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任何阻尼的测流仪爆发出惊人的拉力。
李小天右手死死扣住木盒边缘,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木盒内部的齿轮已经彻底失控。
偏心轮在超高转速下发出令人牙齿发酸的咔咔声,劣质黄铜互相摩擦,一股刺鼻的焦糊味直接冲进鼻腔。
外侧面板上的生锈铜针被那股无形的磁场死死拽住,针尖弯曲出一个骇人的弧度,随时可能崩断。
脑子里的白噪音变成了有实质的电锯切割声。
环境里的所有源力杂波在这一刻被剥离,只剩下东侧那个深不见底的能量黑洞。它安静地蛰伏在一百多米外的地下,冷冷地吞噬着周遭的能量波段。
排风口上方传来的沉闷脚步声突然乱了。
那三个带着高热源的执法队成员,原本已经推进到了距离铁匠铺不到八十米的位置。不,更近了。
地下室那扇包铁的木门缝隙里,甚至透出了一丝令人窒息的高温,门栓被外面散发的辐射余温烤得隐隐发红。
李小天死死咬住后槽牙,肿如发面馒头的左腿半跪在地,右手从木盒边缘移开,一把攥住旁边发电机的高压电闸。只要那扇门被踹开,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拉下电闸,引爆整个地下室的残存魔力源同归于尽。
李小天顶着脑浆快要沸腾的剧痛,将视线强行聚焦在表盘上。刚才测流仪失控爆发的磁场脉冲,就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死水潭,那股无形的震荡波向外扩散,竟然意外激活了东边那个沉睡的辐射源。
代表执法队的三个杂音频段,在测流仪的背景音里出现了明显的停顿。
紧接着,那个方向传来一声极其粗暴且透着惊恐的通用语咒骂。
“见鬼!探测仪的晶体直接炸了!深渊级泄露!东边有高阶辐射源发生深渊级泄露!”
地面的震动方向变了。
那三个人没有继续朝铁匠铺走,而是转了个九十度的弯,踩着硬的泥土,急匆匆地朝着村庄东侧赶去。
高热量武器的源力辐射在测流仪的感知范围内迅速衰减。
李小天左手拇指一挑,粗暴地拨断了木盒侧面的铁丝开关。
咔。
齿轮咬合声戛然而止。
一缕黑灰色的烟从木盒的缝隙里慢腾腾地飘了出来。
李小天整个人脱力般地砸在工作台上,大口大口地往肺里灌着夹杂着铁锈味和机油味的浑浊空气。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酸水直喉咙,口腔里泛起一丝幻觉般的血腥味。
“人......人走了?”
角落里的老霍手脚并用地爬到楼梯口,趴在满是灰尘的缝隙处往外听了半天,才敢转过头。
这废土铁匠那张横肉丛生的脸上全是劫后余生的虚汗。
“你刚才搞了什么名堂?”
老霍那双充血的三角眼死死盯着工作台上还在冒烟的木盒,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敬畏。
“内城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狗崽子,怎么会突然改道?”
李小天没有马上去拿那个发烫的木盒。
他扯过一块脏得发硬的破布,胡乱擦掉额头上的冷汗。
“他们带了源力探测设备。”
李小天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这破地方的能量环境太脏。刚才测流仪的脉冲把东边那个比咱们这里大出成百上千倍的辐射源给激醒了。在他们的探测仪上,咱们这间铁匠铺就是个不起眼的火星,东边那个是个大火把。深渊级泄露的警报触发了他们的最高生存法则,他们今晚肯定回不来了,这是咱们唯一喘息的窗口。”
老霍愣住了。
他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东边......东边是老村长留下的废弃矿坑。那地方几十年前就采空了,连毛都没有,哪来的高阶辐射源?”
