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螺丝刀的尖端,停在被油污和碎骨包裹的动力轴承外围两毫米处。
刀尖上那滴黑色的废油摇晃了一下,吧嗒一声砸在下方生锈的铸铁底座上。
李小天没有把螺丝刀捅进去。
他的右手悬在半空,视线顺着敞开的主壳体裂缝,死死咬住那个类似于偏心擒纵结构的机械核心。
惨白恒星的光线勉强照亮了里面的惨状。
那是一个直径超过八十厘米的巨型齿轮组。主传动轴上的擒纵轮已经和下方的承力轴承彻底咬死。半年前那场由无知导致的源力暴走,不仅炸断了外围的拉杆,狂暴的物理反作用力更是把擒纵轮的中心销钉硬生生挤偏了十五度。
两块重量加起来超过三百斤的粗糙铸铁件,就这么以一种极其反人类的错位姿态,死死卡在一起。
缝隙里塞满了碳化的生物组织和凝固的兽油。
李小天在脑子里快速拉起一个受力分析模型。
错位角度十五度。摩擦系数因为生锈和碳化物质的存在,已经飙升到了一个可怕的数值。
如果想把这个擒纵轮强行拨回正轨,需要的瞬间扭矩至少在六百牛米以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把掉色的十字螺丝刀。
全长不到二十厘米,刀杆直径五毫米,材质是最低劣的碳钢,手柄的绝缘塑料还老化开裂了。
用这玩意去撬动三百斤的卡死齿轮?
这不叫四两拨千斤,这叫拿牙签去捅大象的鼻孔。
只要他敢把这把破螺丝刀进缝隙里发力,脆弱的碳钢刀杆会在零点一秒内崩断,崩飞的金属碎片在一点二倍重力的加持下,绝对能轻松切开他的颈动脉。
物理学从不讲什么奇迹,它只讲等价交换。
李小天脆利落地收回了右手。
他把螺丝刀重新回帆布工作服的左边裤兜里,随后双手撑在水车外围的生锈铁柱上,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了上去。肺部像被塞进了湿棉花,一点二倍重力让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调用全身的肋间肌。左脚踝的错位伤已经肿成了一个紫红色的馒头,哪怕只是脚尖轻轻点地,那种带着脉搏跳动频率的刺痛感,都在不断撕扯着他的神经。
他需要换个工具。
一个能提供至少一米长力臂的绝对硬物。
水车下方陷入了短暂的停滞。
三十米外,烂泥地里的王叔最先捕捉到了这个细节。这老神棍刚才被徒手拆盖板的举动吓得心胆俱裂,现在看到那个外乡人收起“破铁棍”靠在柱子上喘气,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里重新燃起了恶毒的火苗。
“哈哈哈哈!伪神!骗子!”
王叔用手背抹了一把混着鲜血的黑泥,指着李小天的背影尖叫起来:“没有魔力!他的身上连一丝一毫的源力波动都没有!他就是个只会耍点小把戏的肉猪!他在拖延时间,等神罚水车里的狂暴源力重新汇聚,整个村子都会被炸上天!”
人群开始动,几十个壮汉重新举起了手里的草叉和削尖的木棍。
大柱弯下腰,捡起掉在碎石地上的豁口剔骨刀。刀柄上沾着他手心的冷汗,他在粗糙的亚麻裤腿上狠狠蹭了两下,死死盯着水车下瘦的背影。恐惧一旦被戳破,愚昧的狂热就会迅速倒灌。
老霍靠在翻倒的破木车旁边,冷眼看着局势翻转。他太清楚这帮土著的尿性,一旦陷入狂热就是群没有痛觉的疯狗。如果这小子只是懂点机械皮毛的半吊子,纯靠肉体力量去修重工业水车,那今天就是死盘。
“喂!外乡人!”老霍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吐出带血的唾沫,“没招了就赶紧爬过来!把你脑子里的东西交代清楚,老子拼着残废胳膊,说不定还能带你出一条血路!”
李小天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这老匹夫的话连个标点符号都不能信。他把视线从水车内部收回,在涸河床底部快速扫视。
突然,李小天的视线停在右侧五米外的一个烂泥坑边缘。
一截暗灰色的金属棍体,斜在硬的黄土里。表面布满爆炸留下的刮痕,但整体结构依然笔直。那是一断裂的空心高强度传动轴。目测长度在一点二米左右,直径有三指粗,材质似乎是某种高密度的合金,重量约莫二十来斤。
这就是完美的杠杆!
李小天深吸一口带着铁锈味的热空气,拖着错位的伤腿,一步步朝泥坑挪过去。
“他要什么?别管他什么,砍断他的腿!”王叔在后面急得跳脚,本能地感觉到了一丝不安。
李小天走到泥坑边缘。他没有傻到去生拔,而是将完好的右脚跟狠狠踹在硬的黄土边缘。随着泥土松开裂缝,他顺势将十字螺丝刀进底部的缝隙作为支点用力一撬。
嘎吱——
硬的黄土被强行破开,那二十斤重的空心合金传动轴被他翻了出来。
失血、脱水,加上一点二倍重力的压制,即便只有二十斤,对现在的他来说也是个巨大的负担。但他没得选,想要撬动三百斤的卡死齿轮,必须要有足够强硬的支点和力臂。
李小天拖着这合金棍,重新面向庞大的水车。金属棍底端拖在碎石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沙……沙……
“他……他拿了一铁棍……”一个拿着草叉的村民吞了口唾沫,往后退了半步。
大柱脸颊肌肉抽搐着,看了看自己轻飘飘的剔骨刀,又看了看那粗壮的合金棍,觉得一阵口舌燥。
“一破铁棍能什么!”王叔彻底气急败坏,推开挡在前面的村民,“神罚水车的核心是用深渊黑铁铸造的!他拿破铁棍去敲?简直是拿卵蛋去撞石头!”
