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霍的那句“朋友,跟我走”还在热的空气里飘着。
李小天没有接茬。
他把手里那二十来斤重的空心传动杆往地上一杵,沉闷的撞击声砸在烂泥地里,砸出一个深坑。他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这冰冷的金属棍上,权当了一把简易的拐杖。左脚踝的错位伤已经肿得连那双破烂的劳保鞋都快撑破了,血管里跳动的频率甚至盖过了心脏的搏动,伴随着一阵阵刺耳的耳鸣,视线边缘已经开始出现虚晃的重影。
他用行动给了老霍答复。
现在的局势很明朗。王叔的统治虽然被他用纯粹的物理杠杆砸出了一道裂缝,但那帮废土土著的脑回路本不能用常理去推断。一旦他们对清水的狂热冷却下来,王叔只要随便编造一个“渊主降罪”的借口,这群愚民马上就会举起草叉把他这个外乡人剁成肉酱。
他需要一个熟悉废土规则的向导,更需要一个能让他处理伤口、恢复体力的安全区。
老霍这老流氓现在就是个待价而沽的中间商。这老东西看中了他脑子里那些关于机械和能量转换的知识,在榨这些知识的剩余价值之前,老霍就是他最坚固的物理护盾。
两人一前一后,趁着所有村民都趴在水坑边疯狂吞咽清水的时候,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诺林村的村口广场。
为了避开王叔那帮狂热信徒的眼线,老霍没有走村子里的土路。这矮壮的汉子提着那把失去光泽的重锤,领着李小天钻进了村子后方一条涸的废弃排污沟。
这条排污沟是几十年前内城扩建时留下的烂尾工程。
沟底积满了厚厚的黑色淤泥,里面混杂着各种碳化生物的骨骼和散发着酸腐气味的黏液。紫空双月的光线被上方横七竖八的锈蚀管道切割成破碎的光斑,勉强照亮脚下崎岖的路面。
李小天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一点二倍的异星重力无情地压迫着他的骨骼和内脏。左脚不敢受力,只能靠着双臂死死撑住传动杆,右腿发力往前跳跃。淤泥的吸附力极大,好几次差点把他的劳保鞋直接扯下来。
他没有抱怨,甚至连粗重的喘息声都刻意压制在喉咙里。
从白天的尾巴,一直熬到了后半夜。
这三四个小时的高强度潜行,对李小天的体能是一场毁灭性的压榨。胃袋里像是有几把钝刀在来回刮擦,反上来的全是带着铁锈味的酸水。
走在前面的老霍偶尔会回头看一眼。
这老油条的三角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估价意味。他在观察这个外乡人的极限在哪里,也在寻找出手的时机。
一只脸盆大小的变异老鼠突然从前方的管壁淤泥里窜了出来,直扑李小天的面门。
老霍脚步一顿,非但没有帮忙,反而冷眼旁观,枯的手掌已经摸上了腰间的匕首。如果这小子连只老鼠都对付不了,老霍绝对会毫不犹豫地踩断他的脖子,搜刮走他身上任何有价值的零碎。
废土上不养废物,这是铁律。
李小天左脚未动,右臂肌肉骤然发力。他利用手中那二十来斤空心传动轴的长度优势,以左手为支点,右手猛地向下一压。
物理杠杆原理瞬间将力量放大数倍。
噗嗤一声闷响,传动杆那带着毛茬的断口精准地捅进变异老鼠张开的下颚,将其死死钉在了生锈的排污管壁上。
做完这一切,李小天面无表情地抽出金属棍,甩了甩上面的黑血,继续往前走。
老霍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地松开了腰间的匕首。
李小天挺住了。
他就像一台缺少润滑油、濒临报废的单缸发动机,虽然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痛苦的哀鸣,但活塞依然在惯性的驱使下机械地往复运动。他在脑子里不断默背材料力学公式,强行将注意力从肉体的疼痛上转移开。
终于,在后半夜,紫空双月升到中天的时候。
老霍停下了脚步。
排污沟的尽头是一堵被严重腐蚀的金属隔离墙。老霍走到墙角,用没受伤的左手拨开一大片枯死的灰褐色藤蔓,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排风口。
“钻过去。”老霍压低嗓音,粗糙的声带摩擦出漏风的动静。
李小天没有犹豫。他把那传动杆先顺着排风口捅了进去,然后趴在散发着恶臭的淤泥上,像一条濒死的蜥蜴一样,一点一点往前蠕动。
穿过排风口,视线豁然开朗。
这里是诺林村最边缘的地带,一间用各种废旧金属板和生锈齿轮拼凑起来的破烂棚子孤零零地立在荒地上。棚顶挂着三个报废的巨型轴承,在夜风中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当当声。
这就是老霍的铁匠铺。
推开那扇沉重的金属破门,一股浓烈的机油发酵味夹杂着牛粪的酸臭扑面而来。