“这你得去问那些地下埋着的东西。”
李小天懒得跟这个废土土著科普电磁波扰和信号覆盖的底层逻辑。
他把流血的食指塞进嘴里,用力嘬了一口,随后从工作台下摸出一管劣质的神经麻痹剂,精准地扔在老霍脚边。
“东边的东西随时会炸,你现在跑出去就是个死。把这东西打进你那条晶化的胳膊里,然后滚去看着发电机。”李小天冷冷地看着他,“炉子里的高温能减缓毒素向心脏蔓延。留在这,我能保你活过今晚。”
老霍被这话顶得脸色发青,但出奇地没有反驳。
他捡起那管药剂粗暴地扎进渗着毒血的左臂,拖着身子一瘸一拐地走到锻造炉旁,拿起铁锹开始往里填煤渣。
这老东西被刚才的变故吓破了胆,现在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只要能交货,只要能活命,这个外乡人什么都随他去。
时间在闷热的地下室里一分一秒地流逝。
连续四个小时的高强度测绘后,当天深夜。
排风口漏进来的双月冷光在空气中折射出惨白的色块。
地下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老霍拉动风箱的粗重喘息声,以及发电机主轴转动时发出的滞涩摩擦声。
李小天坐在工作台前,面前铺着一大块从废料堆里翻出来的牛皮纸。
木盒已经被他重新拆开。
里面那作为传导神经的红铜游丝,已经彻底碳化成了一截黑炭。
“材质太烂,抗压阈值低得令人发指。”
李小天用镊子夹出那截废渣,扔在地上。
他从剩下的材料里重新刮出两备用游丝,花了半个小时,再次利用偏心擒纵结构,把雷达的核心组件组装完毕。
这一次,他没有去追踪活体热源。
他要把这台仪器的算力,全部用来扫描诺林村地下的基础魔力网。
或者用理科生的话来说,叫测绘背景辐射场。
李小天把那截焦炭重新塞进传动轴的缝隙里。
他一点一点地调整着物理阻尼的接触面。
低频杂波被滤除。
高频动态变量被屏蔽。
最后,测流仪的表盘上,只剩下一种平缓、极其规律的震颤。
这是地脉中常驻的源力流动。
李小天拿起半截黑乎乎的木炭,悬在牛皮纸上方。
“闭嘴。”
他头也不回地对着身后的老霍甩出一句。
老霍刚张开的嘴硬生生闭上了,嘟囔着退回了火炉边。
李小天闭上眼睛。
手指搭在木盒的传动轴外壳上,通过触觉去感知内部擒纵齿轮的跳动频率。
滴答。滴答。
每一次齿轮的咬合,都代表着一股微弱的源力水流经过地下室正下方的地层。
他睁开眼,手里的木炭在牛皮纸上重重地画下第一个坐标点。
接着是第二个。
第三个。
没有示波器,没有电子屏幕。
全靠人脑的算力矩阵去强行模拟三维空间里的能量流向。
李小天的呼吸变得极其绵长。
他把整个诺林村的地下结构,在脑海中切片、折叠、展开。
牛皮纸上的线条越来越密集。
从最初的几个孤立坐标点,逐渐连成了一条条弯曲的等高线。
这些线条在废土土著眼里,就是一堆毫无意义的鬼画符。但在李小天这个经历过无数次高数和物理折磨的地球青年眼里,这是一张极其清晰的流体力学分布图。
源力在地下的流动,并不均匀。
它们遇到了岩层会折射,遇到了废弃的矿脉会汇聚,遇到了高密度的金属矿床会产生涡流。
两个小时过去。
牛皮纸已经被密密麻麻的波形图填满。
李小天的后背完全被汗水浸透。帆布衣服紧紧贴在脊背上,黏腻得让人发疯。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捏了捏酸胀的眉心。
视线落在纸面中央那几组被他用重笔圈出来的数据上。
情况很不对劲。
这几组数据,是他截取的从西向东横穿整个村庄底部的五条主魔力流。
按照常理,流体在经过不同密度的介质时,流速和波峰的间隔会发生无规律的变化。
这就是自然界的熵增。
混乱,无序,不可预测。
但是。
李小天死死盯着那五条波形图。
这五条魔力流,在跨越地下三十米深度的某个特定岩层时,波峰全部出现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停顿。
他抓起木炭,在桌面的空白处快速列出一组微积分方程。
把距离、介质密度、磁场衰减率全部代入进去。
木炭摩擦桌面发出沙沙的刺耳声。
黑色的粉尘沾满了他皲裂的指缝。
算到最后一步。
李小天手上的动作猛地一僵。
后背拔直了。
刚才还因为疲惫而微微佝偻的坐姿,瞬间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去。
得出的结果,是一个常数。
0.003秒。
五条主魔力流,无论流速快慢,无论能量密度多大。
在经过那个坐标时,全部被强行延迟了0.003秒。
这太荒谬了。
李小天半张着嘴,视线在这个数字上凝固。
大自然里绝对不可能存在这种整齐划一的延迟常数。
这就像是你在一条奔腾的野河里,发现每一滴水在经过某块石头时,都会精确地停顿三毫秒,然后再继续往下流。
这不是自然现象。
这是机械设定。
是某种凌驾于废土魔力体系之上的底层法则,在强行涉能量的传导。
“有东西在给这颗星球的能量网定节拍。”
李小天裂的嘴唇微微翕动,用地球母语吐出这句话。
他一把推开面前的牛皮纸。
