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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丐女神》 · 艺品清风

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03

少年退烧后的第三天,破庙里下了一场更大的雪。

这场雪来得毫无征兆,傍晚时分天还好好的,西边的天际甚至还挂着一抹橘红色的晚霞,像是谁在天边泼了一碗浓稠的糖浆。大赵和小赵趁着天色还亮,去城外又捡了一捆柴回来,累得满头大汗,在火堆旁烤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老烟斗说今晚怕是要降温,让大家多穿点,别冻着了。可每个人身上就那么一件破棉袄,连“多穿点”的余地都没有,能做的只是把棉袄裹得更紧一些,把身体缩得更小一些。

阿丑把老烟斗的棉袄脱下来还给了他。老烟斗的咳嗽越来越厉害了,她不能让他再冻着。老烟斗没有推辞,接过去披在身上,用手拢了领口。小石头挨着阿丑坐着,小身子缩成一团,像一只被人捏扁了的面团。

“阿丑姐,冷。”小石头的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叫。

阿丑把他抱进怀里,用自己单薄的破褂子裹住他。她也冷,冷得牙齿都在打架,但她咬着牙没让自己发出声音。她不能喊冷,她一喊冷,小石头就更觉得冷了。

刘婶煮了一大锅粥,比平时稠了一些。老烟斗说天冷,吃点稠的,身上有劲儿。粥是用阿丑从城里讨回来的那些东西煮的——菜叶子、萝卜缨子、烂白菜帮子,加上那一小把糙米,煮了一大锅,黑乎乎、烂糊糊的,卖相极差,但闻着还挺香。

每人分了一碗。

阿丑端着碗,先喂小石头喝了半碗,剩下的自己一口气喝完。粥很烫,烫得她喉咙发疼,但她舍不得慢慢喝——慢慢喝就凉了,凉了就不好喝了。

老周今天没怎么咳,不知道是粥起了作用还是天气太冷了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喝了两碗粥,脸色好了一些,靠在墙上,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什么事。

竹竿吃完饭就躺下了,背对着火堆,谁也不理。他这两天很沉默,不骂人不吵架,反而让人有点不习惯。李瘸子说他可能是在外面惹了什么事,心虚,才缩着不敢出声。阿丑不知道是不是这样,但她注意到竹竿的眼神确实跟以前不太一样了——总是偷偷打量着那个黑衣少年,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黑衣少年还躺在角落里。

他退烧三天了,但一直没有醒过来。不是昏迷,是睡着了。他的呼吸很平稳,脸色也恢复了一些,不再白得像纸,而是带着一点淡淡的血色。老烟斗说他的身体太虚弱了,需要时间恢复,等他睡够了自然会醒。

阿丑每天给他喂两次药,三次水,一次粥。他不会自己吞咽,她得撬开他的嘴一点一点地灌,每次都要花很长时间,半碗药灌下去,有一半洒在衣服上。但她不嫌麻烦,她知道如果没有这些药和水,他可能早就死了。

铁牛今天没有来。

阿丑有点担心他,不知道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但她不能去找他——天太冷了,路太远了,而且她还要照顾庙里的人。她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铁牛的草棚能扛住这场大雪,希望他身上还有粮,希望他没有被人欺负。

她在想,等明天雪停了,她就进城去找铁牛,给他带点吃的,看看他是不是还好好的。

庙外的雪越下越大,风也越来越猛,卷着雪花在庙门口打旋。阿丑用稻草和破布把门堵了堵,虽然堵不严实,但至少风没那么直接灌进来了。

火堆里的木柴烧得正旺,火苗蹿得老高,把整个破庙照得亮堂堂的。墙上那幅残破的壁画在火光中忽明忽暗,飞天的仙女像是在跳舞。阿丑看着那幅画,想了很多。

老烟斗说她是九天玄女的转世。她不太相信。她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普通的乞丐,一个脸上长了丑胎记的小丫头,哪里像什么上古神族了?

但老烟斗不会骗她。

老烟斗从来没有骗过她。

他说她早上应该多喝一碗粥,她就多喝一碗。他说外面下雨了别出去,她就不出去。他说那块胎记不简单,那就不简单。

阿丑摸了摸自己的左脸。胎记还是那块胎记,粗糙、丑陋、像一块烧焦的树皮。但老烟斗说它不是胎记,是封印。封印里面封着九天玄女的力量,等她强大了,封印就会一层一层地裂开,她的实力就会一层一层地提升。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但她记得那晚修炼乞天术时胎记发热的感觉——那种微弱的、温暖的感觉,像有人在她脸上放了一盏灯。虽然只持续了一小会儿,但足以让她相信,那块胎记确实不简单。

“阿丑。”老烟斗忽然叫她。

“嗯?”

