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带起的风压刮过李小天口的表皮。
那股混杂着劣质油脂和陈年血垢的腥臭直往鼻腔里钻。
胃酸在食道里疯狂翻滚。
他没有闭眼。视线死死锁定那块带着倒刺的生锈刀尖。
据重力加速度与肌肉爆发的势能叠加计算,这把放血尖刀劈开口那层银色血痂,最多只需要零点二秒。
背后贴着的暗灰色石碑已经烫得惊人。那些被他刚才滴落的鲜血激活的波浪形刻痕,正以一种高频微震的方式,试图解析接触到的基因序列。
空地上,上百号人齐刷刷地张开嘴。
喉咙里发出野兽进食前的呼噜声。女人们用沾满泥垢的手捂着小孩的眼睛,自己却把指缝大大地咧开。男人们把手里的木棍砸得木屑横飞,一张张被火把映红的脸彻底扭曲,期待着滚烫的喷涌而出。
沉重的金属破空声从右侧毫无征兆地炸开。
那不是普通的扔东西。那是一个重量超过三十斤的实心铁块,被人用蛮力抡圆了甩出来的动静。空气被粗暴地排开,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流,带着刺鼻的焦糊味。
叮!
一声几乎要把耳膜撕裂的金铁交击声在石碑前爆响。
火星子劈头盖脸地砸了李小天一脸。
放血尖刀的刀刃从中间硬生生折断。上半截刀片打着旋儿飞上天,笃的一声死死钉在旁边一支撑火盆的木柱子上,尾端还在剧烈颤动。
刀把连带着下半截残刃,硬生生从王叔的手里挣脱出去,砸进三米外的烂泥里。
老头瘪的虎口瞬间崩裂。
暗红色的血珠子顺着那层橘皮一样的老皮往下滚,滴在硬的碎石地上。
一只布满老茧和暗疮的大手,稳稳抓住了那把砸在石碑边缘反弹回来的重锤握柄。
浓烈的劣质煤焦油酒精味混合着汗腺发酵的酸臭扑面而来。
一个矮小却横向魁梧的身躯直接挡在了李小天和王叔之间。
这汉子的身高最多一米六出头,但横向宽度惊人。两块肌撑得破烂的皮背心几乎要炸开,缝合处的亚麻线崩断了好几。他在外的手臂比普通人的大腿还要粗上一圈,四肢的比例透着明显的矮人混血基因特征。
“欺负一个快死的外乡人,算什么狗屁规矩!”
霍铁锤喷着满嘴的酒气咆哮。
唾沫星子全砸在王叔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
王叔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踩碎了一块风化的骨头。
他把手里那镶嵌着灰色晶体的拐杖用力杵在泥地里,顶端的晶体发出一阵刺耳的蜂鸣。老头本不顾虎口流血的伤势,伸出左手,指着霍铁锤的鼻子破口大骂。
“霍铁锤!你这头满脑子都是酒精的蠢猪疯了吗!”
“影子已经完全盖住阵图了!”
“神明的仪式被打断,源力就会消散!今晚铁背狼的先头部队会把整个诺林村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你担得起全村一百二十六口人的命吗!”
霍铁锤腔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带着血丝的浓痰。
“少拿你那套神棍把戏糊弄老子。”
“别人瞎了眼,老子在废铁回风谷混了十几年,会看不出这小子口长的是什么东西?”
霍铁锤把重锤往地上一砸。
轰的一声闷响。
碎石飞溅。
锤头表面那层厚厚的黑灰被震落,隐隐透出一层微弱的赤红色光芒。那是源力在金属晶格里流动的物理表象。周围的空气温度骤然拔高,弥漫起一股焦灼的铁锈味。
原本还在狂欢砸地的村民们瞬间成了哑巴。
前排的几个壮汉被那股赤红色的热浪得连连后退,手里的火把火苗都被压得黯淡了几分。
霍铁锤是诺林村的狩猎队长。
他是这个破村子里唯一一个能正面对抗成年铁背狼的狠角色。在这个被灰雾和辐射包围的地方,神明的话语权捏在王叔手里,但出门找食、活命的拳头长在霍铁锤身上。
王叔的眼角剧烈抽搐了几下。老头死死盯着霍铁锤手里那把散发着红光的重锤,嗓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意。
“你想造反?”
“这小子是个带来污染的灾星!他身上的高阶电池是献给内城老爷们的贡品!只有交上贡品,内城的巡逻队才会施舍我们几台驱雾发生器。你敢断村子的生路?”
霍铁锤咧开长满黄牙的嘴,冷笑出声。他猛地往前踏出半步,重锤带起的劲风得王叔连退两步。
“贡品?”
