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破风声在耳畔炸开。
那把生满铁锈与暗褐色血垢的放血尖刀，并没有如预想中那样直接捅进李小天的心脏。
刀尖在距离那片银色血痂不到半寸的位置，硬生生悬停了。
王叔瘪的双手握着刀柄，手背上的老人斑和凸起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剧烈跳动。刀刃上残留的某种不知名生物的油脂，在惨白恒星的照射下，滴落一滴浑浊的粘液，正好砸在李小天锁骨下方的皮肤上。
冰凉，粘腻，带着一股让人胃液翻腾的腐臭。
李小天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让肋骨摩擦着错位的软骨，发出微弱的嘎吱声。他强咽下一口带着铁锈味的血沫，涸的声带像是在互相撕扯，因为缺水和极度紧绷而隐隐作痛。他没有闭眼，视线顺着那把破刀往上，对上了王叔那双布满红血丝的浑浊眼珠。
这老东西在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极度亢奋状态下的肌肉痉挛。
他在享受。享受这种将“高阶资源”捏在手里，随时可以剥皮拆骨的权力感。或者说，他在等待一个特定的时间点。
“你切歪了。”
李小天突然开口。他的声音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用的依然是那种变种汉语。
王叔的眼角抽搐了一下，刀尖下压了一毫米，几乎触碰到了银色血痂蔓延出来的丝线边缘。
“深渊的祭品，没有资格教导神官如何下刀。”王叔的声音像两块生铁在互相刮擦。
“那是你的事。”李小天把后脑勺死死抵在黄铜船舵上，强行稳住因为失血而开始打颤的呼吸频率，“我是好心提醒你。这片结晶是顺着我的心血管末梢生长的，你用这种带倒刺的宽刃刀直接挑，刀锋的厚度会瞬间挤碎毛细血管里的能量残余。皮剥下来了，里面的东西也就漏光了。”
这句话纯粹是扯淡。
偏心擒纵怀表引发的源力过载，只是把他的表皮组织烧出了金属化反应。这玩意儿离体后会变成什么样，李小天自己都不清楚。
但他清楚一点：贪婪的人，最怕货物贬值。
果不其然，王叔握刀的手明显僵硬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迟疑，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刀刃的厚度上。
他在衡量。
就在这短暂的停顿间，人群后方突然传来一阵粗暴的推搡声。
“王叔！别听这灾星念邪咒！”
一个体型粗壮、满脸横肉的男人举着火把，硬生生撞开挡在前面的两个村民，大步跨进了空地中心。男人穿着一件勉强能看出轮廓的皮背心，在外的手臂上全是暗红色的伤疤，手里除了火把，还拎着一顶端绑着生锈铁齿的粗木棍。
老霍。诺林村的狩猎队长，也是刚才带头喊放血的络腮胡汉子。
老霍把火把往地上一杵，溅起一片泥点子。
“正午的头压不住他身上的邪气！巡逻队在灰雾边缘发现了大批铁背狼的粪便，今晚兽肯定会提前！”老霍扯着嗓子吼叫，唾沫星子横飞，眼底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贪婪，“赶紧放血浇灌基石，把那张‘神皮’剥下来，大伙儿好拿去内城换火铳保命！不然大家一起死！”
周围的村民像是被这番话戳中了最脆弱的神经，原本因为王叔停顿而稍微平息的砸击声，再次疯狂响了起来。
砰！砰！砰！
上百木棍砸在碎石地上，扬起漫天灰尘。那些穿着破烂的女人和小孩开始尖叫，男人们则红着眼眶，跟着老霍一起嘶吼。
“放血！浇灌基石！”
声浪形成了一道实质般的物理压迫墙，震得李小天耳膜生疼。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
老霍这孙子不是真的急着献祭，他是在宫。借着兽的恐惧，王叔当众完成仪式，表面是确立自己的“保卫者”威信，实则是怕王叔独吞了这块高阶资源，想要趁乱分一杯羹换取武器。
如果王叔真的是个虔诚的神棍，这会儿刀已经捅下来了。
王叔没有捅。
老头转过身，手里的放血尖刀依然指着李小天，另一只手猛地拔出在泥地里的晶体拐杖，重重地砸在老霍脚边的碎石上。
火星四溅。
拐杖顶端的灰色晶体发出一道刺耳的蜂鸣声。
“愚昧的肉猪！”王叔破口大骂，瘪的膛剧烈起伏，“神明的仪式需要绝对的精准！只有当影子完全重合，基石底层的‘神火’才会亮起！他的血必须在那一刻流，否则源力就会消散在风里！你想让全村人因为你的无知被神罚吗！”
老霍被那道蜂鸣声震得后退了半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忌惮那拐杖，但眼底的凶光并没有退散。
“那还要等多久？”老霍咬着牙问。
王叔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天空。
李小天也顺着他的视线，艰难地扬起下巴。
惨白的恒星悬挂在天空偏东的位置，光芒刺眼却没有温度。而在恒星的斜对面，那轮布满裂纹的紫红色双月，在白昼依然清晰可见，正散发着一种让人生理不适的冷光。
没有大气散射效应，或者说，这颗星球的大气成分完全扭曲了光谱。
恒星的光线打在高达五米的暗灰色石碑上，投下一道斜长的黑影。这道黑影的边缘，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向着石碑底部的那个暗红色献祭阵图移动。
天然的晷。或者说，某种依赖光感开关启动的底层充能逻辑。
