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家的喜事热热闹闹办了一整天,直到天色擦黑,鞭炮声才渐渐稀落下来。远远地,还能听见朱家大院里传出的猜拳行令声,夹杂着女人的尖笑和孩子的哭闹,像一锅煮沸了的杂粮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阿丑在破庙里忙活了一下午。老烟斗让她把买回来的米分成两份,一份留着明天吃,一份今晚煮粥。她蹲在陶罐前,看着罐子里翻滚的米粒,闻着那股淡淡的米香,肚子又咕噜噜叫了起来。
中午铁牛给的那个窝头,她只吃了半个,剩下的半个给了小石头。这会儿肚子里空荡荡的,像有只猫在里面抓挠,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却挠得人心慌。
“阿丑,粥好了没?”刘婶凑过来,探头往陶罐里看。
“快了。”阿丑用一树枝搅了搅粥,稠度刚好——说不上稠,比清水强一些,但米粒沉在罐底,搅起来哗哗地响,不像粥,更像米汤。
刘婶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她转头看了看破庙里的人。十二个人,再加上那个昏迷的少年,十三张嘴。这么一罐粥,每人能分到小半碗就不错了。而且这还不是纯粹的米粥——老烟斗让她往里加了两把野菜和一小撮盐,说是光喝稀粥不顶饿,加点野菜好歹能填填肚子。野菜是昨天从路边挑的,蔫巴巴的,煮过之后散发出一股青涩的苦味。
“我去把碗拿来。”刘婶说着,走到墙角,从稻草下面扒拉出一摞破碗。那些碗没有一个完整的,不是缺了口就是裂了缝,有的连碗底都没有,只剩一个圈,像寡妇手上的镯子。但在这破庙里,有碗用就已经很好了。前些天他们还在用竹筒喝粥,竹筒是阿丑从河边砍来的,用刀子削了削,勉强能盛水。后来有个过路的货郎丢了两只破碗,刘婶像捡了宝贝一样捧回来,用沙子磨了磨缺口,宝贝似的收在稻草底下。
阿丑把粥一勺一勺地舀进碗里,每一勺都舀得很平,不多不少,保证每个人分到的都一样。她的手很稳,勺子悬在碗口上方,轻轻一斜,粥便缓缓流下去,不溅出一滴。这是她这些天练出来的本事——在破庙里,什么东西都要算计着用,米、水、柴火,连盐巴都得按粒数。
“小石头,你的。”她把第一碗递给小石头。
小石头蹲在神像下面,缩成一团,像只冻坏了的小猫。听见阿丑叫他,他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又大又圆,眼巴巴地盯着那碗粥。他捧着碗,低头吹了吹热气,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烫得他“嘶”了一声,咧了咧嘴,但舍不得吐出来,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让那股热意从嘴巴一直淌到肚子里。
“阿丑姐,好喝。”他咧嘴笑了,脸上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
阿丑摸了摸他的头,觉得他的头发又粗又硬,像一把枯草。“慢点喝,别烫着。”
她又端了一碗走到老烟斗跟前。“师父,喝粥。”
老烟斗坐在黑衣少年旁边,正用湿布条给他敷额头。少年的烧还没退,额头滚烫,嘴唇裂,像旱了三个月的庄稼地,裂开一道道血口子。他偶尔发出含混的呻吟,声音很低,像风吹过破窗户纸,呜呜咽咽的。
“放着吧。”老烟斗头也不抬。
阿丑把碗放在他旁边,蹲下来看那个少年。一整天了,他一点好转的迹象都没有。伤口化脓得厉害,那股腐臭味隔着两层布都能闻到,像夏天死了三天的老鼠,又腥又臭,熏得人眼睛发酸。左肩上那支断箭还没取出来,箭头嵌在肉里,周围高高肿起,像发面馒头,皮肤被撑得发亮,隐隐能看见底下的脓水在晃动。
“师父,他的伤……”阿丑小声说。
老烟斗没接话。他掀开少年肩上的布条看了看,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伤口周围的肉已经变成了紫黑色,像腐烂的茄子,用手指轻轻一按,凹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这是毒气入骨的症状,再拖下去,这条胳膊保不住不说,连命都得搭进去。
“得把箭头取出来。”老烟斗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磨刀石。
“那您倒是取啊。”刘婶在一旁端着碗,一边喝粥一边说,嘴唇上沾了一圈米汤。
