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红色的月光砸在书页上。
李小天盯着封面那几个方块字,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卷刃的剥线刀。指尖因为脱力而不可遏制地发抖,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拉扯着破风箱般发出嘶哑的喘息声。
《基础教科书·物理·八年级上册》。
这十个字拆开看,每个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出现在这片1.2倍重力、双月当空、满地报废机甲的异星垃圾山上,荒诞得足以让人怀疑自己的脑是不是在坠落时被抽了。
他用沾满血污的大拇指,搓开脆得掉渣的书页。
纸张边缘泛着焦黄,散发着一股陈年霉味混合着防腐剂的酸气。翻开目录页,李小天的目光停在第一行。
《第一章:机械运动》。
在这一行的空白处,有人用一种暗紫色的颜料,画了一个极其复杂的六芒星阵。星阵旁边,用那种咬字不清的变种汉字写着密密麻麻的批注:
【禁忌法阵:缩地成寸与虚空挪移之术。切记,参照物的选择乃是沟通神明的锚点,若锚点丢失,灵魂将迷失于无尽虚空。】
李小天的眼皮狠狠跳了两下。
他继续往后翻。
《第二章:声现象》。
批注:【言灵的诅咒介质。神明训诫:真空乃神明沉睡之域,切不可在虚空之中诵念咒语,否则神罚将至,万物寂灭。】
“这他妈不就是声音的传播需要介质,真空不能传声吗。”
李小天没忍住,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涩的吐槽。他翻到第三章,《光现象》。那一页正好印着一个小孔成像的原理图。一蜡烛,一块带孔的纸板,后面是一个倒立的烛火影像。
而在当地人的批注里,这幅图被涂抹成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献祭仪式。蜡烛被画成了一个燃烧的人头,纸板变成了祭坛,那倒立的影像旁边写着:
【深渊之眼的凝视:需活体献祭,方可透过真理之孔,捕捉倒悬的灵魂。】
李小天合上书。胃里泛起一阵轻微的痉挛,不是因为饿,而是因为某种极度荒谬的错位感。
这帮异星土著,把地球初中二年级的物理课本,当成了克苏鲁风格的黑魔法召唤指南来练。
如果牛顿知道自己的经典力学在这里需要猪献祭来验证,估计会直接掀开棺材板,顺着引力波爬过来抽人。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断了李小天的思绪。
躺在废旧轮胎堆里的那个防毒面具少年醒了。他猛地抽动了一下身体,双手本能地在地上胡乱摸索,试图寻找那把炸膛的破火铳。
一只沾满机油的帆布鞋踩住了他的手背。
李小天没用力,只是把那把卷刃的剥线刀贴在了少年的颈动脉上。刀刃上的铁背狼血还没,顺着少年的脖子往下淌。
“书哪来的?”李小天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极慢。
少年浑身猛地一哆嗦,防毒面具下残破的镜片倒映着李小天满是血污的脸。他完全没有反抗的念头,双膝一软,直接在轮胎堆里跪成了烂泥。
“大、大人!这是我从内城的垃圾排出口刨出来的!我没偷看!我真的看不懂神文!我连第一层源力感知都没有,看神文会瞎眼的!”
少年的声音带着严重的哭腔,变种汉字的口音因为恐惧变得更加含混不清。
李小天脑子飞速转动。
神文?汉字在这里被称为神文?而且看一眼还会瞎?
这说明这里的统治阶层不仅垄断了这本物理书,还给它加上了极强的宗教色彩和认知封锁。地球文明绝对在这个星球上出现过,并且掌握着绝对的技术壁垒,最终被当地人神格化了。
他刚才空手弄死那头铁背狼,再配合怀表改变空气密度挡下风刃,在这个土著眼里,完全符合“高阶源力工匠”的特征。
这事能利用。我现在连站稳都费劲,左脚踝刚接上,体能见底。这层高人的皮必须披紧了。
“你叫什么名字?”李小天把刀刃稍微挪开半寸。
“三、三钉!黑水营地的拾荒奴隶,编号九五二七!”少年咽着唾沫,死死盯着李小天手里的那本物理书。
“三钉。”李小天把书卷起来,随意地塞进后腰的裤腰带里,“你刚才说,这东西是从内城排出来的。内城的人,平时都怎么用它?”
