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天刚蒙蒙亮。
阿丑是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的。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雪地里踩着什么,又像是风吹过枯枝发出的“嘎吱”声,但比那更沉、更有节奏。她猛地睁开眼睛,竖起耳朵仔细听。
破庙里还是一片昏暗。火堆燃了一整夜,这时候只剩下灰烬和一两点苟延残喘的火星。老烟斗靠在墙上,烟斗叼在嘴里,呼吸均匀,像是还在睡。刘婶搂着她的傻儿子狗蛋,蜷缩在角落里,狗蛋时不时“啊啊”地叫一声,含混不清,但很快就被刘婶轻轻拍着安抚下去。老周今晚难得没怎么咳嗽,呼吸声很轻,像是终于睡了一个安稳觉。
小石头挨着阿丑,小手攥着她的衣角,睡得正香。
阿丑轻轻掰开小石头的手指,把衣角从他手里抽出来,然后慢慢站起来,没有发出声响。她的鞋子在昨晚睡觉前脱了,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泥地上,凉意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头顶,激得她打了个哆嗦。但她顾不上穿鞋,踮着脚尖走到庙门口,把堵门的稻草和破布轻轻扒开一条缝,往外看。
天还没大亮,但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层鱼肚白,灰蒙蒙的光线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雪地上,泛着清冷的光。雪停了,风也停了,枯树林里安静得像一幅画,连鸟叫声都没有。
庙前的雪地上有一串脚印。
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脚印很乱,深深浅浅,有大有小,有新有旧。老人、小孩、男人、女人都有——那是破庙里的乞丐们进出时留下的,很正常。
但阿丑注意到了一组不正常的脚印。
那组脚印从枯树林的方向延伸过来,一直延伸到庙门口。脚印很大,比大赵的脚还大,鞋底的花纹很深,像是新鞋踩出来的。脚印之间的距离很长,说明这个人走得很急,几乎是在跑。沿着这组脚印往回看,还能看到一些黑红色的斑点洒在雪地上——那是血。血还没有完全凝固,在雪地上洇开,像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阿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老烟斗。老烟斗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看着她。
“师父。”阿丑压低声音,“庙外有人,受伤了。雪地上有血。”
老烟斗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坐起来,把烟斗叼进嘴里,但没有点燃。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声,然后站起来,走到庙门口,从阿丑让开的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不是一个人。”他说。他指着雪地上那组脚印,又指了指更远的地方,“你看那边,还有一组。再那边,也有。”
阿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果然,在枯树林边缘,还有另外两组脚印。其中一组是五六个人同时留下的,脚印很乱,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里经过,把雪都踩化了。另一组只有一个人的脚印,但这个人走得很慢,一脚深一脚浅,雪地上还拖出了一道长长的痕迹,像是在地上爬过。
“昨晚有人从我们庙前面经过了。”老烟斗说,“不止一个,是一群。”
“是那个少年的追兵?”阿丑问。
老烟斗没有回答。他把烟斗从嘴里取下来,在门框上磕了磕,磕掉里面的烟灰,然后重新叼回去。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阿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我去看看。”老烟斗说。
“师父,我跟你去。”
“你别去,留在庙里。”老烟斗的语气不容商量,“万一外面有危险,你好歹还能跑。带上小石头,去庙后面躲着。”
老烟斗拉开堵门的稻草,走出了破庙。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阿丑打了个寒颤。她看到老烟斗弯着腰,顺着雪地上的脚印一步一步地朝枯树林的方向走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仔细,像是在丈量什么。
阿丑没有听他的话,穿上鞋子,裹紧了破褂子,跟着出了庙门。她不敢跟得太近,远远地跟在后面,隔着几十步的距离。
老烟斗走到枯树林边缘,停下来,蹲下去,伸手拨开一丛枯草。
阿丑看到他从地上捡起了什么东西,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放进了怀里。她看不清那是什么,但她注意到老烟斗的动作顿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意外的东西。
老烟斗继续往前走,走进了枯树林。阿丑跟在后面,踩着老烟斗的脚印,一步一步地走。
枯树林里很安静,安静得不像话。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声都没有。阿丑觉得这种安静不对劲,像是什么东西把这片林子里的所有声音都吸走了。
老烟斗在一棵树下面停下来,蹲下去,又捡起了什么东西。这次阿丑看清楚了——是一块碎布,黑色的,上面沾着血。碎布的边缘很不整齐,像是被人从衣服上撕下来的。
“师父。”阿丑忍不住喊了一声。
老烟斗回头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不是让你别跟来吗?”
