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刺耳的木材撕裂声盖过了瀑布砸地的轰鸣。
李小天猛地扬起下巴。
水车顶部,那粗如儿臂的枯死藤蔓在离心力的生拉硬拽下,表皮彻底崩碎。灰褐色的碎屑扑簌簌往下掉,砸在下方的生锈金属外壳上,弹进泥水里。
藤蔓内部包裹的东西露了出来。
那本不是什么植物的木质部。
那是一截散发着刺眼银光的金属结构。一节一节的,咬合得严丝合缝,活像某种大型脊椎动物的颈椎骨。这截诡异的金属脊骨死死缠在暗灰色的合金主轴上,随着齿轮的转动,表面流转起一圈又一圈微弱的幽蓝光晕。
口那块硬币大小的银色血痂,毫无征兆地滚烫起来。
这热度来得极其凶猛,隔着那件破烂发馊的帆布工作服,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直往皮肉深处钻。
李小天下意识地用右手捂住口。
心脏跳动的频率在这一秒出现了明显的错拍。他大口喘进一口带着水汽的凉风,强行压下那种五脏六腑都在跟着共振的恶心感。
这台粗制滥造的异星重工业水车里,居然藏着和星际空间站逃生舱一模一样的同频共振源。
那截银色脊骨,绝对不是这帮还在用骨头做箭头的废土土著能造出来的东西。
底下的涸河床已经彻底变成了狂欢的泥沼。
大柱整个人趴在迅速扩大的水潭里。这满脸横肉的屠夫把脑袋扎进清澈的泉水里,咕咚咕咚地往下灌。清冽的地下水顺着他的脖颈流进衣领,冲刷掉常年积攒的血垢和酸臭。
一百多号村民疯了一样往前挤。
瘪的女人把怀里饿得只剩皮包骨的孩子按在水坑边,用沾满黑泥的双手捧起水,拼命往孩子裂的嘴唇里灌。
几个强壮的汉子为了抢占出水口正下方的位置,甚至互相推搡起来,草叉和木棍扔了一地。
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对未知的恐惧。
李小天收回盯着银色脊骨的视线,后背依旧靠在生锈的铁柱上。
必须先解决这群随时会反咬的土著,才能把这玩意拆下来研究。
他没去凑热闹。
左脚踝的错位伤肿得连那双破劳保鞋都快塞不下了。大量的体力透支加上一点二倍重力的持续压迫,让他现在的视野边缘开始泛起一圈圈黑色的盲区。
必须尽快这帮土著交出有价值的筹码,找个安全的地方处理伤口,补充糖分和水分。
否则不用等内城的人来,他自己就会因为伤口感染和脱水死在这片烂泥地里。
“停下! 都给我停下!”
三十米外,烂泥地里爆出一声破风箱般的嘶吼。
王叔踉跄着爬了起来。老头那张被砸平鼻梁骨的脸此刻狰狞得像个刚从坟圈子里刨出来的恶鬼。鲜血混着黑泥糊了满脸,他瘪的双手在半空中疯狂挥舞。
“不许喝! 那是神明的东西!”
几个正在往嘴里灌水的村民动作僵住了,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他们敬畏了几十年的村长。
王叔拖着一条瘸腿,一步深一步浅地踩在水洼里,指着水车正上方。
“愚昧的肉猪!”
老头换回了那种发音生硬的大陆通用语,声音在空旷的河床上空回荡,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神圣感。
“你们瞎了吗! 神罚水车上的符文已经重新亮起! 这是渊主显灵! 是伟大的深渊之主听到了我们诺林村这半年的祈祷,用神力冲开了涸的地下水脉!”
大柱趴在水坑边,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眼神里透着茫然。
他看了看水车,又看了看靠在铁柱子下的李小天。
“可是......村长......是那个外乡人用铁棍子捅了一下,水才出来的啊。”一个胆子稍微大点的年轻村民小声嘟囔了一句。
王叔猛地转过头,浑浊的老眼死死盯住那个说话的年轻人。
“放屁!”
