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
沉闷的打铁声混合着某种令人牙酸的机械摩擦音,直直地钻进耳膜。
李小天猛地睁开眼,后脑勺磕在坚硬的铁砧边缘,震得眼前泛起一片密集的金星。他倒抽了一口带着浓重硫磺味的热空气,裂的嘴唇瞬间撕扯出几道血口子,铁锈般的咸腥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
高浓度的劣质酒精和魔力辐射让他高烧昏死了整整两天,现在已经是第三天上午了。
地下室里没有夜更替的概念,只有角落那座巨大的黑铁锻造炉在向外喷吐着暗红色的火舌。
李小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口。老霍昨天缠上的那块粗糙麻布已经被渗出的体液和药渣染成了诡异的黄褐色,边缘结着硬邦邦的血痂。高浓度劣质酒精的脱水作用确实霸道,那道横跨腔的恐怖伤口虽然还在往外渗着组织液,但至少那种带着荧光的溃烂被强行止住了。
他用双手撑着地面,试图把身体往上挪一点。
右臂的肌肉刚一发力,大肌的牵扯就带来一阵撕裂般的刺痛。他咬紧后槽牙,把那声闷哼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只剩下沉重而破碎的呼吸声在空气中回荡。
视线越过堆积如山的生锈废铁,锁定了前方那个庞大的黑影。
那是昨天夜里引发他理科生强迫症的源头。
一台足有两米多高的魔导鼓风机。
老霍正光着膀子站在那台庞然大物面前。这矮壮的汉子右臂的紫黑色肿胀还没完全消退,只能靠着粗壮的左臂死死握住一沾满黑色油污的金属拉杆。
嘎吱——
老霍猛地往下一压拉杆。
鼓风机内部传来一阵齿轮错位的咔哒声,紧接着是皮腔受到挤压的沉闷动静。一股浑浊的气流顺着一满是补丁的生锈管道,歪歪扭扭地吹进了前方的锻造炉底座。
炉火忽地往上窜了一截,火苗的颜色从暗红变成了亮橘色。
但李小天的眉头却死死拧成了一个结。
这玩意儿的结构,简直是在现代机械工程学的所有常识。
传动主轴的偏心率肉眼可见地超过了五毫米,每次拉动拉杆,巨大的机械应力都在疯狂撕扯着底座的固定螺栓。连接皮腔和炉膛的导气管不仅弯折角度极其不合理,接口处还在往外喷着肉眼可见的白烟。
漏气率至少在百分之四十以上。
“老东西,你这风箱里的叶轮是拿脚趾头锉出来的吗?”
李小天靠在铁砧上,涩的喉咙里挤出一句沙哑的吐槽。
老霍没搭理他。
这废土铁匠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机器上。炉火的温度刚刚升上来一点,却因为鼓风机糟糕的气密性,马上又有了回落的趋势。
老霍骂了一句脏话,吐出一口浓痰砸在烧红的铁板上,瞬间化作一缕白烟。
他松开拉杆,转而将那只长满老茧的左手,狠狠拍在了鼓风机外壳正中央的一个圆形凹槽里。
那个凹槽周围,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灰暗符文。
就在老霍手掌贴上去的瞬间。
嗡——
一股低频的震荡波以鼓风机为中心,猛地朝四周扩散开来。
空气里那种刺鼻的硫磺味瞬间浓烈了十倍。李小天感觉自己像是一头撞进了一个高压微波炉里,皮肤表层的汗毛倒竖,口那块硬币大小的银色血痂再次不受控制地发烫起来。
源力。
老霍在往这台破铜烂铁里强行注入源力!
幽蓝色的光芒顺着老霍的左臂,像几条扭曲的毒蛇一样钻进那个圆形凹槽,随后沿着外壳上那些粗糙的符文回路迅速蔓延。
原本因为漏气而显得无力的鼓风机,内部突然爆发出巨大的轰鸣。
主轴的转速在零点几秒内被强行拉高了三倍,错位的齿轮摩擦出大片刺眼的火星,顺着外壳的缝隙直往外喷。一股强劲到变态的气流顺着导气管轰进炉膛,直接把那块原本暗红色的铁锭烧成了刺眼的亮白色。
但代价是惨烈的。
鼓风机那厚重的金属外壳,在源力灌注的几秒钟内,竟然开始泛起一种危险的暗红色。
大量的热能本没有转化为机械动能,而是直接从符文回路上逸散出来,把这台机器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发热体。
地下室的温度以一种不讲道理的速度直线上飙。
李小天靠在十米开外的铁砧上,都能感觉到一股灼热的气浪扑在脸上,烤得他裂的嘴唇一阵生疼。
这不是最致命的。
李小天的视线死死盯在老霍的那条左臂上。
随着源力的持续输出,老霍那粗糙的皮肤下面,竟然开始浮现出大片大片紫黑色的斑块。那些斑块不是淤血,而是一种类似于矿物结晶体的诡异物质。
它们顺着血管的走向,一点一点往皮肉表面凸起,甚至刺破了表皮,渗出暗红色的血珠。
伴随着结晶的出现,一股皮肉烧焦的恶臭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老霍的腮帮子咬得高高鼓起,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着。汗水刚从额头上冒出来,还没来得及滑落,就被扑面而来的高温直接蒸发成了白烟。
他在透支自己的身体!