三钉愣住了。他似乎无法理解一个能看懂神文的“大人”,为什么要问这种常识性的问题。
但他不敢迟疑,结结巴巴地回答:“内……内城的神官老爷们,用神文构建魔导序列啊。听说最高阶的圣物,就是一卷名为《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的无上法典,只要参透其中一页,就能引动天威,降下毁灭雷罚……”
李小天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无上法典?
这颗星球到底经历了什么智力降维打击?
“呜——”
没等李小天继续套话,一阵极度刺耳的机械嘶鸣声从垃圾山下方传来。那声音像是一台严重缺油的蒸汽机在强行拉高转速,伴随着沉重的履带碾压金属废料的嘎吱声。
三钉的脸色瞬间变成了死灰色。他甚至顾不上脖子旁边的刀,连滚带爬地往旁边的一块厚实钢板后面缩。
“血牙帮的收尸队!大人,快跑!他们听到刚才火铳炸膛的动静了!这帮人是疯狗,遇到落单的拾荒者直接抽血去换源核的!”
李小天没有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肿得像馒头一样的左脚踝。
在1.2倍重力下,拖着这条残腿往山上跑?不出三十米,他的心肺功能就会因为超负荷运转而彻底宕机。
“跑不掉。”李小天把剥线刀回腰间,目光快速扫过周围的地形。
这里是一个半坡上的凹陷处。左边是刚才铁背狼砸出来的锅炉钢板深坑,右边是一堆高耸如悬崖般的废弃传动齿轮。而在正前方十米外,那个倾斜的巨大铁桶还在缓慢地往外渗着黑色的黏稠液体。
“他们有多少人?什么火力?”李小天转身走向那个铁桶。
“一辆改装的蒸汽皮卡!至少五个,带头的可能是个植入了外骨骼的‘铜皮’!”三钉急得直揪头发,他不明白这位大人为什么还不跑,难道要现场念咒语吗?
李小天走到铁桶前,伸出食指在渗出的黑色液体上刮了一下。
放在鼻尖闻了闻。
刺鼻的硫磺味,混合着极高浓度的烃类挥发气味。质地粘稠,但在空气中表面迅速涸结膜。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这里的空气含氧量偏低,直接制造温压爆燃的条件太苛刻,刚才弄死铁背狼已经用过一次粉尘爆炸,现在必须换个招。
这颗星球1.2倍的重力,就是现成的屠刀。
“三钉,想活命吗?”李小天转头,看向缩在钢板后的少年。
“想!大人,您要是能带我跑,我以后给您当狗!”
“不用当狗。去把那头铁背狼的尸体拖过来,扔在那个凹坑的正中央。”李小天指了指地上那滩烂肉。
三钉本不敢多问,连滚带爬地冲过去,咬着牙死命拖拽着几百斤重的狼尸,硬是挪到了指定位置。
李小天则捡起一一米多长的生锈钢管,走到那个倾斜的铁桶侧面。他举起钢管,拼着扯裂右臂伤口的剧痛,狠狠砸穿了铁桶底部的生锈阀门。
哗啦——
大量的黑色黏稠液体倾泻而出,顺着斜坡直接流进了凹坑里,刺鼻的挥发气味开始弥漫。
接着,李小天拖着伤腿走向右侧那堆高耸的废弃齿轮。他将钢管一头死死卡在齿轮堆底部那已经严重锈蚀的承重支柱缝隙里。
完好的右腿蹬住地面,双手死死握住钢管另一端,全身重量压了上去。杠杆原理生效,但这还不够。
李小天深吸一口气,将那只刚复位的左脚狠狠踩在地上,爆发出全部力量。
“呃——!”
