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丑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天快亮的时候,少年的烧终于退了,她蹲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脸。后来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像有人往上面压了两块石头。她想撑住,但身体不答应——她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困意像水一样涌上来,她挣扎了几下,最终还是闭上了眼睛。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很大的雪地里,四周白茫茫的,什么都没有。没有破庙,没有枯树林,没有青云城,只有雪,无边无际的雪。她很冷,冷得浑身发抖,但她跑不动,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出去。她喊师父,没有人应。喊小石头,也没有人应。喊铁牛,还是没有。她站在那里,像一个被全世界遗忘的人。
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很冷,像冬天里从门缝挤进来的风。
“放开。”
阿丑猛地睁开眼睛。
一张脸近在咫尺。
少年醒了。
他半撑着身体,靠在墙上,左肩上的伤让他只能斜着身子,姿势看起来很别扭。他的脸色还是很差,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任何血色,但眼睛是睁开的——那是一双深黑色的眼睛,像两口不见底的井,冷冰冰的,没有任何温度。
他在看着阿丑。
准确地说,他在看着阿丑的手——阿丑的手还握着他的手,一夜都没有松开。
阿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松开了手,像被烫了一下,缩了回来。
少年的手落在稻草上,他没有收回去,就那么摊在那里,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已经被握麻木了。
他的目光从阿丑的手移到阿丑的脸上,停住了。
阿丑知道他在看什么。在看那块胎记。每个人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都会看那块胎记。那是她脸上最醒目的东西,比眼睛、鼻子、嘴巴加起来都醒目。她早就习惯了那种目光——好奇的、厌恶的、同情的、害怕的,各种各样的都有。她不在乎了。或者,她在乎,但已经学会不在乎了。
但被这双冰冷的黑眼睛盯着看的时候,她还是觉得不舒服。那道目光像一柄没有出鞘的剑,虽然没有,但光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阿丑垂下眼睛,不看他。
破庙里很安静。老烟斗靠着墙打盹,烟斗还叼在嘴里。刘婶在灶台边忙活,小石头蹲在火堆旁烤手,李瘸子在补另一只鞋,竹竿还在睡。一切都很正常,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发生了什么。
“你是谁?”少年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涩,像很久没有喝过水。
阿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种冷冷淡淡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但他的眉头微微蹙着,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应该很疼,但他没有叫出来,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得很明显。
“我……我叫阿丑。”阿丑说。
“阿丑?”少年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不是嘲笑,也不是疑问,只是重复。
“嗯。”阿丑点头,“这是哪里?”
“破庙。”阿丑说,“青云城外面的破庙。”
少年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消化这两个信息。他的目光从阿丑脸上移开,慢慢扫过破庙——扫过墙上的裂缝、屋顶的窟窿、火堆旁的乞丐们,扫过小石头、刘婶、狗蛋、老周、李瘸子。每一样东西,他都看得很仔细,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进去。
“谁救的我?”他问。声音还是不高不低、不急不慢的,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而不是问生死。
“我师父。”阿丑转头看了一眼老烟斗。老烟斗还在打盹,好像本没有注意到这边发生了什么。但阿丑知道他已经醒了,他的手指在烟斗上轻轻地摸来摸去,那是他醒着时的习惯动作。
少年顺着阿丑的目光看过去,目光落在老烟斗身上,停了好几秒。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阿丑注意到,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怀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打量什么、又像是在防备什么的警惕。
“你师父?”他问。
“嗯,他姓顾,我们都叫他老烟斗。”阿丑说,“是他把你从枯树林里拖回来的。你当时受了很重的伤,浑身都是血,躺在地上,快死了。”
“我知道。”少年的语气很平静,“还有呢?”
“他给你处理了伤口,缝了十几针,又给你上了药。你一直在发烧,烧了好几天,他天天给你把脉、熬药、灌药。昨天天道宗的人来了,要带走你,他不让,把他们赶走了。”阿丑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背一段课文。她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夸大其词,只是把事实一条一条地摆出来。她不想让他觉得她是在邀功——她和老烟斗救他,不是为了让他感恩戴德。
少年的目光又回到阿丑脸上。
他看着她的眼睛。不是看她的胎记,是看她的眼睛——那两块肮脏的、粗糙的脸上唯一净的东西。他的眼神还是冷冷的,但比刚才多了一丝什么东西,像是一层薄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看不太清,但确实存在。
“你守了我一夜。”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阿丑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我感觉到有人握着我的手。”少年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很暖。”
阿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昨天晚上一直握着少年的手,握了整整一夜,到现在还有点僵。
“你为什么要救我?”少年忽然问。
阿丑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冷冷的,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蜷动,像是在忍耐什么——也许是疼痛,也许是别的什么。
“因为你倒在庙门口。”阿丑说,“我师父说,谁倒在庙门口,他就救谁。”
少年沉默了几秒。
“如果倒在庙门口的不是我呢?是别的人呢?”他问。
“也一样。”阿丑说。
少年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阿丑蹲在那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她看了老烟斗一眼,老烟斗还是那副打盹的样子,纹丝不动。她又看了看少年,他的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不是痛苦,不是疲惫,而是一种像是在脑子里过什么事的样子,很专注,专注到连呼吸都变慢了。
“你多大了?”少年忽然又开口了,眼睛没有睁开。
阿丑愣了一下,“十二,大概十二。”
“十二。”少年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十二岁就知道守夜了。”
阿丑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不觉得守夜是什么了不起的事,谁都会守夜——小石头发烧的时候她也守过,老周咳嗽得厉害的时候她也守过。这跟年龄没有关系。
“那个天道宗的人,长什么样?”少年的问题跳跃得很快,阿丑差点没跟上。
“两个男的,穿着灰色长衫,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高的那个说话声音很低,像打雷,矮的那个不怎么说话,一直在看你的伤。”阿丑回忆着昨天的场景,尽量把每一个细节都描述清楚,“高的那个说要带你走,师父不让,用烟斗敲了他的手背,他们就走了。”
少年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他看着阿丑,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
“用烟斗敲了他们的手背?”他问。
“嗯。”阿丑点头。
“然后他们就走了?”