“我担心你。”
老烟斗没有再说她,招了招手让她过去。
阿丑快步走过去,蹲在老烟斗旁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前面不远处的雪地里,躺着一个人。
那人趴在地上,脸埋在雪里,看不清长相。他的衣服是黑色的,和那个少年的衣服很像,但款式不太一样,更花哨一些,衣服的边角绣着暗红色的花纹。他的身上全是伤,比那个少年的伤还重,后背上一道长长的刀口,皮肉翻卷着,能看到里面白森森的骨头。雪地被他身下的血染成了暗红色,一大片,触目惊心。
老烟斗走过去,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
“死了。”他说,声音很平静,“死了至少两个时辰了,身体都凉了。”
阿丑站在老烟斗身后,看着那具尸体,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死人,不是那种安安静静躺着睡觉的死人,而是真的、彻底的、再也醒不过来的死人。
她以为自己会害怕,但她没有。她只是觉得喉咙发,胃里翻了一下,但很快就压下去了。
“师父,他也是魔渊宫的人吗?”阿丑问。
老烟斗没有回答。他蹲在尸体旁边,翻看了一下那人的衣领和袖口,又掰开那人的手指看了看。
“是。”他最后说,“衣领上有魔渊宫的标记,和那个少年手臂上的一模一样。”
阿丑的心沉了下去。
“师父,那其他人呢?”
老烟斗站起来,往枯树林深处看了一眼,“继续找。”
两人一前一后,继续往枯树林深处走。
越往里走,血腥味越重。那种味道不好形容,不是铁锈味,也不是腥味,而是一种很复杂的、让人反胃的味道,像是把很多东西混在一起煮糊了。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老烟斗又停下来。
前面是一小片空地,空地上躺着三具尸体。
三具尸体,都是成年男子,穿着和之前那人一样的黑色衣服。他们的死状各不相同——一个被一剑穿心,口一个窟窿,血已经流了;一个被砍掉了右臂,死的时候用左手捂着断臂,脸上是扭曲的、极其痛苦的表情;最后一个最惨,浑身是刀伤,像是被人砍了十几刀,衣服碎成了布条,身体几乎被砍烂了。
阿丑看着这些尸体,胃里的翻腾感越来越强烈。她转过头,深吸了几口冷空气,才把那股想要呕吐的感觉压下去。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黑衣少年的脸。
这些人是来追他的?还是来救他的?
他们穿着一样的衣服,带着一样的标记,应该是一伙的。但他们都死了,只有那个少年活着,躺在破庙里。如果这些人是他的同伴,那他活下来了,他们都死了。如果他们不是他的同伴,那他们的人,会不会也来找那个少年?
阿丑不敢想了。她只觉得这一切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也危险得多。
老烟斗蹲下来,仔细查看每一具尸体。他把他们的衣领翻开看标记,把他们手边的兵器捡起来看了看,又随手翻了翻他们的衣襟找东西。
“这些都是魔渊宫的人。”老烟斗说,“但不是普通弟子。他们的腰牌上刻着‘暗影’两个字,是魔渊宫的暗影卫。暗影卫是魔渊宫的精锐,专门执行最危险的任务,保护最重要的人物。”
“最重要的人物……”阿丑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
“那个少年。”老烟斗站起来,拍拍手上的雪,“暗影卫在保护他,但他们被追上来了,全都死了。只有那个少年逃了出去,逃到了我们破庙附近。”
“谁在追他们?”
老烟斗弯腰从一具尸体口拔出一支断箭,箭杆上刻着一个“天”字。
“天道宗。”老烟斗把箭递给阿丑看,“天下最大的修仙宗门,势力遍布五大域。他们一直在追捕魔渊宫的人,两派是世仇。”
阿丑看着那支箭,箭杆上的“天”字像是用刀刻上去的,笔锋凌厉,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师父,天道宗的人还在附近吗?”
