闷响。
陈洛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大狼犬把下巴抬起来，蹭了蹭他的手心。
“明天你就看到了。”陈洛说。
大狼犬听不懂，但它把脑袋歪了一下，像是在等下文。
陈洛没有继续说。他闭上眼睛，把系统面板关掉，黑暗中只剩窗外街灯透过窗帘的微光。
十五分钟后，他翻了个身。
又过了二十分钟，他换了个姿势。
四十分钟后，他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是周六。
陈洛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系统面板，孵化进度百分之四十一。
他比平时早起了四十分钟，刷牙洗脸的时候一直盯着洗脸池上方的镜子，脑子里却在想着面板上的数字。王秀梅端着粥从厨房出来，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睡不着。”
“昨天蛋糕吃多了？”
“可能。”
他坐到饭桌边，筷子夹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就咽了。王秀梅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慢。
陈洛坐在书桌前，翻开一本宝可梦战术理论的书，看了两页就放下了。又拿起手机翻了翻对战频道的比赛集锦，看了一个回合就关了。最后他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系统面板的进度条一点一点地往前跳。
十点，百分之五十二。
十一点，百分之六十三。
十二点，百分之七十四。
王秀梅做好午饭的时候，陈洛几乎是冲进厨房的。王秀梅正在盛汤，看他进来得这么急，差点把碗摔了。
“你什么？饿成这样？”
“没有。”
陈洛端着碗坐到桌边，扒了两口饭就放下了筷子。他盯着面前的空气，其实是盯着系统面板，进度条还在涨，百分之七十八，百分之七十九，百分之八十。
“你今天不对劲。”王秀梅把菜推过来，“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没有。”
“是不是在学校跟人打架了？”
“没有。”
“那你怎么跟丢了魂似的？”
陈洛深吸一口气，夹了一大口菜塞进嘴里，嚼得很用力。
“妈，饭很好吃。”
王秀梅愣了一下，皱起眉头。
“你今天真的很奇怪。”
陈建国从房间里走出来，穿着一条大裤衩和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乱得像个鸟窝。他坐到桌边，看了一眼陈洛，又看了一眼王秀梅。
“怎么了？”
“你儿子今天不对劲。”
陈建国看了看陈洛。“怎么了？”
“没事。”陈洛扒了一口饭，“爸，吃完了我要出去一趟。”
“去哪？”
“赵叔那儿。”
陈建国没多问，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下午两点，孵化进度百分之九十一。
陈洛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从窗户走到门口，再从门口走回窗户。大狼犬趴在地上，目光跟着他的脚步来回移动，脖子转得都快拧成麻花了。
九十四，九十五，九十六。
陈洛停下来，站在房间中央。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
心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提到嗓子眼了。
孵化进度: 百分之一百。蛋已孵化完毕。
恭喜！获得: 迪莫 Lv.1
面板上弹出一行金色大字，然后整个屏幕被白色的光芒填满了。
不，不只是屏幕。
白光从陈洛的掌心涌出来，暖烘烘的，像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阳光，烫得他本能地想把手指收拢，但那股力量太大了，从指缝间溢出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光晕里。
光散开了。
一只小小的宝可梦出现在他面前的空中，然后轻轻落在地板上。
它比陈洛预想的还要小一圈，站起来大概只到他小腿的高度。全身覆盖着明亮的蓝色短毛，肚子和耳朵内侧是雪白的，像刚洗过的绒毛玩具。一对长长的大耳朵竖在脑袋两侧，微微向前倾着，像是在努力接收周围所有的声音。它的眼睛是通透的蓝色，瞳孔圆溜溜的，正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最显眼的是额头上的印记，一个金色的V字型纹路嵌在蓝色的毛皮中间，在光灯下泛着淡淡的光芒。一条深蓝色的大尾巴拖在身后，尾尖带着一簇白色的毛，轻轻摇晃着。
迪莫！
陈洛蹲下来，和它平视。
迪莫也看着他。
一大一小，一高一低，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迪莫的耳朵抖了一下，然后朝前迈了一步。它的步伐还不太稳，四条腿交替着往前走，身体微微左右晃动，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狗。它走到陈洛脚边，停下来，抬起头，用毛茸茸的脑袋顶了顶陈洛的膝盖。
触感温热，毛发柔软得像刚晒过的被子。
陈洛伸出手，迪莫把下巴搁进他掌心里，眯起眼睛。
他感受到一股微弱的东西从迪莫的身体里传过来，不是热量，不是振动，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连接感。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他们的意识拴在了一起，他能感觉到迪莫的情绪，好奇，放松，还有一点点紧张。
他轻轻挠了挠迪莫的下巴，迪莫的耳朵竖得更高了，蓝色的眼睛眯成两条缝。
系统面板自动弹出一行新的信息。
迪莫 Lv.1。属性: 光。特性: 最好的伙伴，造成克制伤害后，攻击、防御、速度各提升百分之二十，回复两点能量。技能: 闪光冲击，光芒护盾。亲密度: 1。
陈洛把信息看完，关掉面板。
迪莫还在蹭他的手指，鼻尖凉凉的，呼出的热气扑在手背上。
“你好。”陈洛说。
迪莫睁开眼睛，看着他。它歪了一下脑袋，耳朵朝左边倒下去，又弹回来。
像是在说，你好。
陈洛不知道这只光系的宝可梦在这个世界里意味着什么，不知道系统以后还会给他什么，不知道前方的路会有多长。但这一刻，房间里的阳光刚好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迪莫蓝色的毛发上，把它整个身体镀上了一层金边。
这就够了。
房门被敲了三下。
“陈洛，吃水果了。”王秀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陈洛看了迪莫一眼。迪莫也看了他一眼。
然后迪莫的身体泛起一阵微弱的光芒，缩小了，自动钻进了系统空间里。面板上多了一个图标的标记，旁边写着“迪莫”两个字。
陈洛站起来，去开门。王秀梅端着一盘切好的橙子站在门口。
“你刚才在跟谁说话？”
“没有，打电话。”陈洛接过盘子，“谢谢妈。”
王秀梅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转身回厨房去了。
陈洛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把橙子盘子放在书桌上。他从系统空间里把迪莫放出来，迪莫落在地板上，仰头看了看陈洛，又看了看桌上的橙子。
“你还不能吃这个。”陈洛蹲下来，“你吃宝可梦粮食。”
迪莫的耳朵耷拉下来，看起来有点失望。
陈洛忍不住笑了。
十六年。从婴儿床上睁开眼睛的那一天，到今天蹲在地板上对着一只刚出生的宝可梦傻笑。中间隔着的五千多个夜，每一次观察，每一个深夜的等待，每一次压抑的期待，全都在这一刻找到了落点。
他看着迪莫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东闻闻西看看，尾巴翘得高高的。它走到大狼犬旁边，大狼犬睁开眼睛看了看这个小东西，又把眼睛闭上了。
陈洛靠在床沿上，坐在地板上。
迪莫走了一圈回来了，又钻到他手底下，把脑袋塞进他的掌心里。
亲密度加五。
系统面板弹出一行提示，陈洛关掉它，低下头。
“以后就咱俩了。”他说。
迪莫蹭了蹭他的手，耳朵又竖起来，蓝色的眼睛亮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