左脚踝瞬间爆发出二次撕裂的剧痛,骨骼摩擦发出让人牙酸的咯吱声。他一口咬破嘴唇,铁锈般的血腥味灌满口腔,硬生生压下了钢管。
嘎吱——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响起,整座几十吨重的齿轮山底部结构被彻底破坏,只剩下一个极度危险的临界平衡点。
“躲到钢板后面去。捂住耳朵,张开嘴。”
李小天做完这一切,退到了十米外的一处死角。他把刚才收集的一包渣捏在左手,右手重新拔出了卷刃的剥线刀。
下方的履带声越来越近。
两道昏黄的探照灯光柱刺破了紫红色的月光,扫在垃圾山上。
一辆用各种废铁拼接而成的履带皮卡停在了半坡。五个穿着破烂皮甲的壮汉跳下车。带头的人身高接近两米,左半边身体直接用粗糙的黄铜铆钉镶嵌着几块厚重的装甲板,手里端着一把口径夸张的转轮火枪。
“刚才是这儿的动静。”带头的半装甲汉子吐出一口浓痰,独眼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满地狼藉。
他一眼就看到了横在凹坑处的铁背狼尸体,以及被挖空了晶体的脊椎。
“他妈的,有人截胡!”汉子大怒,拉动转轮火枪的击锤,“新鲜的血迹就在前面。那跑不远,搜!把源核找回来,人直接剁了喂狗!”
四名手下立刻散开,端着长短不一的枪械步步近。其中两个人,径直走向了那个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凹坑。
他们踩进了那滩黑色的液体中,脚下一滑。
“老大,这味道不对劲,有漏油,怕是有埋伏。”一个喽啰闻着刺鼻的气味,本能地想要后退。
“怕个鸟!”半装甲汉子抬起火枪顶住喽啰的后脑勺,“把源核给老子挖出来!谁敢退一步我先崩了他!”
两个喽啰只能硬着头皮,走到了凹坑的最深处,恰好站在了那座高耸的废弃齿轮山正下方。
躲在死角里的李小天,呼吸压到了最轻。
就是现在。
他左手将那包底渣抛向半空,右手握紧剥线刀,对准旁边一块捡来的废弃蓄电池极片,狠狠刮擦下去,强行短路。
刺啦!
一长串耀眼的电火花喷涌而出。高温火星瞬间撩过李小天的手背,烧出一大片焦黑的水泡,但也精准地切入了半空中散落的渣里。
底火爆燃,化作一团火球,精准地落入了那个蓄满废油的凹坑之中。
轰——!
烈焰冲天而起,形成了一道炽热的火墙,瞬间封死了两个喽啰的退路。但这并非真正的招。
剧烈的热浪和爆燃产生的震动,成为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稻草。
“咔嚓——砰!”