棚子内部杂乱无章。地上到处是散落的生锈零件、断裂的弓弦和发黑的兽皮。空气里飘浮着肉眼可见的灰尘颗粒。
老霍踢开挡路的一个破铜炉,走到最深处的工作台后面。
他深吸了一口气,左臂肌肉猛地隆起,一把掀开了垫在地上的那块沾满脏油布的厚重铁板。
一阵令人牙齿发酸的金属摩擦声过后。
一条通往地下的狭窄石阶露了出来。
“下去。”老霍站在台阶边缘,用下巴指了指深不见底的通道。
李小天重新拄起传动杆,顺着粗糙的石阶往下挪动。
刚往下走了十几级台阶,周围的温度骤然升高了至少十度。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和金属氧化后的腥气。更让李小天警觉的是,口那块硬币大小的银色血痂,突然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
这热度隔着破烂的帆布工作服,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直往皮肉深处钻。
一种类似于高频微波的辐射感穿透了皮肤表层,搅动着他的胃液,让他的心脏跳动频率出现了明显的错拍。
这是魔力辐射。
和那台水车顶部隐藏的银色脊骨散发出的波段极其相似,但更加杂乱、更加暴躁。
李小天强行咽下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继续往下走。
地下室的空间远比上面那个破棚子大得多。
几盏昏暗的油灯挂在粗壮的承重柱上,灯芯爆出一团团绿惨惨的火花,将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扭曲而狰狞。
靠墙堆着小山一样的废旧机械零件,中间是一张巨大的黑铁锻造台。锻造台表面布满了坑坑洼洼的锤痕,边缘甚至还残留着涸的暗红色血迹。
李小天拄着传动杆走到锻造台边,背靠着冰冷的铁砧,顺着边缘慢慢滑坐在地上。
他彻底卸下了防备的姿态。
紧绷了几个小时的神经一旦松懈,肉体上的疲惫和伤痛便如雪崩般将他彻底掩埋。
大口大口的粗气从他裂的嘴唇里喷出来。
左脚踝已经麻木了,但口的状况却糟到了极点。
之前在水车下强行撬动三百斤的齿轮,加上这一路的潜行逃生,他那件早就馊透了的帆布工作服前襟,已经被暗红色的液体彻底浸透。
布料死死黏在皮肉上,随着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在撕扯着伤口边缘的神经。
血腥味在高温的地下室里迅速发酵。
老霍把重锤扔在墙角,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这矮壮汉子走到角落的一个大水缸边,用一个豁口的破木瓢舀了一大瓢水,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下去一半。剩下的水被他直接浇在自己那条紫黑肿胀的右臂上。
水流冲刷着伤口,老霍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两下,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地上的李小天。
“这地方,王叔那老狗的鼻子再长也闻不到。”
老霍开口了,发音生硬的大陆通用语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语气里透着明显的试探。
“外乡人,你这手敲齿轮的绝活,可不像普通的检修工。内城的大人们要是知道废土上出了你这么一号能徒手转动神罚水车的人物,估计得派一整编的源力卫队来抓你。”
李小天靠着铁砧,连眼皮都没抬。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
这老东西在摸他的底。如果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说,暴露自己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的事实,那他立刻就会从一个高价值的筹码变成一头待宰的肥羊。
对付这种废土老流氓,最好的防御就是用信息差进行降维打击。
“那台水车的擒纵轮公差设计,就是个笑话。”
李小天用沙哑的嗓音抛出半截话。他用的是地球上的机械工程术语,虽然老霍听不懂具体的词汇,但他能听懂那种居高临下的蔑视。
“内城的工艺如果只有这种水平,那他们引以为傲的源力驱动,也不过是建立在沙滩上的危楼。”
李小天抬起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直视着老霍的三角眼。
“只要找到承力节点,一撬棍就能让他们的系统全线崩溃。你觉得,他们是敢派人来抓我,还是害怕我去拆了他们的主城?”