老烟斗摇了摇头。取箭头不是拿手拔萝卜,得有好刀、好针、好线,得有净的布和止血的药粉。这些东西他一样都没有。他手里那把小刀钝得连绳子都割不断,针是阿丑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一锈针,线是用麻搓的,又粗又糙,缝在肉上比挨一刀还疼。
而且,就算把这些东西都凑齐了,他也不敢动手。箭头卡在骨头缝里,周围全是血管和筋脉,一刀下去,稍有不慎,这少年就要血溅当场。
“再等等。”老烟斗低声说,像是在跟自己说。
阿丑把最后一碗粥端起来,那是分剩下的,罐底刮了又刮,凑了多半碗。她蹲在角落里,慢慢地喝。粥已经不烫了,温吞吞的,带着野菜的苦味和一点点盐的咸。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含很久,让米粒在牙齿间碾碎,感受那种微弱的甜。
喝完之后,她把碗舔了一遍,又把碗底那点米汤用手指抹了抹,吮进嘴里。肚子还是饿,那点粥像一滴水落进了涸的河床,瞬间就被吸得净净,反而勾起了更深的饥饿。
她看了看其他人。刘婶喝完了粥,正用舌头舔碗,发出吱吱的响声。老赵头靠在柱子上,眯着眼睛,像是在回味。几个孩子把碗扣在脸上,连最后一滴都不肯浪费。只有小石头端着碗,把最后几粒米用指头拈起来,一粒一粒地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阿丑姐,我还饿。”小石头端着空碗走过来,眼睛红红的。
阿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她自己也饿,肚子里的猫又开始了抓挠,一下比一下用力。她往陶罐里看了看,罐底净净,连米汤都不剩。
“小石头乖,明天早上就有粥喝了。”她把小石头搂过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小石头没说话,把脸埋在阿丑的衣襟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阿丑抬头望向破庙外面。天已经全黑了,没有月亮,星星稀稀拉拉地挂在天空,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色的绸布上。远处朱家大院里还亮着灯火,隐隐传来笑声和音乐声,有人在唱小曲,声音尖细,像针尖划过瓷碗。
她忽然想起,朱家今天办喜事,肯定摆了不少酒席。酒席上大鱼大肉,山珍海味,吃不完的残羹剩饭多半要倒进泔水桶,喂猪或者倒掉。如果能讨到一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压都压不住。
她把小石头交给刘婶,站起身来。
“什么去?”老烟斗问。
“出去走走。”阿丑说,声音很轻。
老烟斗看了她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挥了挥手。
阿丑走出破庙,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她缩了缩脖子,把打满补丁的褂子裹紧了些,沿着墙往朱家大院走去。
朱家大院在村子的正中央,是方圆十里最气派的宅子。青砖到顶,黑漆大门,门口两只石狮子张着嘴,露出锋利的牙齿。白天的时候,大门口人来人往,轿子抬了一顶又一顶,鞭炮放了十几挂,红纸屑铺了满地,像下了一场红雪。
这会儿已经入夜了,大门口的灯笼还亮着,红彤彤的光照在石狮子上,显得格外喜庆。门廊下站着两个家丁,一个胖一个瘦,胖的那个靠着门框打哈欠,瘦的那个蹲在地上剔牙。地上扔了一地的骨头和果皮,空气里弥漫着酒肉的味道,甜腻腻的,像一把钩子,勾得阿丑肚子里的猫又抓了起来。
她躲在墙角的阴影里,犹豫了一会儿。她知道自己这副模样讨人嫌——脸上那块胎记又黑又紫,从左眼角一直蔓延到下巴,像泼了一摊墨汁,让人看了就想躲远点。平时她去村里讨饭,十家有九家会挥手赶她走,嘴里喊着“去去去,别脏了我家门口”,剩下那家要么丢一块硬邦邦的窝头,要么倒一碗刷锅水,像是施舍给一条野狗。
但朱家今天办喜事,兴许会大方一些?兴许剩饭剩菜多,倒掉也是倒掉,不如给人吃?
阿丑咬了咬牙,从墙角走出来,朝大门口走去。
“站住!”胖家丁先看见了她,皱起眉头,像看见一只从阴沟里爬出来的老鼠,“什么的?”
阿丑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大叔,我……我想讨点吃的。”
“讨吃的?”胖家丁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那块胎记上停了一下,厌恶地别过脸去,“滚远点!今天是朱老爷家办喜事,你一个丑八怪往门口凑,晦不晦气?”
