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
破庙里的火堆烧得比前几晚都旺,大赵和小赵下午出去捡了不少柴,够烧三四天的。火苗舔着木柴,“噼里啪啦”地响,偶尔溅出一串火星,在黑暗中划出短暂的弧线,很快就熄灭了。
庙外又下起了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天空上撒盐。风从屋顶的窟窿灌进来,夹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阿丑用稻草和破布把那个窟窿堵了堵,虽然堵不严实,但至少风没那么大了。
十二个乞丐外加一个黑衣少年,挤在火堆周围,像一群被冻僵的蚂蚁。
老周咳得最厉害,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他的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弯着腰,双手撑着地面,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树叶。刘婶给他端了一碗热水,他喝了两口,咳嗽才稍微缓了一些,但没过多久又开始了。
“老周这病,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了。”李瘸子小声对旁边的赵家兄弟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大赵没说话,往火堆里添了一柴。小赵看了老周一眼,又低下头去。
竹竿今天难得安静,缩在角落里,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下午他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酒味,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劣酒。老烟斗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老烟斗坐在黑衣少年旁边,一只手搭在少年的额头上,感受着体温的变化。少年的脸烧得通红,嘴唇裂起皮,呼吸急促而紊乱,像一个坏了的风箱,呼哧呼哧地响。
“烧还没退。”老烟斗把手收回来,眉头皱得紧紧的,“而且比白天更高了。”
阿丑蹲在一旁,手里捧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药汁黑乎乎的,散发着苦涩的气味。她用木勺搅了搅,吹了吹热气,送到少年嘴边。
“喂他喝。”老烟斗说。
阿丑试图把药灌进少年嘴里,但他的牙关咬得很紧,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沾湿了枕在头下的稻草。她用勺子撬开他的嘴唇,一点一点地往里灌,大部分都流了出来,只有一小部分被咽了下去。
“这样不行。”老烟斗接过碗,掐住少年的下颌,迫使他的嘴张开,然后把碗凑到他嘴边,往里灌。少年被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药汁喷出来,溅了老烟斗一手。
老烟斗没有擦手,把碗放下,探了探少年的脉搏,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箭毒攻心了。”老烟斗的声音很低,但阿丑听得清清楚楚,“如果今晚不能把毒出来,明天就不用再治了。”
阿丑的心猛地一沉。“师父,你昨天不是说还有希望吗?”
“昨天是昨天。”老烟斗说,“他的伤太重了,又拖了这么久。我那些草药只能吊着命,治不了。箭上的毒是修士淬炼过的,普通草药本解不了。”
“那怎么办?”阿丑的声音有些发紧。
“看他自己的命了。”老烟斗靠在墙上,把烟斗叼进嘴里,没有点燃,“命硬,就挺过去。命不硬……”
他没有说下去。
阿丑看着少年的脸。火光跳动着,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他的眉头紧锁,像是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嘴唇翕动着,时不时发出含混的声音。
他在说胡话。
起初声音很小,像蚊子在叫,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后来声音大了一些,断断续续的,像梦呓。
“不……不要……不要……”
阿丑凑近了一些,竖起耳朵听。
“不要我娘……求你们……不要……”
阿丑愣住了。
少年的脸上出现了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冷峻,不是空洞,而是恐惧。那种恐惧很深,不是被打被骂的那种害怕,而是一种刻在骨头里的、永远无法抹去的恐惧。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冷的抖,是怕的抖。他的双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有血渗出来。
“不要……放过她……我什么都答应你们……什么都答应……”
阿丑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她不知道这个少年经历过什么,但这些胡话告诉她,他的过去一定很苦,苦到连昏迷了都放不下。
老烟斗也听到了。他叼着烟斗,眯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师父,他说他娘。”阿丑小声说。
老烟斗点了点头,“听到了。”
“他娘怎么了?”
“不知道。”老烟斗说,“但能让一个人在昏迷中都忘不掉的,无非是两种东西——恨,和怕。”
阿丑想了想,觉得老烟斗说得对。
她自己也做梦,梦见最多的不是吃的,不是住的,而是小时候的一些事。那些事她已经记不太清了,只剩下一些片段——一双温暖的手,一个模糊的声音,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那是她娘。
她不记得娘的长相,不记得娘的声音,甚至不确定那些记忆是真的还是自己想象出来的。但那股香味,她记得很清楚。是桂花油的香味,淡淡的,甜丝丝的。
每次梦到那股香味,她都会哭醒。
但醒来之后,脸上没有眼泪,只是觉得口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后来她想,大概是因为太想娘了,想得连哭都哭不出来。
少年还在说胡话,声音越来越含混。
“暗影卫……北境……那个东西……他们找到了……”
老烟斗猛地睁开眼睛。
他盯着少年看了几秒,然后把烟斗从嘴里取下来,攥得很紧。
“师父?”阿丑注意到了他的异样。
“没什么。”老烟斗把烟斗又叼回去,但阿丑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少年又安静了一会儿,像是在积蓄力量。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他的嘴又开始翕动。
“不要她……求你们……她已经什么都给了你们……”
“你们答应过的……答应过的……”
“畜生……你们都是畜生……”
他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后的爆发,像是把积攒了一辈子的愤怒都在这一刻释放了出来。
破庙里的人都被这声喊叫惊醒了。
刘婶从稻草堆里探出头,往这边看。竹竿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又接着睡。李瘸子坐起来,揉着眼睛问:“怎么了?谁在喊?”