老头的漏风嗓音在空地上回荡:“上!都给我上!谁砍下他的脑袋,我把村头那口水井的控制权分他一半!”
利益的永远比单纯的狂热更管用。水井的控制权,在诺林村意味着绝对的生大权。
大柱眼中闪过一抹凶光,大吼一声,举起剔骨刀带头朝着李小天冲了过去。七八个强壮的村民紧随其后,形成半包围圈迅速收拢。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李小天没有回头。他拖着合金传动轴走到主壳体的裂缝正下方,双手握住金属杆,提前将其前端精准地顺着裂缝捅了进去,虚卡在偏心擒纵轮和下层承力轴承之间那道布满碳化物的缝隙边缘。一点二米长的金属棍,以诡异的倾斜角度,死死顶住底座上的铸铁凸起。
完美的支点。完美的力臂。
大柱的咆哮声已经到了身后不到五米的地方,剔骨刀劈开空气的呼啸声清晰可闻。
“给我死!”
大柱双脚猛地蹬地,整个人腾空而起,借着下落的势头狠狠劈向李小天的后颈。
就在大柱腾空的瞬间,李小天脑子里冷静地拉出一条抛物线:据大柱腾空的高度和一点二倍重力的下坠速度,这刀劈下来还需零点八秒。而他完成杠杆压下只需零点五秒。退一万步讲,就算机械崩裂的声音吓不住这屠夫,传动杆受力反弹的余震也足够把刀弹飞。
物理学从不赌博,它只讲绝对的因果。
李小天本不去管身后的剔骨刀,他把双手的掌心死死贴在传动轴最顶端的截面上,左脚悬空放弃支撑,右脚在碎石地上狠狠一蹬。他将全身的重量,连同重力带来的恐怖压迫感,全部集中在双臂上,朝着传动杆顶端,以近乎自的姿态狠狠压了下去。
“给我……转!”
嘎嘣!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巨响在水车内部炸开。这是两块卡死半年、承受几百斤压力的生锈铸铁,在庞大的杠杆扭力下强行错开摩擦面发出的物理哀鸣。大片涸油污和碳化碎骨像霰弹枪钢珠一样打在金属内壁上。
大柱的剔骨刀距离李小天的后颈只剩不到半米。但这屠夫的身体在半空中猛地僵住了。那声带着机械震荡波的金属撕裂音,瞬间唤醒了人类对于巨大机械运转的本能恐惧。大柱手里的刀劈偏了,身体失去平衡,重重摔在泥坑里溅起一身黑水。后面的村民以为水车要爆炸,连滚带爬地往后跑。
水车内部。
李小天双臂的肌肉纤维发出撕裂般的抗议,但他没有松手。传动轴尾端在他的重压下,硬生生往下沉了十厘米。
在四比一的杠杆比例下,擒纵轮被强行推回了正轨。
咔哒。
一声清脆、带着完美工业韵律的咬合声。偏心擒纵轮的中心销钉终于滑入轴承孔洞,三百多斤的齿轮组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没有源力,没有魔力,只有纯粹冰冷的金属物理咬合。
李小天脱力般松开双手,后背重重靠在生锈铁柱上大口喘气。裂的嘴唇扯破了皮,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公差零点五毫米……勉强及格。”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嗡——
一阵低沉的震动顺着涸河床传遍脚底。那是水车底部输水管道里静止的地下水重新受到气压变化产生的物理共振。紧接着,水车顶部巨大的扇叶发出令人牙齿发酸的木材扭曲声。
嘎吱……嘎吱……
在那群土著充满震撼的注视下,这座被视为神明禁脔的重工业水车转动了。齿轮组发出沉闷而有力的轰鸣,没有任何魔力加持,却比神罚雷火更加震撼。
“动了……神罚水车动了……”
王叔瘫在泥地里剧烈颤抖,老脸写满惊骇与绝望:“不可能……没有高阶源力驱动……凡铁怎么可能转动……”他几十年建立的神权统治,在这个转动的工业巨兽面前碎成了渣。
老霍深吸一口气,死死贴在破木车上,看向李小天的眼神彻底变了。徒手无源力修好魔导水车,这小子脑子里装的绝对是一整套足以颠覆内城统治的恐怖体系!
水车底部粗壮的输水管道传来急促的气流呼啸。
轰!
一股夹杂着黑泥铁锈的水柱从出水口猛地喷涌而出!仅仅十几秒后,随着地下水脉上涌,水流迅速变得清澈透明,在惨白恒星照射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水……是水!”
村民们彻底疯狂了。他们扔掉武器,哭喊着扑向水潭,趴在烂泥里舔舐着救命的液体。在最原始的生存本能面前,一切虚伪的信仰都不堪一击。
李小天没有去看那群狂欢的土著。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敏锐地注意到,随着水车运转,主壳体外围原本熄灭的暗红色符文凹槽里,再次闪过了一道微弱的幽蓝电弧。
这不是静电。这股未知能量的波段,引得他口那块发烫的银色血痂传来一阵尖锐的物理灼烧感,仿佛产生了某种极其隐秘的同频共振。
李小天眯起眼睛。看来,这台机器的秘密,远不止一个卡死的轴承那么简单。
就在此时,水车顶部的巨大扇叶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突兀的咔嚓声。
一缠绕在主轴上的粗大藤蔓,在高速旋转的拉扯下,表面那层灰褐色的枯皮猛地炸裂开来。
露出了里面,一截散发着刺眼银光、宛如人类脊骨般的诡异金属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