瘦家丁站起身来,把嘴里的牙签吐在地上,笑嘻嘻地说:“老刘,你别这么凶嘛。来,小叫花子,你过来。”
阿丑心里一喜,往前走了两步。
瘦家丁从地上捡起一啃得净净的骨头,朝阿丑扔过来。“喏,拿去吧,上面还有点肉筋呢。”
骨头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阿丑脚边。上面光溜溜的,连一丝肉都没有,被啃得像刨过光的木头,只在关节处挂着一点点了的筋膜。
阿丑没动。
“怎么?嫌少?”瘦家丁笑了,笑得像只黄鼠狼,“要不要我去厨房给你端一碗红烧肉?再给你蒸两条鱼?”
胖家丁哈哈笑起来,笑得肚子上的肉一颤一颤的。
阿丑的脸烧得厉害,但她没有转身走。肚子里的猫在挠,一下比一下用力,挠得她心口发疼。她在心里跟自己说:不丢人,讨饭不丢人,活不下去才丢人。
“大叔,我不要红烧肉,就要点剩饭剩菜,泔水也行。”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快被夜风吹散了。
瘦家丁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小叫花子脸皮这么厚。他收起笑脸,不耐烦地挥挥手:“走走走,泔水还要喂猪呢,给你了猪吃什么?滚远点,别在这儿碍眼。”
胖家丁走过来,作势要踢她。阿丑退了两步,险些踩到地上的骨头。她转过身,低着头往回走,脚步很快,像是逃一样。
走出十几步远,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冷笑:“一个丑八怪还想来讨饭,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阿丑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又加快了。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不知道是风迷了眼还是别的什么,眼睛湿漉漉的。
她没有直接回破庙。肚子还饿着,空着手回去,小石头问她讨到吃的了吗,她怎么回答?她绕到朱家大院的侧门,那里连着厨房,兴许能碰上个好心的厨子或者丫鬟。
侧门是一扇木门,上面刷了黑漆,漆皮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虚掩着,从缝隙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和食物的香气。阿丑趴在门缝上往里看,看见厨房里一片狼藉,灶台上堆着成摞的碗碟,地上倒着几个泔水桶,桶里装满了剩菜剩饭。有个胖厨子靠在灶台边上打盹,呼噜声震天响。
阿丑轻轻地推开门,猫着腰溜了进去。厨房里弥漫着油腻的热气,混合着葱姜蒜的味道,闻得她口水直流。她蹑手蹑脚地走到泔水桶旁边,探头一看——桶里泡着半桶残羹剩饭,有米饭、菜叶、碎肉,甚至还有半条鱼。鱼只剩下头和尾巴,中间的身子被吃光了,鱼眼睛翻着白,直愣愣地盯着她。
她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口水涌满了整个嘴巴。
她伸出手,犹豫了一瞬,然后一把抓起桶里的一块米饭,塞进嘴里。饭已经凉了,泡在泔水里发了酸,带着一股馊味,像隔了好几夜的泔水。但阿丑顾不上了,她嚼了两下就咽下去,又伸手去捞。
“什么的!”一声暴喝在身后炸开。
阿丑浑身一僵,手里的米饭掉在地上。她回过头,看见胖厨子已经醒了,正瞪着一双牛眼看着她。那眼神像要吃人一样,脸上的肥肉都在发抖。
“我……我……”阿丑张嘴想说点什么,舌头却像打了结。
“好你个小偷!”胖厨子一把揪住阿丑的领子,把她提了起来,“敢偷到朱家厨房来了!膽子不小啊!”
阿丑的脚离了地,领子勒住脖子,喘不上气来。她拼命挣扎,手脚在空中乱蹬,嘴里挤出几个字:“我没偷……我就是……讨点吃的……”
“讨点吃的?这是讨吗?这是偷!”胖厨子提着她往外走,一把将她摔在院子里。
阿丑摔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她眼泪直流。她爬起来,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大叔,求求你了,我就拿了一口吃的,我太饿了,求求你行行好……”
胖厨子叉着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时侧门又走进来一个穿绸褂的中年男人,是朱家的管家,姓吴,叼着一牙签,慢悠悠地走过来。
“什么事啊?”吴管家问。
“吴管家,这小叫花子溜进厨房偷东西吃。”胖厨子说。
吴管家低头看了看阿丑,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皱了皱眉,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冷不热,像冬天里的太阳,看着暖和,实际上一点温度都没有。
“你叫阿丑是吧?”