“没事,他做梦了。”阿丑说。
李瘸子“哦”了一声,又躺下了。
阿丑看着少年。
他喊完之后,整个人的状态似乎发生了变化。脸上的痛苦少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到极点的虚脱。他的呼吸不再那么急促了,但还是烫。
“师父,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阿丑问。
“不知道。”老烟斗说,“但他的来历不简单。魔渊宫的人,又被修士追,还说到了北境、暗影卫这些东西,不是普通人家能接触到的。”
“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老烟斗看着少年,沉默了好一会儿。
“好人坏人,不是看身份,是看做的事。”他说,“他现在是一个受了重伤的孩子,需要人救。等你把他救活了,再看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阿丑觉得师父说得有道理。
她又盛了一碗药,继续给少年喂。
这次他的牙关没那么紧了,大概是因为喊叫消耗了太多力气,连咬紧牙关的力气都没有了。阿丑一勺一勺地喂,他一口一口地吞,虽然还是会漏出来一些,但至少喝下去了一半。
喂完药,阿丑又用布条蘸着凉水,敷在少年的额头上。布条很快就热了,她换了凉水再敷,再热再换,反反复复,不知道换了多少次。
老烟斗在旁边看着她,没有说话。
“师父,你去睡吧。”阿丑说,“我守着他。”
“你不困?”
“不困。”
老烟斗看了她一眼,站起来,走到墙角坐下来,靠着墙闭上了眼睛。他没有睡,只是闭着眼睛养神。烟斗还叼在嘴里,烟丝已经灭了,但他没有重新点燃。
阿丑继续给少年换布条。
小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爬到阿丑身边,挨着她坐下。他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阿丑忙活。
“小石头,你怎么不睡了?”阿丑问。
“我睡不着。”小石头说。
“为什么?”
“我怕。”小石头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别人听到,“那个哥哥说的话,我怕。”
阿丑停下来,看着小石头。五岁的孩子,听不太懂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但他能感受到那句话里的恐惧。那种恐惧是会传染的,像冬天的寒气,挡都挡不住。
“别怕。”阿丑把他搂进怀里,“那是他做梦了,梦不是真的。”
“可是他说得好像真的一样。”小石头把脸埋在阿丑的怀里。
阿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也不知道那些话是不是真的,少年的恐惧是不是真的。但她知道,她不能让小石头害怕。
“姐姐在这里,没人会伤害你。”她拍了拍小石头的背。
小石头“嗯”了一声,慢慢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他的身体变沉了,呼吸也变得均匀——他睡着了。
阿丑把小石头轻轻放到稻草堆上,给他盖上棉袄,又回到少年身边。
少年的烧还是没退,但好像也没有再升高。他的呼吸平稳了一些,眉头也舒展开了。也许是因为药起了作用,也许是因为喊出了压在心里的那些东西。
阿丑把布条浸了凉水,重新敷在他额头上。
“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你从哪里来。”她小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但你既然被我们捡回来了,就好好活着。别死在这里。”
少年当然听不到。
但阿丑觉得,不管他听不听得到,她都要说。
“我小时候也差点死了,是师父把我救活的。他说,活着就有希望,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顿了顿,又说:“你不用想太多,先把伤养好。等你好了,你想去哪就去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但前提是——活着。”
夜更深了。
火堆里的木柴烧得差不多了,火苗渐渐变小,只剩一堆红彤彤的炭,散发着微弱的温度。阿丑又添了几柴,火苗重新蹿起来,照亮了破庙。
她坐在少年旁边,守着火堆,守着药,守着他。
老烟斗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看着阿丑的背影。
这个他捡回来五年的小丫头,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长大了。
她变了很多。
刚来的时候,她像一只受惊的小猫,缩在墙角,不吃不喝,也不说话。谁靠近她,她就发抖。老烟斗用了很长时间才让她相信,这里没有人会打她、伤害她。
现在,她已经会照顾别人了。
给小石头喂饭,给老周端水,给庙里的人分粮食。谁生病了,她比谁都着急。谁受了欺负,她想方设法帮人家出气。
她脸上的那块胎记,老烟斗从来没有觉得丑过。
那不是胎记。
那是玄女之印。
是上古神族的传承,是九天玄女转世的标志。
老烟斗看着阿丑,在心里说:“丫头,你以后的路还长着呢。等你知道了自己是谁,你还会叫我一声师父吗?”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咳血的次数越来越多。他知道自己时无多了。
但他想在死之前,把能教给阿丑的都教给她。
乞天术,因果之眼,还有他这四十年来从烟斗上破译出的所有功法。这些东西,够她入门了。至于以后能走多远,要看她自己的造化。
老烟斗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是笑。
