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被一次粗暴的撞击强行终结。
背部砸在某种带有尖锐棱角的硬物上。五脏六腑像是被塞进滚筒洗衣机里甩了一百遍,酸水直接顶到了嗓子眼。
李小天猛地呛出一大口空气。
冷。
这温度绝对低于零度。吸进肺里的空气像带着倒刺的冰碴子,刮得气管生疼。呼吸时肺泡里泛起微弱的铁锈味,的皮肤接触到空气,仿佛有细微的静电在游走,带来阵阵细密的刺痛感。空气里没有海水的咸腥味,全是一股浓重的二氧化硫混合着劣质机油燃烧后的焦臭。
他睁开眼。
没有太阳。天上挂着两轮硕大的月亮。一轮透着死气沉沉的暗紫,另一轮则是暗红色,表面布满蛛网般的黑色裂纹。
紫红色的月光砸下来,照亮了周围的景象。
这是一座由纯粹的工业垃圾堆砌成的大山。废弃的巨大齿轮、扭曲的黄铜管道、断裂的履带,还有大量散发着微弱蓝光的未知矿石残渣,层层叠叠地铺满视线所及的每一个角落。
“咳……”
李小天吐出嘴里的酸水,试图撑起上半身。
双臂刚一发力,一股不正常的沉重感直接将他重新压回垃圾堆里。
这重量不对。
他咽了口唾沫,在心里快速盘算。自己的体重是七十公斤,刚才那一下支撑所需的肌肉爆发力,至少比平时多耗费了百分之二十。
重力加速度异常。这里的G值绝对在1.2到1.3之间。
左脚踝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钝痛。
在轮机间为了对抗灰雾引力,他的脚踝卡在钢管里硬生生扯脱臼了。现在整只脚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向外翻折,肿得像个发面馒头。
李小天在废铁堆里摸索了几下,抓起一半截的螺纹钢管。
他把钢管一端抵在旁边的齿轮缺口上,另一端卡进自己脚底的帆布鞋鞋跟。
没有麻药,没有冰敷。
他吸进一口沾满焦臭味的冷空气,双手死死攥住钢管中段,利用杠杆原理,对着脚踝关节猛地一撬。
“咔吧!”
骨骼摩擦的脆响在空旷的垃圾山上回荡。
冷汗刷地一下湿透了后背破烂的帆布工作服。李小天大口喘着粗气,躺在废铁上缓了足足三分钟,这才勉强靠着那钢管站了起来。
能在这种重力下存活,说明大气压强也在地球的正常波动范围内。但氧气浓度偏低,呼吸频率必须放慢,否则很容易引发心肺衰竭。
他把手伸进被烧穿了一大块的内兜。
那块偏心擒纵怀表还在。
表壳已经冷却,原本黄铜材质的外壳此刻泛着一层幽暗的银光。
按下表冠。表盖弹开。
李小天借着紫色的月光看清了表盘,眉头直接拧成了一个死结。
表盘上原本的数字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圈复杂的几何刻度。十二个方位,分别刻着不同的波浪状符号。
最要命的是秒针。
秒针在倒着走。逆时针方向,每跳动一格,表壳就微微发烫一分。那清脆的齿轮咬合声竟然无视了空气介质,直接在李小天的脑海深处回荡。伴随着表壳的发烫,李小天感觉自己的血糖和体力仿佛被这诡异的齿轮强行抽走了一大截,眼前猛地一黑,阵阵虚弱感涌上心头。
这东西绝对不正常。
“咔哒……”
一声金属摩擦音从左侧十米外传来。
李小天强压下眩晕感,反手将怀表塞进裤兜,右手顺势摸向腰间。剥线刀还挂在破烂的皮套里。
他压低重心,躲在一面巨大的废弃锅炉钢板后方,探出半个脑袋。
一只体型比成年藏獒还要大上一圈的生物,正顺着垃圾山往下爬。
那东西本不能称之为纯粹的生物。它的前半身覆盖着灰褐色的粗糙皮毛,后半身却完全是粗劣的机械结构。两条后腿由液压杆和齿轮组成,脊椎骨暴露在外,上面镶嵌着三块散发着刺眼蓝光的晶体。
怪物的机械眼珠散发着红光,正在废铁堆里到处乱嗅。
它在找食物。或者说,找热源。
李小天知道自己现在的体温在冷空气中就像个活靶子。
跑是不可能跑的。1.2倍重力下拖着刚接好的脚踝,跑不出十米就会被这东西扑倒咬断脖子。
必须弄死它。
李小天视线快速扫过周围。
左边有一竖起的钢筋。右边是一个倾斜的巨大铁桶,里面装着半桶黑色粘稠的废旧机油,表面还覆盖着厚厚一层金属粉尘。
这怪物的后腿是液压机械。机械需要传动,传动需要润滑。它后半身的重量绝对超过前半身,重心极其靠后。
怪物停住了。
红色的机械眼球猛地锁定了锅炉钢板后方的李小天。
“吼!”