那被李小天撬松的承重支柱彻底断裂。
在异星1.2倍重力的恐怖拉扯下,失去平衡的几十吨废弃传动齿轮轰然崩塌,化作一场致命的钢铁雪崩,朝着火海中的敌人倾泻而下。
没有咒语。没有华丽的魔法光影。只有纯粹的、残暴的物理势能碾压。
那两个喽啰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直接被几十吨的钢铁砸成了肉泥。巨大的动能裹挟着无数锋利的铁片向外迸射。
带头的半装甲汉子距离最近,本来不及躲避,直接被一块飞落的巨大齿轮砸中了下半身,重重钉死在皮卡车的引擎盖上。黄铜装甲板被砸得严重变形,鲜血混着内脏碎片狂喷而出。
剩下的两个喽啰则被四下飞溅的铁片切断了手脚,倒在血泊中疯狂哀嚎。
冲击波同样波及了李小天的藏身处。
一块巴掌大的碎铁片擦着他的右臂飞过,瞬间犁出一条血口子,温热的鲜血涌了出来。
他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一声没吭。这笔账算在成本里。
烟尘还未散去,李小天已经从死角站了起来。他没有丝毫停顿,拖着伤腿,拎着那把卷刃的剥线刀,走向那辆被砸瘪了车头的皮卡。
带头的汉子还没死。外骨骼装甲勉强吊住了他最后一口气。
他满脸是血地瘫在车盖上,独眼里满是见鬼般的恐惧。他本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没有源力波动的地方,会突然引发这种毁天灭地的“地动术”。
“你……你是哪个教派的疯子……”汉子颤抖着吐出血沫。
李小天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一步跨出,左手一把抓住汉子滚烫的黄铜装甲边缘,右手反握剥线刀,顺着装甲板与皮合的缝隙,借着自己下落的体重,狠狠扎了进去。刀尖精准地切断了汉子的颈动脉。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李小天半身。汉子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彻底瘫软下去。
风吹散了浓烟。垃圾山重新归于死寂,只有火焰燃烧废油的噼啪声。
三钉从钢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着满地残骸和站在血泊中的李小天,整个人抖得像个筛子:“大……大魔导师……”
李小天没理他。此刻他正止不住地呕,第一次人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心灵冲击。哪怕大脑拼命下达冷静的指令,握刀的右手依然在不受控制地痉挛。他大口喘着粗气,失血和体力透支让视线开始出现重影。
强压下生理上的恐惧与不适,李小天蹲下身,开始在汉子的尸体上摸索。
除了一把生锈的铜钥匙和几块散发着微光的源核,他在汉子口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了一个方形的金属块。
这东西表面布满划痕,顶部有一折断的天线,中间镶嵌着一块满是雪花点的玻璃屏幕。外壳有粗劣的改装痕迹,背部用几铜线强行接驳着一块劣质的源核作为电源。
李小天一眼就认了出来。这绝不是异星的魔导产物,而是从坠落物里翻找出来的地球无线电对讲机。
对讲机里只有刺耳的静电杂音。
李小天深吸一口气,用剥线刀挑开天线底部的氧化层,凭借记忆中的电磁学常识,强行搭接了两频段线,利用周围废铁堆的磁场共振强行调频。
“滋……滋滋……”
屏幕上的雪花点闪烁了一下。一阵刺啦声过后,一个带着粗劣变种汉字口音的嘶哑声音,从通讯器里传了出来。
“滋滋……血牙三队,向内城汇报……滋滋……我们在灰雾带边缘的断层区,发现了一艘新坠落的星界铁船……”
李小天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死死捏住那个通讯器,指甲几乎要抠进金属外壳里。
通讯器里的声音还在继续,虽然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李小天的耳膜上。
“这船太邪门了……滋滋……船头上写着神文……好像叫……远洋十八号……滋滋……里面还有活人的热源……”
就在这时,通讯器的背景音里,突然夹杂进一句微弱但极其清晰的江城方言咒骂:
“格老子的,大强你别乱动!”
声音戛然而止,通讯器再次归于死寂。
李小天缓缓站起身。右臂的伤口还在滴血,左脚踝的钻心剧痛一阵阵冲刷着神经,但他此刻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远洋十八号。他爸李小明,还有那个满嘴跑火车的大强,都在那艘船上。
李小天抬起头,看向天空中那轮布满裂纹的暗红色月亮。
他原以为自己被灰雾扯进了一个彻底孤立的异星。现在看来,这场跨维度的坠落,远不止他一个人。
“三钉。”
李小天转过头,看向还在磕头的少年。他的声音依然带着一丝不可抑制的沙哑,却透着让人无法拒绝的压迫感。
“灰雾带断层区,在哪?”
三钉抬起头,满脸惊恐地看着李小天,咽了一口混着泥沙的唾沫:“大、大人……那是禁区啊!只有疯子和死人……才会去那里……”
李小天把那个通讯器塞进兜里,用沾满鲜血的右手,拍了拍后腰那本《八年级物理》。
“带路。或者,我现在就让你变成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