李小天的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
这老东西平时打铁绝不敢这么玩命,但今天为了尽快熔开那块用来帮他打造械具的高阶合金,竟然选择越级强行超载!
这帮废土土著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浆糊?用血肉之躯去硬抗能量转换过程中的废热反噬?
他用双手扒住工作台的边缘,拖着那条肿胀的左腿,硬生生把自己撑了起来。
他本不去管周围那足以让人窒息的高温和魔力辐射。
脑子里的算力矩阵已经全面启动。
一个极其简陋的单向进气阀,一个漏气的皮腔,加上一布满摩擦阻力的导气管。这破烂的漏气率本过不了伯努利方程的推演,更别提理想气体状态方程。
老霍那边的情况越来越糟。
炉膛里的亮白色火焰开始变得极其不稳定,忽大忽小,甚至有几次差点反噬出来烧到老霍的脸。
为了维持炉温,老霍只能加大源力的输出。
他左臂上的紫黑色晶体已经蔓延到了手肘位置。那些晶体就像是某种贪婪的寄生虫,正在疯狂吞噬着他的生命力。
“!”
老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痛苦的咆哮。左手死死按在凹槽上,整个身体都在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
李小天涩的眼睛里爆出一团狂热而又愤怒的光芒。
算出来了。
这套所谓的魔力回路,本就不是什么神秘的力量体系。
它本质上就是一种极度低效的能量转换装置!
老霍注入的源力,在这个布满缺陷的机械结构中,遭到了巨大的物理阻力。为了克服这些阻力,源力在符文回路中产生了恐怖的“魔力电阻”。
据焦耳定律,电阻越大,发热量越高。
“能量转化率……连他妈的百分之二十都不到。”
百分之八十的源力。
全都变成了毫无用处的废热。
然后这些废热,顺着老霍的手臂倒灌回去,引发了那种类似于矿物病变的晶化反噬!
物理学从来不讲求什么信仰和牺牲。物理学只讲究效率和等价交换。既然魔力和源力也是一种能量,那就必须遵守能量守恒的铁律。
只要优化机械结构,降低物理阻力,就能把那百分之八十的废热,全部转化成有用的动能!
炉火前的老霍已经到了极限。
那块铁锭上的温度眼看就要跌破锻造的临界点。
老霍赤红着双眼,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他竟然抬起那条刚刚处理过伤口、肿得像紫萝卜一样的右臂,准备双手同时按向那个该死的符文凹槽。
他要强行压榨自己最后一丝源力!
但此刻的反噬已经让他浑身痉挛,强弩之末的身体像风中的破麻袋一样颤抖着。
就在老霍的右手距离外壳还有不到十厘米的瞬间。
一只沾满黑灰和血迹的手,从旁边斜过来。
啪!
李小天那只瘦、冰冷、甚至带着几分虚弱的手,精准无比地扣住了老霍粗壮的右手手腕。
这只手上没有任何源力波动。
但那股借着身体下压带来的物理重量,加上老霍此刻的脱力状态,硬生生把这只粗壮的手臂给截停在了半空中。
大肌的剧烈拉扯瞬间撕裂了刚刚结痂的创口,粗糙麻布立刻被鲜血重新浸透,但李小天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老霍猛地转过头。
那双因为充血而变得通红的三角眼里,透着一股随时会人的暴虐。
“滚开!铁要废了!”
老霍粗糙的嗓音里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左臂上的晶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肩膀蔓延。
李小天没有退缩。
他迎着老霍那张狰狞的脸,感受着对方手腕上那种令人作呕的高温和晶化刺痛。
“铁废了可以再打。”
李小天的语速很慢,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他用那种毫无起伏、却透着绝对自信的理科生口吻,吐出了一句足以颠覆老霍几十年认知的话。
“但你如果把剩下的百分之八十能量继续当成废热烧自己,你的这条命,今天就得交代在这个破风箱上。”
他死死按住老霍正准备再次发力的手腕,手背上青筋暴起。
“停手。这破烂玩意儿,我来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