一声非人的咆哮。怪物后腿的液压杆喷出一股白色的高压蒸汽,庞大的身躯直接无视了高重力,像一枚出膛的炮弹般向着李小天砸了过来。
它扑得太高了。
李小天脑子里闪过这东西的抛物线轨迹。在地球上,这个起跳高度能扑出六米。但在1.2倍重力下,它的落点会提前至少一米半。
李小天本没法躲。他拖着那条伤腿,死死缩在倾斜的锅炉钢板死角里,双手将刚才接骨用的那半截螺纹钢管死死抵在地上的齿轮缺口里,尖端以六十度角斜指向上方。
砰!
怪物重重砸在锅炉钢板上,两厘米厚的钢板被砸得严重凹陷。由于重心极其靠后,再加上1.2倍重力带来的巨大提前坠落动能,它的后半身顺着倾斜的钢板猛地向下滑坠。
噗嗤!
那斜在地的螺纹钢管,借着怪物自身的庞大下坠力,精准无比地捅穿了它暴露在外的液压管线连接处。
一股滚烫的黑色机油直接喷射而出。
液压杆失去压力,怪物庞大的后半身重重砸在地上。
但这东西的生命力远超地球生物。它前半身的血肉躯体猛地扭转,那张长满金属锯齿的大嘴直接对准了李小天的面门。
更要命的是,怪物脊椎上的蓝色晶体突然亮得刺眼。
它的嘴里没有咬合动作,而是开始汇聚一团高速旋转的蓝色气旋。气旋边缘的空气被切割出刺耳的尖啸声。这不符合流体力学,没有任何风扇结构,它纯靠那几块破石头就在嘴里制造了一个微型龙卷风。
距离太近,躲不开。
但李小天本没打算躲。在这东西张嘴汇聚气旋的瞬间,他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掀翻了右侧那个倾斜的巨大铁桶。
铁桶里不知道沉淀了多少年的黑色粘稠废机油,混合着厚厚的金属粉尘漫天飞溅,直接迎上了那团高速旋转的蓝色气旋。
这不符合流体力学,但绝对符合热力学。
高频摩擦的微型龙卷风加上发光晶体的高温,瞬间点燃了空气中弥漫的高浓度机油粉尘。
轰——!
一场教科书级别的粉尘爆燃,在怪物那张长满金属锯齿的大嘴里直接炸开。
剧烈的膨胀气体和冲击波顺着怪物的口腔倒灌进它的前半身。那几块散发着蓝光的破石头在高温爆燃中瞬间失控。
怪物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整个脑袋被炸得血肉模糊,庞大的身躯被气浪掀翻出去,重重砸在废铁堆里。四肢剧烈抽搐了几下,眼中的红光迅速黯淡,最终彻底变成了一堆废铁和烂肉。
李小天被爆燃的边缘气浪掀得仰面朝天,头发被燎焦了一大片,脸颊上全是灼伤的燎泡。
口像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右臂肌肉因为过度用力正在不受控制地痉挛。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机油和血水,强忍着疲惫走到怪物残骸前。
他拔出腰间那把五厘米长的卷刃剥线刀。这玩意儿纯靠力量连块铁皮都撬不开,但李小天精准地找准了怪物脊椎晶体底座的生锈腐蚀节点,将刀尖顺着机械缝隙的卡扣刺入,轻轻一挑。
数十连接的神经索被齐切断,一块散发着残存蓝光的晶体落入手中。这是纯粹的解剖学与机械原理的胜利。
脑子里快速复盘刚才的交锋。这地方不但物理法则可以被涉,连一只捡垃圾的野狗都自带魔导武器。如果不是正好利用了粉尘爆燃的物理定律,自己早就成了一滩肉泥。
“啪嗒。”
一块铁皮从十米外的垃圾堆顶端滑落。
李小天的后背猛地拔直了。刚才还随意的坐姿,变成了危险的防备状态。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去。他用那只还在痉挛的右手重新握紧剥线刀,目光死死盯住声音传来的方向。
废铁堆后面,探出了一个脑袋。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头上戴着一顶大得出奇的飞行员皮帽,脸上扣着一个破旧的防毒面具。身上穿着由各种烂布条和铁皮拼接成的护甲。
少年的手里,端着一把造型狂野的土制火铳。枪管比大拇指还要粗,上面缠满了黑色的胶布。
黑洞洞的枪口正对准李小天的口。
“咕噜。”
少年咽唾沫的声音在安静的垃圾山上清晰可闻。防毒面具的镜片后,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和贪婪交织的复杂情绪。
他看了看地上的怪物尸体,又看了看瘫坐在地、浑身是血,右臂还在不受控制地痉挛的李小天。
少年本想转身逃跑,但看着眼前这个伤痕累累、手里只拿着一把破小刀的虚弱猎物,贪婪最终压倒了恐惧。
“把源核交出来!”