脑子里的算力矩阵开始超频运转。
0.003秒的延迟。
这说明地脉里的能量流动并不是连续的,而是呈现出一种极其高频的脉冲状态。
他再次抓起木炭。
在桌面上写下最基础的物理公式。
频率等于周期的倒数。
但这还不够。
魔力在地下介质中的传导速度,不能用光速来计算。李小天脑子里快速调出诺林村底层的玄武岩密度,将废土源力在固体中的传导速度代入,估算为接近声速的4000米/秒。
他快速将这个估算值列入方程。结合这0.003秒的驻波节点延迟,反推整个谐振腔的基频。
木炭在桌面上疯狂游走。
一个个复杂的公式被列出来,又被粗暴地划掉。
算力透支带来的缺氧感让他的视线边缘开始发黑。
胃里泛起一阵难以忍受的恶心感。
他死死咬住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只差最后一步。
把所有变量剔除,只保留那个强行涉地脉的原始频率。
木炭在粗糙的木板上划下最后一道横线。
分子。
分母。
约分。
结果出来了。
李小天握着木炭的右手停在半空中。
指甲边缘褪去的血色再也没有恢复,整只手像是一块死灰色的石头。
桌面上,躺着一个用数字写成的精准数值。
7.83 赫兹。
啪。
李小天手里的半截木炭直接被捏成了碎粉。黑色的碎屑顺着指缝簌簌往下掉。
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
那股细密的战栗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生生透出来的。
“7.83赫兹......”
李小天死死盯着桌面上的数字,声音嘶哑得本不像是人类发出来的。
“舒曼共振!这不可能......这是地球的电磁波背景频率!”
周围喧闹的发电机背景音,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李小天的大脑里像是有几百吨当量的炸药同时引爆。
理科生的世界观在这一刻遭受了毁灭性的冲击。
舒曼共振。
只要是上过大学物理或者对无线电有研究的人,都不可能不知道这个常数。
这是地球表面的电离层和地面之间构成的一个巨大谐振腔体。在这个腔体里,闪电产生的电磁波会形成驻波,而这个驻波的基频,永远死死地钉在7.83赫兹上。
这是地球的脉搏。
是独属于那颗蓝色星球的物理指纹。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绝对不可能出现在异星的物理常数,会成为百源星废土地脉魔力流动的底层节拍器?
李小天双手撑在工作台上,大口喘息着。
冷汗顺着下巴滴在桌面上的数字上,把黑色的碳粉晕染成一滩模糊的污迹。
一个极其恐怖的推论在他的脑海里成型。
彻底推翻了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的所有认知。
“单向随机穿越......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李小天抬起头,看着排风口外那轮泛着紫光的双月。
“这不是两个平行的宇宙。”
“这两个世界,在物理层面......连在一起了!”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全部串联。
地球的科研飞船“幽灵号”的坠毁。
废土上那些变异的魔导科技。
以及现在这个深埋在地底的舒曼共振频率。
幽灵号当年的跃迁失败,本不是简单的坠毁。
那艘代表着地球最高科技结晶的飞船,在撕裂空间壁垒的时候,把地球的物理法则,硬生生地砸进了这颗异星的底层架构里。
形成了一个永久性的维度疮疤。
这颗星球的魔力网,正在被迫适应地球的电磁规律。
百源星,正在被地球的物理法则同化。
或者说,这两个维度,正在发生不可逆的重叠。
李小天咽了一口混着血腥味的唾沫。
这个发现太大了。
大到足以把内城那些高高在上的法师老爷们的信仰底座彻底砸碎。
只要掌握了这个底层物理逻辑,所谓的魔力、源力、高阶法术。
全部都可以用地球的电磁学和流体力学去解构、去纵、甚至去摧毁。
就在李小天还沉浸在这个足以掀翻整个世界观的惊天秘密中时。
工作台边缘。
那个被他调到背景辐射扫描模式的测流仪木盒。
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金属爆鸣。
嘎吱!
内部的擒纵齿轮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庞大扭力直接崩碎了三个齿牙。
外侧面板上的生锈铜针,就像是疯了一样,猛地从平缓的刻度线上弹起。
针尖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残影。
死死地钉在了表盘的极限位置。
方向:村庄东侧。
那个原本安静蛰伏的能量黑洞,彻底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