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号,陈洛升上了二年级。
开学那天,都成市下着小雨。王秀梅撑着伞送他到校门口,蹲下来帮他整了整书包带子。“二年级了,长大了一岁,要更懂事。”
陈洛点头。“知道了,妈。”
校门口挤满了人。一年级的新生家长比学生还紧张,有的蹲在门口嘱咐,有的扒着围栏往里看。陈洛从人群中穿过去,走进教学楼,沿着走廊走到二年级三班的教室。
教室换了,从一楼搬到了二楼。班主任还是林老师,但教室里多了一些新东西——墙角多了一个书架,书架上摆着宝可梦图鉴和漫画;后墙上贴了一张全国地图,地图上用图钉标出了各地的道馆位置。
“陈洛!”张伟坐在靠窗的位置朝他挥手,“这边这边!”
陈洛走过去坐下。张伟晒黑了不少,脸上多了几个蚊子包的痕迹。“暑假你去哪了?”
“我爸妈带我去海边了。我抓了一只螃蟹!不对,是一只大钳蟹,野生的,被我爸用球收了。”张伟说着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球,“你看!”
那是一个很旧的球,上面有几道划痕。
“你爸不是不支持你当训练家吗?”
“是不支持,但他自己也喜欢宝可梦啊。他年轻的时候也玩过,后来不玩了。那天在海边看到那只大钳蟹,他比我兴奋。”张伟把球举到眼前,转了转,“我要是能把这只大钳蟹练好,说不定他就能同意我当训练家了。”
陈洛没打击他。大钳蟹进化之后是巨钳蟹,攻击力不错,但速度慢,防御也不高,在正式比赛里不太常见。不过对张伟来说,先有一只自己的宝可梦比什么都重要。
“你给它取名字了吗?”
“叫蟹老板。”
“……你认真的?”
“我妈说这名字好,吉利。”
陈洛决定不再问了。
第一节课,林老师站在讲台上,敲了敲黑板。
“同学们,新学期开始了。这学期,我们有几件大事。第一,宝可梦理论课的内容会比一年级更多、更难。第二,从这个学期开始,我们会增加对战实践课。”
教室里一下子炸了锅。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有的兴奋,有的紧张。
“安静。”林老师拍了拍手,“对战实践课不是让你们现在就上场打,是从最基础的开始——宝可梦的召唤、收回、基本指令。要等你们都掌握了,才会安排对战。”
陈洛靠在椅背上,心想:这些他早就会了。暑假在俱乐部,他指挥过十几只不同的宝可梦,打过几十场训练赛。但学校里的对战课和俱乐部不一样,俱乐部是赵叔的圈子,学校里是另一套系统。
他得控制着来。
第一次对战实践课是在开学第二周的周三下午。
体育老师刘老师把全班带到场边的对战场地。二十四个孩子排成四排,站在场地边缘。
“谁之前接触过宝可梦对战的?举手。”
十来个人举手。陈洛没举。张伟也没举——他那只大钳蟹还没正式训练过。
刘老师从器材室推出来一辆小车,上面摆满了球。“这些是学校培育的宝可梦,性格温顺,适合新手。你们先一人领一只,这节课只学一个内容——把宝可梦叫出来,再收回去。”
孩子们排队领球。轮到陈洛的时候,他随手拿了一个。球上的标签写着“波波”。
“按红色按钮,对着空旷的地方。”刘老师示范了一下。
孩子们七手八脚地按按钮。红光闪过,场地上出现了二十多只波波——有的站在地上,有的飞在半空,有的歪着脑袋看自己的新主人。有几个女生被吓到了,往后退了几步。有个男生按了两下没按对,急得脸都红了。
陈洛按了一下按钮,一只波波出现在他面前。这只波波体型偏小,羽毛的颜色比其他的浅一些,像褪色了一样。它抬头看了看陈洛,歪了歪脑袋。
“波~”
陈洛蹲下来,伸出手。波波往前走了两步,用喙轻轻啄了啄他的手指。不疼,痒痒的。
“你好,波波。”
“波~”
这节课剩下的时间就是练习召唤和收回。陈洛把波波叫出来,让它站了一会儿,再收回去。反复了五六次,波波已经习惯了他的节奏。第三次之后,它被收进球里的时候都不会挣扎了。
但旁边的同学就没这么顺利了。张伟领到的也是一只波波,但他按按钮的时候手抖,第一次没对准方向,波波出现在他身后。他转身去找,鞋子踩到了波波的尾巴。波波叫了一声,飞到半空不肯下来。
“张伟,你别急,慢慢来。”陈洛走过去,帮他把波波接下来。
“我怎么老是不对?”张伟有点懊恼。
“你太紧张了。宝可梦能感觉到你的情绪。你紧张,它也紧张。你放松,它才能放松。”
张伟深吸了一口气,再呼出来。他重新举起球,这次手不抖了。红光闪过,波波出现在他面前,落在地上,没有飞走。
“波~”
张伟笑了。“它没跑!”