阿丑抬起头,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这个管家竟然知道她的名字。
“村里人都知道你,丑八怪小叫花子,跟着一个抽旱烟的老头儿。”吴管家吐掉牙签,“今天是我家老爷大喜的子,按理说该积点德。但你这么溜进来偷东西,传出去不好听啊。”
“吴管家,我真的就是太饿了,我在门口讨,那两个大叔不给,我才……”阿丑的声音带着哭腔。
吴管家摆了摆手,不让她说下去。他看了胖厨子一眼:“去,看看泔水桶里还有什么,给她盛一碗。”
胖厨子愣了愣,但没敢多嘴,转身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只破碗走出来,碗里盛着半碗泔水,上面飘着菜叶、米粒和一层油花,但那股馊味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喏。”胖厨子把碗往地上一搁,碗里的泔水晃了晃,溅出来几滴。
阿丑看着那碗馊水,喉咙发紧。她知道这碗东西喝下去会闹肚子,闹不好还要上吐下泻。但她又看了看吴管家的脸,那脸上挂着笑,眼睛里却是一片冷漠。她知道,这是她能得到的唯一一碗了。
“多谢吴管家,多谢大叔。”阿丑又磕了两个头,双手捧起那碗馊粥,小心翼翼地端在前,一步步走出侧门。
身后传来吴管家的声音:“把门关好,别什么野猫野狗都放进来。”
阿丑端着碗,一步一步地往回走。碗里的泔水散发着酸臭的气味,熏得她直想吐。她把碗端远了些,让夜风吹散一些气味。月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那碗馊水上,油花在月光下泛着七彩的光,居然有几分好看。
走到破庙门口,她停了停。她不想让老烟斗看见这碗东西,更不想让小石头看见。她知道小石头一定会问“阿丑姐这是什么”,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但肚子里的猫又开始挠了,这次挠得更狠,像是在撕扯她的胃壁。
她在庙门口蹲下来,把那碗馊水放在地上。月光照在碗里,照见那些漂浮的菜叶和米粒。她伸出手,把那层油花拨开,下面是一层浑浊的米汤,散发着酸败的味道。
她用双手捧起碗,闭上眼睛,仰头喝了一大口。
馊味像一把刀子,从喉咙一直割到胃里。胃猛地翻了一下,酸水涌上来,和着那口馊水差点喷出去。阿丑死死咬住嘴唇,把那一口咽了下去,然后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哗地流了下来。
她又喝了一口。这一口她喝出了别的味道——咸的,是盐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肉味。大概泔水桶里倒了红烧肉的汤汁,虽然馊了,但那股肉香还残存了一点。
第三口、第四口……她越喝越快,最后把碗底朝天,仰着头,让最后几滴馊水落进嘴里。碗壁上沾着的菜叶她也用手指刮了下来,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半碗馊粥下肚,肚子暂时不叫了,但胃里翻江倒海,像有一只手在里面搅和。阿丑蹲在庙门口,呕了两下,什么也没吐出来。
她擦眼泪,把破碗藏在墙角的石头后面,洗了洗手,又用袖子擦了嘴角,这才推开破庙的门。
老烟斗还在照顾那个少年。刘婶和小石头已经靠着墙睡着了,小石头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嘴里含混地说着梦话。
“讨到了?”老烟斗头也不抬地问。
阿丑愣了一下,想说没有,但老烟斗那双浑浊的老眼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两口深井,什么都藏不住。
“讨到了半碗。”她说。
“吃了?”
“吃了。”
老烟斗沉默了一会儿,从稻草堆里摸出他的旱烟袋,点着了,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中升腾、消散,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阿丑在小石头旁边躺下来,把仅有的半条破毯子盖在两个人身上。小石头在睡梦中感觉到了温暖,像条小虫子一样拱过来,把脸贴在她的胳膊上。
阿丑睁着眼睛,望着破庙黑漆漆的屋顶。屋顶上有个大洞,能看见几颗星星,冷冷地闪着光。肚子里又开始翻涌了,一阵一阵的绞痛从胃里蔓延开来,像有人拿钝刀在割。
她咬着嘴唇,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身边的刘婶忽然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这世道……活着真难……”
阿丑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想:难也得活着。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连馊粥都喝不上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在疼痛和饥饿交织的疲倦中沉沉睡去。梦里她看见了一大锅白粥,热气腾腾的,米粒又白又胖,像盛开的花朵。她端着一只完好的大碗,舀了满满一碗,大口大口地喝着。
可不知道为什么,那粥喝在嘴里,还是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