老头几步冲过去,扬起满是泥巴的巴掌,狠狠抽在那年轻人的脸上。
啪!
年轻人被抽得一个趔趄,跌坐在泥水里,捂着脸不敢吭声了。
王叔转过身,张开双臂,面向所有村民。
这老神棍太清楚怎么在信仰崩塌的边缘强行扭转局势了。如果今天让这个外乡人坐实了“修好水车”的功劳,他这几十年来在诺林村建立的绝对统治就会彻底瓦解。
他必须把一切解释权抢回来。
“一破铁棍能什么!”
王叔指着李小天,唾沫星子横飞。
“你们看看他! 身上连半个源力回路都没有! 这种低贱的无魔力废物,凭什么能转动神明的造物!”
老头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准确地切中了这群废土土著的认知盲区。
是啊。
在他们的常识里,想要驱动机械,就必须有高阶的魔力或者源力。一铁棍子,怎么可能撬动几百斤重的钢铁。
“这是神明的考验!”
王叔见村民们眼里的疯狂开始冷却,立刻趁热打铁。
“渊主的恩赐是给信徒的!让这个没魔力的脏了法器,明天连泥浆都不会剩下一滴!了他,水井还是我们自己的!”
这话一出,伤力是毁灭性的。
连泥浆都不剩。
这句话掐住了在场每一个诺林村村民的命门。他们刚刚尝到了清冽泉水的滋味,那种久旱逢甘霖的狂喜还没褪去,现在告诉他们,这水随时会被没收。
恐惧,比任何说教都管用。
大柱咽了一口唾沫。
他低头看了看掉在手边泥水里的剔骨刀,一把抓了起来。刀刃上还沾着泥水。
这屠夫的脑回路很简单。谁要断他的水,谁就是死敌。至于这水到底是神明给的,还是那个外乡人弄出来的,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村长说,了外乡人,水就能保住。
“了他......”
大柱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三个字,慢慢从水坑里站了起来。
他这一站,周围那七八个强壮的汉子也跟着捡起了地上的草叉和木棍。
人性的恶劣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前一秒还在享受别人带来的生存资源,后一秒为了独占这份资源,就能毫不犹豫地举起屠刀。
四个退到木墙边缘的弓箭手,再次把那涂抹着绿色毒液的骨制箭头搭在了弓弦上。
包围圈重新收拢。
空气里刚刚弥漫开来的清凉水汽,瞬间被一股浓烈的肃和血腥味取代。
老霍靠在翻倒的破木车旁,冷眼看着这一切。
这矮壮的汉子用左手抓着重锤的锤柄,大拇指在粗糙的木纹上摩挲着。
他没动。
他在等。
这帮愚民好糊弄,但他老霍可是内城外围混出来的老油条。刚才那声脆利落的机械咬合音,他听得真真切切。
那绝对不是什么狗屁神明显灵。那就是纯粹的物理杠杆硬生生撬开了卡死的死结。
这小子是个懂行的。
而且不是一般的懂。
但老霍需要确认,这小子手里到底还有没有别的底牌。如果遇到这种绝境,这小子只能跪地求饶,那就不值得他老霍拼着一条残废胳膊去保人。
一个没有反制手段的技工,在废土上活不过三天。
水车底下。
李小天看着步步紧的大柱,看着那些重新露出贪婪和意的村民,脸上的表情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他没有去辩解。
跟一帮连杠杆原理都不懂、把漏电当神罚的原始人讲机械传动,那是对地球九年义务教育的极大侮辱。
物理学从来不需要解释。
物理学只负责展示后果。
李小天深吸了一口气,把后背从生锈的铁柱上挪开。
他拖着那条肿胀的左腿,转过身,重新面对敞开的主壳体裂缝。
“他还想什么!”
王叔在后面尖叫起来,老头的心脏猛地抽紧了。
“拦住他! 别让他再碰法器!”