王叔在等影子完全覆盖阵图的中心。
李小天在脑子里建立了一个简易的三维坐标系。
当前恒星高度角大约七十五度。据影子的移动速率推算，到达正中央的垂直状态，最多还有三分钟。
三分钟倒计时。
时间一到，王叔为了独吞“高阶电池”编造的借口就会失效，老霍和村民的压力会迫使他立刻下刀。
靠嘴皮子切香肠的策略到头了。
必须拿到破局的筹码。
汗水顺着李小天的额角滑落，蛰进了眼睛里。他用力眨了一下眼，强迫自己忽略悬在口上方的刀尖，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反剪于背后的双手上。
粗糙的麻绳死死勒住手腕，血液循环受阻，手指已经开始发麻。
他试着扭动了一下手腕。
钻心的锐痛。麻绳上带着倒刺，直接刮破了皮肉，温热的液体顺着指尖往下滴。
不管用。1.2倍重力下，他的肌肉力量本不足以崩断这种浸泡过油脂的粗麻。
大脑本能地给出了凸透镜聚光烧绳的最优解——入射角七十五度，只需两秒。但被死死绑在背后、活动范围不超过五厘米的双臂，将这个物理学基础应用变成了绝望的死局。光线被他自己的身体和厚重的石碑完全挡死。
不能靠外物，只能靠身后的东西。
李小天把后背往石碑表面用力蹭了蹭，试图改变双手的角度。他的十手指像盲人的探路杖一样，在冰冷粗糙的石面上疯狂摸索。
他记得昨天被绑上来时，石碑底部有一道锋利的破损裂口。
手指艰难地向下探去。
摸到了。
李小天深吸一口气，将左手食指指肚死死按在那道锋利的石碑裂口边缘，狠狠一划。
十指连心。
一阵剧烈的刺痛顺着神经末梢直窜大脑。李小天死死咬住嘴唇，硬是将喉咙里的闷哼咽了下去。皮肉被毫不留情地割开，温热的鲜血涌了出来。
“老家伙，影子快到了。”
老霍阴沉的声音打断了李小天的动作。
这头凶兽般的汉子重新举起了火把，向前近了一步。他身后的村民们也停止了砸击地面，上百双眼睛死死盯着石碑底部的阴影。
黑影的边缘，已经触碰到了献祭阵图的最外围。
王叔冷哼了一声，重新将放血尖刀的刀尖对准了李小天的口。
“神明的意志，不需要你来催促。”
倒计时进入最后六十秒。
李小天的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他试图调整姿势，但左脚踝的错位让他稍微一动就冷汗直冒。
他以前在地球的特种合金实验室里见过类似的现象。那是记忆金属在接触到特定化学催化剂时，发生的分子结构重组放热反应。
那个荒谬的推论在脑海中彻底成型。
这座表面风化五年、内部沉积万年的石碑，本不是什么石头。它是一台处于休眠状态的巨型机器，或者说，是一个伪装成石碑的生物识别终端！
远洋十八号的备用舵镶嵌在这里，绝对不是用来当装饰品的。它需要基因序列的授权！
李小天没有丝毫犹豫，凭着背后的触感，将还在流血的食指，精准地摸索到石碑表面那道波浪形的刻痕上——那是他推测的识别槽。
他将温热的鲜血用力涂抹进了刻痕深处。
就在这一瞬间。
李小天后背的皮肤，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异样感。
不是冰凉。
而是一股热量。
血液并没有顺着石质纹理流淌，而是像滴在了一块烧红的海绵上，瞬间被吸收了进去。紧接着，那道刻痕周围的区域，开始散发出一股不属于恒星照射的温热。
这股热量顺着李小天的后背脊椎，一路向上蔓延。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类似于齿轮咬合的声响，从石碑内部传了出来。
声音很小，完全被村民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掩盖。但李小天的后脑勺紧紧贴着那个黄铜船舵，骨传导将这微小的震动清晰地送进了他的耳膜。
伴随着这声轻响，李小天敏锐地察觉到，周围一米内的空气中突然凭空炸开几朵微小的蓝色静电火花，甚至连他背部承受的重力都发生了极其微弱的扭曲。
高维科技在苏醒。
这是一个比王叔和老霍加起来还要恐怖无数倍的未知变量。如果这台机器彻底苏醒，会发生什么？是释放出远洋十八号的救援信号，还是直接把周围的一切生物全部绞？
李小天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股从石碑内部传来的热量，正在迅速升高。短短几秒钟，他后背贴着石碑的地方，已经感觉到了明显的烫意。
“影子进阵了！神火亮了！”
老霍突然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狂吼。
只见石碑底部的阵图，在阴影完全覆盖的瞬间，亮起了一层极其微弱的暗红色荧光。
空地上的气氛瞬间被点燃到了极点。村民们纷纷跪倒在地，双手高举木棍，嘴里开始疯狂念诵那种像打铁一样刺耳的祷文。
惨白恒星的光线，在这个瞬间，完全垂直于石碑。
王叔的眼中爆发出贪婪至极的光芒。他不再伪装什么神官的庄严，瘪的脸上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电池......归我了！”
老头双手紧握刀柄，双臂的肌肉因为过度绷紧而显得像枯木一样僵硬。
没有废话，没有迟疑。
王叔高高举起那把沾满血垢的放血尖刀。
刀锋撕裂空气，发出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破风声。
直奔李小天的心脏。
而在刀锋落下的瞬间，他身后的石碑深处，突然传来了一声沉闷如核聚变般的低频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