“你拿去换了内城的基因药剂,给你那下半截身子瘫痪在床的病秧子孙子续命,村子能落到半个钢镚的好处?”
霍铁锤一边咆哮,一边将重锤在身前抡出半个圆弧,赤红色的源力压得周围人喘不过气,“老子上个月带队在灰雾带边缘拼命,死了三个兄弟,拖回来两车废旧齿轮,你拿去内城,就给村里换回来半袋子发霉的变异土豆!”
“这小子是个外乡人没错,” 霍铁锤猛地将锤头砸向地面,震碎一片枯骨,“但他能活着从废铁回风谷走出来,还能强行篡改空气密度挡住风刃!他脑子里装的源力算法,比他口那块破皮值钱一百倍!”
粗糙的嗓子带着声浪在惨白的恒星光线下回荡。
这番话本不是说给王叔听的。
这是说给周围那些饿得面黄肌瘦的村民听的。
人群里开始出现细碎的摩擦声。
利益分配不均,永远是瓦解内部阵营最快的催化剂。那些原本举着火把喊打喊的壮汉,此刻互相交换着眼神,看向王叔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怀疑和压抑的贪婪。
李小天把后脑勺死死贴在发烫的黄铜船舵上。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本没去管前面这场看起来感人至深的“护犊子”戏码。
这两人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王叔要的是他口的硬件。
霍铁锤要的是他脑子里的软件。
都是把他当成一台可以榨取剩余价值的破机器。这矮子冒着得罪村长的风险跳出来保他,无非是想独占他身上关于地球物理知识和高阶源力利用的秘密,拿去跟内城做一笔更大的交易。
这老头如果去演戏,奥斯卡不给他个小金人都说不过去。
李小天在心里冷笑。
把命交在这帮废土土著的良心上,纯属脑缺失。
他的视线越过霍铁锤宽阔的肩膀,精准地锁定在那只握着重锤的右手上。
那条粗壮的手臂表面,赤红色的源力光芒正以一种极其不稳定的频率闪烁。每闪烁一次,霍铁锤小臂内侧的一青筋就会剧烈跳动一下,肌肉纤维在皮下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扭曲。
痉挛。
霍铁锤在强行压制某种严重的伤病。
那层赤红色的源力,本不是他的常态力量,而是透支生命体征、强行催动金属晶格换来的短时间爆发。
这是个外强中的纸老虎。
王叔显然也看出了霍铁锤的外强中。老头不怒反笑,瘪的膛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
“你以为你护得住他?”
“你那条右胳膊上个月被酸雨腐蚀了源力经络,现在强行催动火爆锤,你连三招都挥不出来。”
王叔举起那灰色晶体拐杖。
拐杖顶端的晶体开始疯狂吸收周围的光线,原本浑浊的灰色变得越来越深,发出类似于毒蛇吐信的滋滋声。周围的空气里迅速弥漫起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等我把你这身臭肉敲碎了喂狗,这小子的皮,一样是我的。”
霍铁锤满脸通红。
那不是气出来的,是源力过载导致的毛细血管扩张。他死死咬紧牙关,双手握住锤柄,双腿微微下蹲,摆出了一个标准的矮人防御姿态。
“那就试试看!”
“老子就算胳膊废了,砸碎你这把老骨头也跟砸核桃一样容易!”
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王叔手里的拐杖猛地向前一指。
一道灰色的能量波纹顺着空气荡开,带着强烈的腐蚀性酸味,直接贴着地面扫向霍铁锤的下盘。波纹经过的碎石地面,发出滋滋的白烟,石头表面瞬间被溶出一层坑洼。
霍铁锤发出一声犹如野猪般的怒吼。
重锤带着赤红色的尾迹,狠狠砸向正前方的地面。
轰!