很淡的笑,像冬天里最后一片落在雪地上的叶子,没有人注意到,但它就在那里。
后半夜,少年又开始说胡话了。
这次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阿丑听不懂的语言。音节很短,语速很快,像是什么古老的咒语,又像是某种失传的方言。
老烟斗猛地睁开眼睛。
他听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变了。
“这是上古魔语。”他低声说。
“上古魔语?”阿丑没听过这个词。
“魔族使用的一种语言,早就失传了。现在会用的人,不超过一百个。”老烟斗盯着少年,“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少年还在说着,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大。他的身体又开始发抖,但这次不是恐惧的抖,而是一种激烈的、充满力量的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他身体里冲出来。
他的左臂上,那个暗红色的魔渊宫标记,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肉眼能轻易捕捉到的亮,但阿丑就在他旁边,她看到了。
“师父,他的手臂发光了!”
老烟斗凑过来,掀开少年的袖子,露出那个印记。印记的颜色比之前深了一些,从暗红色变成了深红色,像是在充血。
“魔印激活了。”老烟斗说,“他体内有魔族的血脉,而且不低。”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不是魔渊宫的普通弟子。”老烟斗把袖子放下来,重新坐回去,“很可能是魔渊宫的核心成员,甚至是嫡系血脉。”
阿丑不太懂这些,但她听出了一件事——这个少年的身份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魔渊宫,魔族血脉,上古魔语,被修士追……
这些东西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但有一件事阿丑是确定的——他是一个人,一个受了重伤的人,一个需要帮助的人。
别的,等以后再说。
天快亮了。
火堆里的木柴全烧成了灰,只剩几块炭还红着。风停了,雪也停了,世界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阿丑靠在墙上,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她守了少年一夜,中间只眯了一小会儿,大概也就是眨个眼的功夫。但再怎么困,她都没有倒下。
老烟斗醒了,走到少年身边,探了探他的额头。
“烧退了。”
阿丑猛地睁开眼睛,“真的?”
“你自己摸摸。”
阿丑伸手摸了摸少年的额头——凉的,虽然还有点温,但不像昨天那么滚烫了。她又摸了摸他的脸颊,也是凉的,带着一层薄薄的汗。
“他真的退烧了!”阿丑的声音里有藏不住的欣喜。
老烟斗点了点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命硬,挺过来了。”
阿丑看着少年,觉得他脸上的痛苦少了很多。他的眉头不再紧锁,嘴唇也不再裂起皮,呼吸平稳、均匀,像是终于睡了一个好觉。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高兴。
也许是因为她花了一天时间去城里讨东西、赊药、煮粥、喂药、守夜,这些付出有了回报。
也许是因为她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无依无靠,差点死掉,被人捡回来,然后活了下去。
也许只是因为,她不想看到任何人死在她面前。
不管是什么原因,少年活下来了。
这是最重要的。
阿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一夜没睡,浑身酸痛,但她的精神很好。她走到陶罐前,罐子里还有点剩粥,凉了,她用树枝搅了搅,盛了一碗,坐在门槛上喝。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灰蒙蒙的天空中,有几颗星星还亮着,像是舍不得离开。
远处青云城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能看到城门楼上的旗杆和瞭望台。城里的公鸡开始打鸣,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告诉所有人——天亮了,该起来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阿丑喝完粥,把碗放到一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阿丑姐。”小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揉着眼睛走过来,“那个哥哥的病好了吗?”
“好了。”阿丑摸了摸他的头,“他退烧了。”
“那他还会死吗?”
“不会了。”阿丑说,“他活过来了。”
小石头“哦”了一声,趴在她腿上,又闭上了眼睛。
阿丑把他抱起来,放到稻草堆上,给他盖好棉袄。
她回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少年。
他的脸上,不再是那种生不如死的痛苦表情,而是带着一种安静的、毫无防备的睡意。
“你活过来了。”阿丑在心里对他说,“那就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