老霍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没受伤的左拳。这小子说话的口气太大了,大到让老霍这种在废土上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油条都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但他没有反驳。
因为他亲眼看到这个外乡人用一破铁棍,把诺林村供奉了几十年的神罚水车给玩弄于股掌之间。
“行了,少他娘的吹牛。”老霍冷哼了一声,强行压下心里的震惊。“你先把自己的命保住再说吧。”
老霍走到锻造台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李小天口那片触目惊心的血迹。
“你这伤要是再不处理,不用内城的人来抓,明早你就会变成一具发臭的烂肉。这地下室的源力辐射可不是闹着玩的,它会顺着你的伤口爬进你的骨头缝里,把你从里到外烧成灰。”
李小天没接话。
他当然知道自己现在的状况有多糟。
异星环境下的微生物群落是未知的。口的伤口距离心脏太近,一旦细菌突破心包膜,或者那些诡异的魔力辐射引发了败血症,他在这个连抗生素都没有的废土上,存活率无限趋近于零。
他伸出沾满机油和泥土的右手,抓住黏在口的帆布衣襟。
咬紧后槽牙。
猛地往外一撕。
嘶啦。
布料和血肉强行分离,发出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黏腻声。
一条长达十几厘米、横跨整个腔的恐怖划伤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这是半年前逃生舱坠毁时留下的旧伤,原本已经结痂,但在之前的剧烈运动中彻底崩开了。
伤口边缘的皮肉向外翻卷着,呈现出一种失去水分的惨白色。
更诡异的是,从皮肉深处渗出的血液,在地下室微弱的魔力辐射下,竟然泛起了一层极其微弱的幽蓝荧光。
老霍看着那道伤口,倒抽了一口凉风。
他走到工作台最里侧的角落,在一堆生锈的零件里翻找了一阵。伴随着一阵玻璃碰撞的清脆声响,老霍拎出一个装满浑浊液体的玻璃瓶走了回来。
拔掉塞在瓶口的软木塞。
一股极其刺鼻的、混合着高浓度工业酒精和某种发酵茎腐烂味道的气体,瞬间窜满了整个地下室。
李小天闻到这股味道,胃里本能地痉挛了一下。为了防止大量劣质酒精冲刷引发血压骤降和急性休克,他迅速伸出左手,死死捏住伤口边缘的几主要血管,构建起一道简单的物理防线。
老霍拿着瓶子,走到李小天面前蹲下。
“灰雾集市弄来的烈酒,加了点蛇柏的毒汁。这玩意儿洗伤口,比拿生锈的刀子割肉还疼。”
老霍把瓶子在李小天眼前晃了晃,昏黄的酒液里漂浮着一些不明的黑色杂质。
“扛不住就叫唤,我不笑话你。废土上因为用这玩意儿消毒活活疼死的人,我见得多了。”
说着,老霍从地上捡起一沾满牙印和黑色污垢的短木棍,在衣服上随便蹭了两下,递到李小天嘴边。
李小天盯着那瓶浑浊的液体。
脑子里迅速拉起一个化学反应模型。这瓶劣质酒精里的杂质虽然多得吓人,但那股刺鼻的气味证明它的乙醇浓度绝对超过了百分之七十。
高浓度乙醇的脱水作用是物理定律,足以破坏大部分碳基单细胞生物的蛋白质结构。至于那些漂浮的杂质和所谓的蛇柏毒汁,只能赌一把地球人的免疫系统能扛得住了。
没有选择。
物理学不相信眼泪,只讲究等价交换。
想活命,就必须承受代价。
李小天张开嘴,一口咬住那黑木棍。
木棍上残留的酸臭味直冲鼻腔,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把后脑勺死死顶在冰冷的铁砧上,左手捏紧血管,右手死死抠进地下室硬的泥土地面里。
他冲着老霍扬了扬下巴。
老霍没再废话。
他手腕一翻,瓶口倾斜。
浑浊的烈酒像一道冰冷的水线,在重力的作用下,精准地浇在李小天口那道翻卷的伤口上。
液体接触血肉的瞬间。
滋啦。
大量的白色泡沫夹杂着黑红色的污血,像沸腾的开水一样从伤口深处翻涌而出。
高浓度的酒精毫无阻碍地着暴露在空气中的神经末梢。
那一瞬间,李小天的双眼猛地瞪大。
眼白部分在零点一秒内布满了狰狞的红血丝。
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起来,额头上的青筋像一条条暴怒的蚯蚓,顺着太阳一直蔓延到脖颈,在昏暗的油灯下跳动着。
剧痛。
一种仿佛要将灵魂连同肉体一起烧穿的毁灭性剧痛。
李小天的右手死死扣住地面。
指甲抠进硬的土层里,用力过猛导致两手指的指甲直接从部折断,鲜血顺着指尖渗进泥土里。
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但他没有发出哪怕一点声音。
没有哀嚎,没有惨叫,甚至连喉咙里那种压抑的闷哼都没有。
只有牙齿死死咬在木棍上,发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嘎吱声,在安静的地下室里回荡。
他在脑子里强行拉起一个巨大的算力矩阵。
疯狂地背诵着圆周率。
三点一四一五九二六五三五八九七九......