第一堂对战实践课结束的时候,大部分孩子都掌握了召唤和收回。有几个胆小一点的女生还不太熟练,但老师说没关系,下节课继续练。
陈洛把波波收进球里,放回小车的时候,多停了两秒钟。他看了一眼手里的球,又看了一眼车上剩下的那些。
这些宝可梦是学校的“公用宝可梦”。它们不属于任何学生,只是用来上课的。它们性格温顺,不会抗拒新手的指挥。但这意味着它们已经被训练得很“标准”了——没有个性,没有脾气,你怎么指挥都差不多。
跟俱乐部里的宝可梦不一样。俱乐部的宝可梦每只都有自己的性格,你要花时间去了解,去适应,去建立信任。学校的波波,你不需要了解它,只要按标准指令作就行。
陈洛觉得,这可能是学校对战课最大的问题。
但他不会说出来。
十月中旬,赵叔在俱乐部搞了一次内部小比赛。参赛的都是俱乐部的学员,最小的就是陈洛,最大的是一个高三学生,准备走职业道路的。
“这次比赛不是让你们争输赢。”赵叔站在场地中央,“是检验你们这段时间的训练成果。你们不是跟别人比,是跟自己比。比以前进步了就行。”
比赛抽签。陈洛抽到了那个高三学生。
周围的人都看他,那眼神翻译过来就是:惨了。
“没事。”陈洛说。
高三学生叫周远,用的是他自己培养的宝可梦——一只风速狗。风速狗,火系,速度快,攻击高,是很多职业选手喜欢用的宝可梦。
陈洛用的是俱乐部的小拉达。
比赛开始前,周远走过来对他说:“我让风速狗不用火系技能,你放心。”
陈洛摇头。“你不用让。用你最强的。”
周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听你的。”
比赛开始。
风速狗的速度极快,几乎是瞬间就冲到了小拉达面前。陈洛来不及下指令,小拉达就被神速撞飞了。
小拉达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抖了抖毛。
“小拉达,电光一闪!”陈洛喊道。
小拉达冲出去,但风速狗轻轻一跃就躲开了。然后风速狗用了火焰牙,一口咬住小拉达的后背。小拉达尖叫一声,挣扎了两下,没挣开。
“小拉达,咬住它的腿!”陈洛没有放弃。
小拉达转过头,咬住风速狗的前腿。风速狗吃痛,松开了嘴。小拉达掉在地上,瘸着腿站起来。
“回来!”陈洛把小拉达收了回去。
他输了。但他让风速狗的前腿留下了一排牙印。
比赛结束后,赵叔没说他什么。周远走过来,蹲下来跟他说:“你那下咬得很好。我没想到你那只小拉达还有力气反击。”
“它不是我的小拉达。是俱乐部的。”
“那就更厉害了。”周远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你有了自己的宝可梦,肯定会很强。”
陈洛不知道这是客气还是真心话,但他接受了。
十一月的某个周末,陈洛在俱乐部等赵叔的时候,翻开了那本《高级对战技巧》。他断断续续看了快两个月了,看到第七章,讲的是“如何在劣势中翻盘”。
书里有一段话:最精彩的翻盘,不是靠运气,而是靠那些平时不起眼的小积累。你比别人多练了一次速度,多记了一条属性,多观察了一个细节,这些在关键时刻会变成你的底牌。
陈洛把这段话读了三遍。
他想起周远的风速狗。如果他的小拉达速度再快一点点,电光一闪就不会被躲开。如果能躲开风速狗的第一次神速,也许结局会不一样。
速度。速度是一切。
他开始在脑子里制定一个计划——如果他将来有了自己的宝可梦,第一件事就是练速度。不管是什么属性,不管是什么类型,先把速度提上去。速度快了,主动权就在你手里。