“来,坐这儿。”老烟斗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阿丑抱着小石头走过去,在老烟斗旁边坐下来。小石头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嘴唇上还沾着粥渍。

老烟斗看了小石头一眼,把烟斗叼进嘴里,点着了。

青白色的烟雾升起来,在两人之间弥漫。

“阿丑,你知道今天是什么子吗?”老烟斗问。

阿丑想了想,“腊月二十六?”

“不是。”老烟斗摇头,“我是问你记不记得,你到破庙几年了?”

阿丑愣了一下,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她是七八岁的时候被老烟斗捡回来的,现在十二三,差不多五年了。

“五年了。”她说。

“五年了。”老烟斗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慨,“刚把你捡回来那会儿,你比小石头还小,缩在墙角,不吃不喝,也不说话。我问你叫什么名字,你摇头。我问你家在哪里,你还是摇头。我问你饿不饿,你点头,但不肯吃东西,好像怕我在饭菜里下毒。”

阿丑低下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那时候我不相信任何人。”她说,“在路边的那几天,每天都有来来往往的人从我身边经过,没有一个人停下来。后来我就在想,这个世上没有人会对我好,没有人会在乎我死活。所以师父你给我东西吃的时候,我以为你是坏人。”

“结果呢?”老烟斗问。

“结果你不是坏人。”

“我是不是坏人,你说了不算。”老烟斗笑了笑,笑得很淡,但阿丑看到了。

阿丑靠在老烟斗的肩膀上,就像她很小的时候那样。老烟斗的肩膀很宽,但很瘦,骨头硌得她脸颊疼。但她不在乎。那是师父的肩膀,是她这辈子最安全的依靠。

她就这么靠着,安安静静地,什么也不说。火堆里的木柴“噼啪”响着,像是有人在轻声细语地说话。

过了一会儿,老烟斗开口了。

“阿丑,我跟你说说这烟斗的事吧。”

阿丑抬起头,看着他。

老烟斗把烟斗从嘴里取下来,托在掌心里。火光映在烟斗上,那些刻着的花纹像是活了过来,在暗红色的光线下微微跳动。

“这烟斗是用上古神木做的,水火不侵,刀剑不伤。我用它敲碎过地痞的膝盖,砸开过修士的护体灵光,在妖兽的嘴里撬过它的獠牙。四十年了,它连一道裂纹都没有。”

阿丑看着那烟斗,很难想象它竟然有这么大的来历。

“师父,你说的那个密洞,到底在哪里?”她问。

“在青云宗的禁地里。”老烟斗说,“青云宗在青云城以西三百里的青云山上,是方圆千里最大的修仙宗门。我当年是青云宗的外门弟子,修炼了二十年,一直突破不了筑基中期,就动了歪心思,偷偷溜进了禁地。”

“你不怕被抓到吗?”

“怕。”老烟斗说,“但比起怕,我更不甘心。我不甘心一辈子当个外门弟子,不甘心被人瞧不起,不甘心回到老家被人指着脊梁骨说‘看,那个废物回来了’。所以我想赌一把。输了,大不了被逐出宗门。赢了,我就能出人头地。”

阿丑听得很认真。她从来没有听老烟斗说过这么多关于他自己的事。他总是沉默寡言,不愿意提起过去,不愿意跟任何人分享他的心事。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找到了密洞。”老烟斗说,“密洞里有壁画、有功法、有法器,还有一具枯骨。那具枯骨穿着一件破烂的道袍,手里攥着一枚玉佩。我把玉佩拿起来看了看,上面刻着两个字——‘玄女’。”

阿丑的心跳加快了。

“然后我拿到了这烟斗。烟斗上刻着半卷功法,就是我给你看的那兽皮上的内容。我当时不懂那些文字,但我知道这东西非同小可,就藏进了怀里。”

“你被人发现了?”

“嗯。”老烟斗点头,“我刚出密洞,就被青云宗的执法长老堵住了。他问我拿了什么,我说什么都没拿。他不信,搜了我的身,搜出了这烟斗。”

“他没拿走?”

“没有。”老烟斗说,“他说这烟斗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个破古董,让我留着当纪念。但我后来才知道,他不是不想拿,是拿不走。这烟斗认主了,除了我,谁都拿不动它。”

阿丑想起老烟斗每次拿起烟斗时那种自然而然的样子,原来不是因为习惯,而是因为认主。

“师父,那你后来怎么离开青云宗的?”