大柱怒吼一声,举起剔骨刀,踩着泥水狂奔而来。他刚灌饱了水,整个人处于一种病态的狂热中,脚底下猛地一滑险些栽倒,却又像头被激怒的野兽般手脚并用地爬起,带着一身飞溅的泥点子不顾一切地扑向李小天。三十米的距离,对于一个常年戮的屠夫来说,不过是几秒钟的事情。
李小天本不管身后的动静。
他伸出双手,一把握住了那还斜在齿轮箱缝隙里的合金传动杆。
这一点二米长的金属棍,刚才被他当做杠杆,强行顶开了偏心擒纵轮。此刻,它正以一个极其微妙的角度,卡在底座和主轴之间。
巨大的机械咬合力把它死死夹在中间,但也正是因为它的存在,那错位的十五度角才被勉强维持在一个平衡的临界点上。
这台水车,现在全靠这棍子撑着最后一口气。
李小天双手紧紧握住灰暗的金属棍身。
手心里的汗水混合着机油,有些打滑。他在粗糙的帆布裤腿上狠狠蹭了两下,重新握紧。
大柱的脚步声已经近到不足两米。
剔骨刀劈开空气的锐鸣声已清晰可闻。
李小天转过头。
他没有看大柱。
他的视线越过屠夫宽厚的肩膀,直直地砸在三十米外、正一脸癫狂的王叔脸上。
那双因为失血和疲惫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来自现代工业文明对原始迷信的绝对蔑视。
“没我,你们继续渴着。”
李小天的嗓音涩,沙哑,用的是最纯正的地球母语。
虽然这帮土著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那语气里的轻蔑和笃定,像一冰冷的钢针,直直地扎进了每一个人的耳膜。
话音落下的瞬间。
李小天双手猛地发力。
不是往下压,而是向外狠命一抽!
嘎嘣!
这一次的声音,比刚才咬合时还要巨大、还要刺耳。
一点二米长的合金传动杆被强行拔出缝隙。
失去支撑的偏心擒纵轮,在三百多斤的自重和水流反作用力的双重挤压下,瞬间。
错位的十五度角再次出现。
巨大的铸铁齿轮带着毁灭性的动能,狠狠砸在下层的承力轴承上。
轰!
水车内部爆出一声凄厉的金属哀鸣。
大片火星从裂缝里喷溅出来,伴随着碳化碎骨和黑油的残渣,打在金属外壁上噼啪作响。
刚刚转动起来的主轴,在这股狂暴的物理卡滞下,猛地顿住了。
顶部的巨大扇叶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惯性让几块朽木直接崩断,从二十米的高空砸落下来。
水车,再次停摆。
而最致命的变化,发生在底部。
失去了稳定的动力输出,地下水脉的水泵瞬间失去了抽力。
那道刚刚还像瀑布一样喷涌的清澈水流,肉眼可见地萎缩下去。
从成年人大腿粗细,变成拳头粗细。
然后变成一股细流。
最后。
吧嗒。
吧嗒。
出水管道口只剩下几滴浑浊的泥水,滴落在涸的河床上。
水,停了。
大柱的剔骨刀停在李小天头顶不到十厘米的地方。
这满脸横肉的汉子整个人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比吃了死耗子还要难看。
他听不到背后的流水声了。
那股救命的水汽,正在被废土热的空气迅速吞噬。
整个诺林村村口,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水车内部还在发出几声金属冷却时的细微崩裂声。
随着齿轮彻底卡死,那截缠绕在主轴上的银色脊骨,表面的幽蓝光晕闪烁了两下,彻底暗淡下去。李小天口那块滚烫的银色血痂,也像失去了共鸣的音叉,跟着迅速冷却,恢复了死寂。
“水......水没了......”