十二月,期末考试。
陈洛这次考了第十一名。比上学期进步了。不是他故意的,是试题太简单了。他要是故意错太多,反而更假。
王秀梅看了成绩单,点点头。“有进步。下学期争取前十。”
陈建国说:“你要是考进前十,爸给你买一个球收藏盒。”
陈洛说:“好。”
他其实不太想要什么收藏盒。但他爸难得这么高兴,他不想扫兴。
考完试那天下午,张伟拉着他去场。
“陈洛,你帮我看看蟹老板。”张伟放出大钳蟹。大钳蟹比暑假的时候大了一圈,钳子上的锯齿也长出来了。
陈洛蹲下来,看了看大钳蟹的状态。
“它最近吃饭怎么样?”
“吃挺多的。”
“训练呢?”
“我让它每天练钳击,打了三百下木桩。”
“只练钳击?”
“嗯。”
陈洛想了想。“你让它也练练别的。钳击是攻击,但你得让它学会保护自己。万一对手速度比你快,你还没打到人家就被人打了。”
张伟挠头。“那练什么?”
“变硬。让它把钳子收起来,壳变硬,防御力会提升。”
张伟拿出小本子记下来。“还有呢?”
“泥巴射击。地面系技能,能减速。”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你也没有自己的宝可梦啊。”
陈洛想了想。“赵叔教的。”
张伟信了。
寒假开始后,陈洛在俱乐部待的时间更长了。从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中间吃个午饭,然后继续。
赵叔有一次问他:“你不用写寒假作业?”
“在学校就写完了。”
“你上课写作业?”
“不是。刚放假那几天写完了。”
赵叔看了他一眼。“你跟你爸小时候不一样。你爸放假头一天玩,开学头一天写。”
陈洛没接话。
他不想让他爸知道他在说他坏话。
寒假里,陈洛开始尝试一个他以前没做过的事——自己设计战术。
不是背赵叔教的,不是看书上写的,而是自己从零开始想。
他拿了一张纸,画了一个对战场地的简图,然后在两边写上宝可梦的属性和技能。他设想了十几种不同的对战局面,然后为自己的宝可梦设计应对方案。
比如,对手是火系,自己的宝可梦是草系,属性不利。怎么打?
方案一:先开反射壁减伤,然后用毒粉消耗,等对手血量降到一定程度再换人。
方案二:不换人,直接用光用回血硬扛,等对手技能放完再反击。
方案三:用沙尘暴扰对手视线,然后找机会用能量球。
他把每一种方案的优缺点都写下来,然后比较。
赵叔路过看到他在写东西,低头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我设计的战术。”
赵叔拿起来看了一会儿,还给他。“有几个地方不对。你自己找。”
陈洛找了半天,找到了三处。然后又翻书确认,又找到了两处。
赵叔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上翘。
寒假最后一天,陈洛坐在俱乐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那本《高级对战技巧》,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空白。
他想了想,在空白页上写了一句话:翻盘靠的不是运气,是那些你平时没觉得有用的积累。
他合上书,站起来。
明天就开学了。
三年级。
还有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