老烟斗沉默了很久。

“我不是离开,是被逐出去的。”他最后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执法长老说我是废物,修炼了二十年还在筑基初期,是个笑柄。他废了我的丹田,把我从青云山上扔了下去,说让我这辈子都别再回去。”

阿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喘不过气来。

废了丹田。

那意味着老烟斗这辈子都不能再修炼了。难怪他明明懂那么多功法,却从来不练,只是抽着烟坐在那里,看着别人忙活。

“师父,你恨他们吗?”阿丑问。

“恨过。”老烟斗说,“恨了好多年。恨到睡不着觉,恨到吃不下饭,恨到想把青云山一把火烧了。后来不恨了,不是原谅了他们,是不想让他们再占着我的脑子。”

阿丑不太懂这个道理,但她记住了。

“阿丑,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替我报仇。”老烟斗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阿丑从未见过的认真,“我是想让你知道,有些人天生就有好运气,有些人没有。你没有,我也没有。但我们可以自己挣。”

“怎么挣?”

“修炼,变强,让别人不敢再瞧不起你。”老烟斗说,“乞天术,因果之眼,这些功法都是上古神族的传承,比那些修士练的功法强一百倍。你练好了,不需要向任何人低头。”

阿丑攥紧了拳头。

“我会努力的。”她说。

“我知道。”老烟斗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

他的手很大,粗糙得像砂纸,但落在阿丑头上却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夜深了。

破庙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火堆燃烧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咳嗽声。

阿丑把小石头放到稻草堆上,盖好棉袄,又去看了一眼黑衣少年。他的呼吸很平稳,脸色比以前好了很多,嘴角甚至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阿丑蹲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等他醒了,她要怎么跟他说他的伤是怎么治的?要怎么跟他说他昏迷的这些天都发生了什么?他会不会也像她当初那样,不相信任何人,不吃任何人给的东西?

她不知道。

但等他想通了再说吧。

阿丑站起来,走到庙门口,把堵门的稻草挪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雪停了。

风也停了。

夜空很净,像被水洗过一样,深蓝色的天幕上缀满了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阿丑很少抬头看星星。白天她要进城讨饭,晚上她要照顾小石头和庙里的人,难得有闲工夫。但今晚不知道怎么了,她就是想看一看。

星星很美。

美得不像是这个世界该有的东西。

她想起老烟斗说过,天上的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人,人死了就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活着的人。

“那我娘是不是也在天上?”她当时问。

“在。”老烟斗说。

“那我爹呢?”

“也在。”

她不知道老烟斗是不是在骗她,但她愿意相信。相信她娘在天上看着她,相信她爹也在天上看着她。她不是一个人,她在天上的爹娘一直在看着她。

想到这里,阿丑的眼眶有点热。

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继续看星星。

忽然,一颗流星划破了夜空。

那道光芒很亮很亮,像是有人在黑布上撕了一道口子,光从裂缝里漏出来。它从东边飞向西边,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尾巴拖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银色的丝带,在天幕上飘了一会儿才消失。

阿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不是普通的流星。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她就是知道。那颗流星出现的瞬间,她左脸上的胎记忽然震了一下,不是发热,是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动了一下,然后归于平静。

阿丑把手贴在脸颊上,感受着胎记的温度。

是凉的。

但那股震动的余感还在,像一弦被人拨了一下,还在微微颤动。

“阿丑,进来。”老烟斗的声音从庙里传来。

阿丑转过身,老烟斗站在庙里,火光在他身后,照得他整个人像一尊雕像。他的表情很严肃,眉头紧皱着,眼睛里有一种阿丑从未见过的光。

“师父,你看到了吗?”阿丑问。

“看到了。”老烟斗说,“那不是普通的流星。”

“那是什么?”

老烟斗沉默了。

他走到庙门口,仰头看着夜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阿丑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但她注意到他攥着烟斗的手在微微颤抖。

“那是什么预兆。”老烟斗最后说,“天象异变,必有大变。”

“什么大变?”

“不知道。”老烟斗摇头,“也许是好事,也许是坏事。但不管是什么,都不会是小事。”

阿丑回到庙里,在火堆旁坐了下来。

她的心里乱糟糟的,像有人在里面搅了一棍子。

流星,九天玄女,魔渊宫,黑衣少年……

这些字眼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理不清,剪不断。

她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的人生,从今晚开始,要发生什么变化了。不是那种慢慢悠悠的变化,而是像那颗流星一样,突然亮起来,突然落下去,连给人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阿丑姐。”小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揉着眼睛走过来,“你怎么不睡觉?”

“姐不困。”阿丑把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姐在看星星。”

“星星好看吗?”

“好看。”阿丑说,“姐这辈子没见过比今晚更好看的星星。”

小石头趴在她肩膀上,迷迷糊糊地又睡着了。

阿丑抱着他,看着火堆。

火光在她脸上跳跃,照亮了那块丑陋的胎记。此刻,在那块胎记的最深处,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光点在闪烁,像是一颗被压在石头下面的种子,正在努力地想要发芽。

没有人注意到那个光点。

连老烟斗都没有。

但在遥远的星空深处,那颗划破天际的流星落下的方向,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也许是命运,也许是因果,也许只是巧合。

但不管是什么,它已经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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