那个刚刚给孩子喂完水的瘪女人,双手还保持着捧水的姿势。她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掌心,眼泪夺眶而出,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碎石地上。
这声下跪的声音,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当啷。
大柱手里的剔骨刀掉在地上,砸在一块石头上,崩飞了一块小小的缺口。
屠夫的双腿开始打摆子。
他看着面前这个瘦的外乡人。
手里提着一沾满机油的铁棍。
没有念咒,没有画阵,没有祈求神明。
就这么轻描淡写地一抽。
就把他们整个村子的命脉,硬生生地给掐断了。
大柱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他扑通一声跪在烂泥里,庞大的身躯缩成一团,头死死磕在地上,连看都不敢再看李小天一眼。
周围的几十个壮汉,手里的武器纷纷落地。
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
木墙上的四个弓箭手扔掉长弓,直接趴在了两米高的栅栏后面,瑟瑟发抖。
这不是对神明的敬畏。
这是对能够绝对掌控他们生死存亡的“力量”的恐惧。
如果说刚才弄出水是神迹,那现在瞬间掐断水源,又是什么?
难道这外乡人比渊主还要厉害?
三十米外。
王叔像一枯死的木头桩子一样杵在烂泥里。
老头瘪的嘴唇疯狂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咯咯声。
他试图举起手再次指责这个外乡人,但他发现自己的手臂重得本抬不起来。
他的谎言被粗暴地撕碎了。
他在村民面前经营了几十年的“渊主代言人”身份,被这一铁棍砸得粉碎。
村民们跪在地上的朝向,全都是那个外乡人,没有一个人再回头看他这个村长一眼。
王叔低下头。
浑浊的老眼死死盯住泥坑里的一滩脏水,眼皮耷拉下来,把里头淬了毒的狠厉全盖了过去。
老头枯的手指抠进泥里。指甲缝里塞满的碎石刺破了皮肉,他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
这笔账,没完。
只要这外乡人还在诺林村,他总能找到机会,用最阴毒的法子把这小子的皮扒下来。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粗犷沙哑的大笑声,突然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老霍用左手提着那把失去光泽的重锤,一瘸一拐地从破木车后面走了出来。
这矮壮的汉子笑得脸上的横肉直打颤,牵扯到右臂的伤口,疼得他直抽冷气,但他本不在乎。
赌赢了。
这小子不仅脑子里有货,这手段和心性,简直比内城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政客还要毒辣。
这哪里是个只会修机器的技工。
这分明是个懂得如何拿捏人性的活阎王。
老霍拖着重锤,大摇大摆地穿过跪了一地的村民。
大柱跪在地上,看到老霍走过来,吓得往旁边缩了缩。老霍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在大柱的肩膀上,把这屠夫踹得在泥水里滚了两圈。
“滚一边去! 一群不长眼的东西!”
老霍骂骂咧咧地走到李小天身边。
他把重锤往地上一杵,庞大的身躯有意无意地挡在了李小天和王叔之间,形成了一道坚实的物理屏障。
李小天靠在水车上,手里还提着那合金传动杆。
他看着走过来的老霍。
这老流氓脸上的笑意本没达眼底,那双三角眼里全是算计和估价的光芒。
李小天在心里冷笑。
一丘之貉。
刚才自己面临生死危机的时候,这老东西连个屁都没放。现在看到自己展示了掌控水源的绝对价值,立刻跳出来充当保护伞。
不过,这正中下怀。
目前的身体状况,他需要一个熟悉废土规则的地头蛇来开路。这老东西贪图他脑子里的技术,只要利益捆绑得足够深,在榨他之前,老霍就是最忠诚的保镖。
老霍站定脚步,上下打量了李小天一圈。
视线在李小天左手手腕那个破开的水泡,和肿胀的左脚踝上停留了一秒。
李小天的目光同样扫过老霍那条软塌塌垂着的右臂。肩关节处有明显的金属植入物轮廓,但传动结构显然已经彻底卡死废损——典型的粗劣机械义体排斥反应,或者缺乏润滑保养导致的物理报废。
老霍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
他伸出没受伤的左手,重重地拍了拍李小天的右肩膀。
力道很大,拍得李小天身子晃了一下。
老霍凑近李小天的耳边,用那种发音生硬、摩擦感极强的大陆通用语,吐出几个字。
“朋友,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