“嗯。”
少年的眉头皱了起来,像在想一件很让他困惑的事。他的目光从阿丑身上移开,落在老烟斗身上,停在那个叼在嘴里的烟斗上,停了很久。
阿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注意到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感激,不是怀疑,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在重新打量什么东西的表情。
“你师父,以前是做什么的?”少年问。
“不知道。”阿丑说,“他不说。”
少年没有再问了。他闭上眼睛,靠在墙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事情。
阿丑蹲在那里,看着他的脸。他的眉头已经不是拧着的了,而是舒展开的,像一面被熨斗烫平的布。她想起昨天晚上他发高烧时说胡话的样子——喊娘,说疼,手在稻草里乱抓。那时候的他,和现在这个冷冰冰的他,简直像是两个人。
哪个是真的?
也许两个都是真的。也许那个在昏迷中喊娘的少年才是真的,现在的这个冷冰冰的、用冷漠当铠甲的人,只是一个皮囊。
阿丑站起来,腿有点麻,蹲太久了。她跺了跺脚,走到陶罐边,舀了一碗水,端过来,递给少年。
“喝点水。”她说。
少年睁开眼睛,看着那碗水,又看了看阿丑,没有接。
“没毒。”阿丑说,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把碗递给他。
少年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的水。水很清,映出他的脸——苍白的、消瘦的、毫无血色的脸。他看了几秒,然后一仰头,把整碗水一口气喝完了。
他将碗递回给阿丑的时候,碗底只剩一小口水了。
“多谢。”他说。声音还是很低,但比刚才少了些许冷意。
阿丑接过碗,没有说话。
她走到陶罐边,又舀了一碗水,端到老烟斗面前。
“师父,喝水。”
老烟斗睁开眼睛,接过碗,喝了两口,把碗递还给她。
“他醒了?”老烟斗问。
“醒了。”阿丑说。
“说什么了?”
“问这是哪里,问你是谁,问天道宗的人长什么样。”
老烟斗点了点头,没有问少年是怎么回答的,也没有问别的问题。他站起来,走到少年身边,蹲下来,伸出三手指搭在少年的手腕上。
少年没有拒绝,也没有抗拒,就那么靠在墙上,任由老烟斗把脉。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阿丑注意到他的手臂微微绷紧了一下——不是反抗,是本能地紧张。
老烟斗把了很久。
和第一次把脉一样久,一样仔细。
“脉象稳了。”他最后说,把手收回来,“比我预想的快。你小子底子不错。”
少年没有说话。
“身上的伤还要养,至少一个月不能动。”老烟斗说,“左肩上的箭伤有毒,我解不了,只能控制。你要是能找到续脉丹,把断了的经脉接上,毒素就能慢慢排出去。找不到的话,这条胳膊以后可能使不上力。”
少年还是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恐惧,不是失落,而是一种阿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水里,溅起一圈涟漪,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你不问问续脉丹是什么?”老烟斗问。
“我知道是什么。”少年说。
老烟斗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阿丑蹲在一旁,看着两个人,觉得他们之间的对话很奇怪。不是正常的那种“你伤得很重,要好好养伤”和“谢谢你的救命之恩”之间的对话,而是一种更简练的、省略了所有客套话的、直奔主题的对话。像两个棋手下棋,不说话,只落子。
“你的衣服破了,我给你找了一件。”刘婶抱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衣服走过来,放在少年旁边,“是赵家兄弟的,不太合身,你先穿着,等你的衣服了再说。”
少年看了看那件衣服,没有说话。
刘婶也不在意,转身走了。在这破庙里,没人会在意你领不领情。
小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了,蹲在阿丑旁边,歪着脑袋看少年。少年低头看着小石头,小石头抬头看着少年,两人对视了好一会儿,谁都没有眨眼睛。
“哥哥,你叫啥?”小石头忽然问。
少年愣了一下。
他似乎没有预料到会有人问他叫什么名字。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墨无痕。”他最后说。
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被风听了去。
阿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墨无痕。三个字,墨是墨水的墨,无是没有的无,痕是痕迹的痕。连在一起,像一幅画,画的是没有痕迹的墨迹,矛盾得很。
“墨无痕。”小石头跟着念了一遍,念得含混不清,把“痕”念成了“哼”,“墨无哼,好奇怪的名字。”
少年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最终没有笑出来。
阿丑也念了一遍那三个字,在心里,没有出声。
墨无痕,她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