赤红色的源力与灰色的能量波纹在半空中毫无缓冲地撞击在一起。
巨大的气浪呈现出环形扩散,直接掀翻了最前面的十几个村民。火把掉在地上,点燃了沾着油脂的烂布条。
碎石像一样四处飞溅。
两颗指甲盖大小的石子擦着李小天的脸颊飞过去,刮出两道深深的血痕。几滴飞溅的灰色酸液落在李小天脚边的碎石上,瞬间腐蚀出刺鼻的白烟,甚至燎到了他裤腿的边缘。
李小天在脑子里快速建立了一个能量消耗模型。据那青筋跳动的频率和红光衰减的速率,霍铁锤最多能撑五分钟。
但这飞溅的酸液余波和源力激荡,最多三分钟就会把周围无差别融化,连带着他自己和这块石碑一起变成渣滓。
时间窗口只有三分钟。
必须趁着他们狗咬狗的空隙,拿到足以翻盘的筹码。
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反剪于背后的双手上。
左手食指指肚那道被玻璃割开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血液顺着手指,滴落在石碑表面的刻痕里。
背后的热量越来越高。
已经达到了接近五十度的微烫状态。隔着单薄的帆布工作服,李小天甚至能感觉到石碑内部有某种东西正在苏醒。
这台伪装成石碑的机器,对他的血液样本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但这还不够。
以前在大强的地下改装厂,破解那些带有生物识别终端的保险箱,单靠几滴血的表皮接触,权限远远不够。系统会判定这是溅落的残血,拒绝深度交互。
需要更深层次的物理链接,或者说,持续的大剂量输入。
趁着前方源力对撞产生的巨大噪音和漫天扬尘,李小天的右手大拇指,悄无声息地摸向了左手捏着的那块怀表玻璃碎片。
锋利的边缘硌着指尖。
粗糙的麻绳死死勒住手腕,纤维里浸透了某种坚韧的兽油。
玻璃碎片在麻绳上来回切割,发出微不可察的沙沙声。
太慢了。
这种劣质玻璃的硬度,本对付不了浸油的粗麻。锯了十几下,只能割断几表面的纤维。
照这个速度,没等绳子断开,霍铁锤就已经被王叔敲碎了脑壳,然后那把酸液拐杖连带周围的腐蚀波纹就会把自己的喉咙彻底烂穿。
必须改变策略。
李小天深吸了一口气,将肺里的浊气一点点吐净。
他的手腕在背后翻转了一个极其违背人体构造的角度。
咔哒。
腕关节处的软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剧痛顺着神经末梢直冲大脑,额头上的冷汗瞬间砸进了眼睛里,蛰得生疼。
他没有再去割绳子。
而是将那块最大的玻璃碎片,捏紧。
找准左手手腕内侧,那因为麻绳勒紧而高高凸起的静脉血管。
沿着麻绳的缝隙。
狠狠扎了进去。
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
这不是自。
这是在放血。
玻璃碎片粗糙的边缘撕开表皮,切断了静脉管壁。
第一秒,是冰凉。
第二秒,带着高阶源力辐射残留的温热血液,顺着切口疯狂涌出。
他强忍剧痛,将手腕上皮肉翻卷的创口死死压在发烫的波浪形刻痕上。利用身体后仰的重力,他像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疯子,用体重强行挤压血管,让涌出的静脉血在石碑表面强行挤压晕开,大面积地涂抹在那些暗灰色的纹路上。
既然这台机器要验明正身。
那就给它足够的剂量。
失血带来的生理反应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李小天感觉到视线边缘开始出现大面积的黑斑,心脏为了维持血压,跳动的频率正在疯狂飙升,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胃里的恶心感成倍放大,四肢的温度正在快速流失。
但他没有停下。
他甚至微微转动了一下手腕,让玻璃碎片在血管里搅动了一下,扩大创口,确保血液的流速能够跟上石碑吸收的速度。
前方,霍铁锤和王叔的战斗进入了白热化。
霍铁锤的重锤再次抡起,但这一次,锤头上的赤红光芒明显黯淡了一半。他小臂上的青筋已经凸起到一个危险的高度,皮肤表面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血珠。
王叔那张橘皮老脸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手里的拐杖连续点出三道灰色的酸液波纹,封死了矮子的所有退路。
“死吧!蠢货!”
王叔发出嘶哑的尖叫。
李小天没有去看前面这两个土著的生死搏。
他把后脑勺死死靠在那个写着【远洋十八号·备用舵】的黄铜物件上。
手腕处的血液还在狂涌。
突然。
他贴着石碑的后背,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那种接近五十度的微烫感停止了上升,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其规律的、犹如巨型齿轮咬合的机械震动。
咔……咔……咔……
震动顺着骨传导,清晰地送进李小天的耳膜。
紧接着,石碑底部那个暗红色的献祭阵图,在惨白恒星的照射下,边缘的涸血迹竟然开始像沸腾的水一样冒出细小的气泡。
识别通过。
就在霍铁锤的重锤即将被酸液彻底腐蚀的瞬间。
一个毫无感情的、带着浓重地球工业时代合成音特征的电子女声,突兀地在整个诺林村上空炸响。
【检测到远洋十八号高级轮机员基因序列。】
李小天脑子里嗡的一声。
地球现代人类的基因,为什么能解锁这种明显属于异星或史前高阶文明的造物?
【底层逻辑覆写中......】
【备用能源阀,开启。】
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中,李小天裂的嘴唇微微扯动,忍不住在心里句粗口。
神特么高级轮机员……老子连C1驾照都还没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