少年开口了。声音透过防毒面具传出来,闷声闷气。
李小天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周围废铁山上的风声,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他以为会听到某种完全无法理解的外星语言。
但少年说的是汉语。虽然口音古怪,咬字发音像是在舌头上垫了块石头,语法结构也有些倒装,但绝对是汉语的变种。
“你刚才说什么?”
李小天坐在地上没动,只是把剥线刀在手里翻了个花。
“源核!那只铁背狼身上的源核!”
少年双手端着火铳,因为紧张,枪管都在上下晃动。
“你是哪个矿区的奴隶?敢抢老子的猎物!再不交出来,老子一枪把你轰成渣!”
李小天瞥了一眼那把火铳的枪管。
枪管末端的焊接处有明显的裂纹。最关键的是,枪机的撞针本没对准底火的位置,偏差了至少两毫米。
“这破管子的公差大得能塞进一头猪,撞针歪得像得了偏瘫。”李小天在心里疯狂吐槽,“牛顿看了都能气得从棺材里坐起来,亲自给你丫推导一遍受力分析。”
他表面上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维修铺里给大强讲解海鸥表的构造:“你确定要开枪?”
“少废话!”
少年大吼。
“你那撞针偏了。而且底火受,里的硝酸钾浓度绝对不够。”李小天用卷刃的剥线刀指了指少年的武器,“枪口抬高两寸。你那破管子炸膛的概率,比打中我的概率大多了。”
少年本听不懂什么“撞针”、“硝酸钾”。
在他的认知里,这个满脸是血的家伙不仅不怕,还在用那种平淡得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吟唱着某种高阶法师才能掌握的“死亡禁咒”或是“恶魔真名”。
在这片废土上,能空手弄死一只铁背狼,还满嘴深奥咒言的,只有那些掌握着毁灭力量的“源力工匠”。
极度的恐惧瞬间攫取了少年的心脏。他吓得尖叫一声,手指因为痉挛猛地扣下了扳机。
“咔。”
撞针击打的声音发闷。偏离中心的撞针仅仅勉强擦中了底火。
没有射出。
少年愣了一下,正疑惑地端着枪管上下晃动。
就在这一秒,迟发火现象骤然降临。受的终于完成了缓慢的燃烧过程,在密闭的枪膛内突然爆燃。急剧膨胀的燃气瞬间冲破了失衡的膛压,顺着火铳枪管后方的裂纹处爆出一团刺眼的火花。
“轰!”
枪管直接从中间炸开。黑色的浓烟混杂着铁片四下飞溅。
少年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被炸膛的冲击力掀得倒飞出去,重重摔进一堆废弃轮胎里。防毒面具被炸飞了一半,露出满是黑灰的脸。
李小天用手撑着膝盖,艰难地站起身。
他一瘸一拐地走向少年摔倒的地方。每走一步,肿胀的脚踝都像踩在刀刃上一样钻心地疼,冷汗顺着额头滑落,把脸上的机油和黑灰冲刷出一道道沟壑。
少年已经晕了过去,双手全是被铁片划出的血口子。旁边散落着他随身背着的一个破布褡裢。
褡裢的口子开了,里面的东西掉了一地。
有几块瘪得像石头一样的黑色饼子,几颗劣质的螺母,还有几张画满奇怪符号的羊皮纸。
李小天的目光没有在这些东西上停留。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褡裢最深处滑出来的一件物品上。
那是一本书。
封皮已经烂得不成样子,边缘被火烧焦过,表面还沾着大块涸的暗红色血迹。
但封面上那几个方块字,李小天就算瞎了一只眼也能认出来。
《基础教科书·物理·八年级上册》
智慧出版社。
李小天弯下腰,用沾满机油的手捡起那本物理书。
书页很脆。他翻开第一页。
扉页上,原本应该写着学生名字的地方,被人用一种暗紫色的颜料,狂热地画下了一个巨大的眼睛符号。
在那个眼睛符号旁边,用那古怪的变种汉字,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批注。
【至高魔典第一卷:声与光的禁忌法阵。】
李小天盯着这行字看了足足半分钟。
他看了看手里那本初中物理,又抬头看了看天上那两轮紫红色的月亮。
“这他妈到底是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