他试图用这种绝对理性的、毫无感情色彩的数字流,去对抗肉体上那股试图摧毁他理智的痛觉反馈。
痛觉只是神经电信号。
只要大脑皮层拒绝处理,它就不存在。
老霍倒酒的手在半空中硬生生停滞了一秒。
这矮壮的废土铁匠见过无数自诩为硬汉的佣兵。那些注射了二阶甚至三阶基因药剂的怪物,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切断手脚,也会疼得满地打滚,像野狗一样哀嚎。
但这小子。
一个身上连半个源力回路都没有、瘦得像麻杆一样的凡人。
居然生生把这种能让人发疯的剧痛给咽下去了。
老霍的呼吸变重了。
他看着李小天那张因为极度忍耐而扭曲的脸,后脊梁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一个对自己都能下这种死手的人,一旦得势,弄死自己绝对连眼皮都不眨。这笔交易,必须更小心了。
老霍没有说话,把剩下的半瓶烈酒全都倒了上去。
白色的泡沫在伤口上剧烈翻滚,带走了那些发光的血液和腐烂的组织。
老霍扔掉空瓶,在工作台底下扯过一块还算净的粗糙麻布,正准备往伤口上糊。
“用酒精把那块布浸透再包……”李小天松开捏着血管的手,声音虚弱但异常冰冷,“你想让我死于破伤风吗?”
老霍手上的动作一僵,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又拿出一瓶烈酒浇在麻布上,这才动作粗暴但极其精准地按在李小天的口上,用力缠了两圈,在背后打了个死结。
“好了。”
老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李小天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带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
但他挺过来了。
他把嘴里那木棍吐在地上。黑色的木棍上已经留下了两排深深的牙印,凹槽里渗着血丝。
“手艺......勉强及格。”
李小天扯动裂的嘴唇,声音虚弱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但语气里的那股理科生特有的挑剔依然没有减弱。
老霍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
在这个人吃人的废土上,只有强者才有资格挑剔。
“你这块骨头,比我炉子里打过的黑铁还要硬。”
老霍一屁股坐在对面的废铁堆上,从兜里摸出一皱巴巴的卷烟,凑到油灯上点燃。
深吸了一口,劣质烟草的烟雾在地下室里弥漫开来。
“算你命大。”老霍吐出一个烟圈,“这墙里拿铅粉和黑曜石渣子糊了三层,内城的狗腿子探不进来。你脑子里那些危险的东西,在这里可以放心大胆地掏出来。”
这是老霍抛出的最终筹码。
一个绝对安全的庇护所。
一张可以让他发挥现代工业知识的工作台。
这正是李小天现在最迫切需要的资源。在这片陌生的异星废土上,在随时可能面临内城追和土著背叛的绝境中,他终于有了一个可以立足的据点。
“各取所需。”
李小天闭上眼睛,感受着伤口处逐渐被麻木取代的剧痛。
他需要时间来恢复体力,梳理脑子里那些关于星源算法的残缺数据,同时弄清楚这片废土的底层物理逻辑。
而老霍,需要他用那些所谓的“高阶图纸”来换取去往内城的门票。
这是一场基于利益和信息差的脆弱同盟。
就在李小天准备放空大脑,让身体进入深度休眠状态的时候。
地下室深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闷的轰鸣。
那声音隐藏在巨大锻造台后方的阴影里。
咔......咔哒......嘎吱......
声音不大。
但在李小天这个前地球高级机械工程师的耳朵里,这声音就像是在安静的图书馆里突然拉响了防空警报一样刺耳。
李小天猛地睁开眼。
他的目光越过老霍的肩膀,死死锁定在角落里那个庞大的黑影上。
那是一台老旧的魔导鼓风机。
足有两米多高,巨大的金属外壳上布满了生锈的导气管道和暗淡的魔力符文。
但这不是吸引李小天的原因。
重点是,它内部传出的齿轮摩擦声。
周期是完全不规律的。每一次咔哒声之间的间隔,都存在着零点几秒的误差。
李小天靠在铁砧上,刚刚平息下去的呼吸再次变得急促起来。这台鼓风机显然连着地下室的排气系统,效率如此低下,导致空气里的酸腐废气和硫磺味正在不断积聚。再这么下去,他不被辐射烧死,也会死于一氧化碳和有害气体中毒。
传动比错了。
主轴的轴承游隙至少偏离了标准值三毫米。
这种垃圾一样的机械结构,能量转换效率绝对不超过百分之三十。大量的动能被白白浪费在了无意义的物理摩擦上。
李小天盯着那台鼓风机。
修复这台破铜烂铁不仅是生存的刚需。
更重要的是,他那该死的、深深刻在骨子里的理科生强迫症。
在这一刻,被这台粗制滥造的异星工业破烂。
彻底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