老烟斗站起来,环顾四周。枯树林里安安静静的,连个鬼影都没有。但阿丑注意到他的眼神很警惕,像一只老狐狸在嗅空气中的危险。
“应该走了。”老烟斗说,“他们把暗影卫了,但没找到那个少年,以为他跑远了,就往北边追去了。”
“那他们还会回来吗?”
“可能会,也可能不会。”老烟斗说,“但我们不能赌。等那个少年醒了,我们必须尽快离开青云城。”
阿丑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老烟斗把那些尸体的衣襟翻了一遍,从其中一个人怀里找出一个小布袋,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一些碎银子和几枚铜板。他把银子放进自己怀里,把铜板递给阿丑。“给你,能买点粮食。”
阿丑接过铜板,数了数,六枚。
六枚铜板,放在有钱人手里,连个包子都买不到。但在破庙里,够买两斤糙米,够十三个人喝两天稀粥。
“师父,这些尸体怎么办?”阿丑问。
老烟斗看了看那些尸体,沉默了一会儿。
“人死了就什么都不是了。”他说,“让他们留在这里吧,雪会把他们埋了的。等春天雪化了,骨头也烂得差不多了。谁也不会知道这里死过人。”
说完,他转身往回走。
阿丑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三具尸体躺在雪地里,衣服上的血迹已经凝固了,暗红色的,在白茫茫的雪地上格外刺眼。空地上方的树枝上,停着几只乌鸦,黑黢黢的,一动不动,像是在等着吃腐肉。
阿丑转过头,加快脚步,跟上了老烟斗。
两人回到破庙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刘婶起来做早饭了,看到阿丑和老烟斗从外面回来,愣了一下,“你们俩去哪了?大早上的,外面怪冷的。”
“出去透透气。”老烟斗说着,在火堆旁坐下来,把冻僵的手凑到火边烤。
阿丑没有说什么,走到陶罐边,罐子里有水,她用木勺舀了一勺,一口一口地喝。水是凉的,冰得牙疼,但她懒得生火烧水。
小石头醒了,揉着眼睛走过来,“阿丑姐,你出去了?”
“嗯,出去看了看。”阿丑蹲下来,把小石头抱起来,“外面下雪了,别出去,冷。”
“我没想出去。”小石头趴在她肩膀上,“我就是想你了。”
阿丑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背。
那个黑衣少年还躺在角落里,没有醒。
老烟斗走过去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烧了。”又翻了翻他的眼皮,“眼珠在转,快醒了,估计就这一两天的事。”
阿丑听了,心里松了一口气。她走过去蹲在少年旁边,看着他的脸。三天了,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好,那些吓人的伤口也在慢慢愈合。老烟斗的药虽然治不了灵毒,但至少止住了脓血,让伤口不再恶化。
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但她看到了。
又过了一会儿,他的眼皮微微颤动,像是在努力睁开眼睛,但怎么也睁不开。
阿丑不敢叫他,也不知道该不该叫他。她转头看老烟斗,老烟斗朝她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动。
“让他自己醒。”老烟斗说,“别惊着他。”
阿丑收回目光,继续看着少年。
他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像是在做一场激烈的梦。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很小,小到她凑近了都听不清。
忽然,他的左手猛地一抓,抓住了阿丑的手腕。
力道很大,大得阿丑吃了一惊。她想抽回手,但他攥得太紧了,五手指像铁钳一样箍着她的腕骨,疼得她差点叫出声。
她低头看他的脸。
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表情变了——不再是痛苦,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时的、拼尽全力的、死不撒手的执拗。
阿丑没有挣扎,就那么让他攥着。
“不怕。”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
少年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下,但很快又攥紧了,像是在确认她还在这里,没有走。
阿丑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像哄小石头睡觉时那样,一下一下地拍。
他的手终于慢慢松开了。
阿丑把手抽回来,低头一看,手腕上红了一圈,指印清清楚楚。
她揉了揉手腕,又看了看少年的脸。他的眉头舒展开了,呼吸也平稳了,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在笑。
阿丑不知道他梦到了什么,但她希望是好梦。
老烟斗叼着烟斗,眯着眼睛,看着阿丑和少年。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欣慰,又像是担忧。
他欣慰的是阿丑的善良。这丫头不管对谁,都有一种发自内心的、不计回报的善意。这种善意在乞丐堆里很罕见,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更是稀世珍宝。
他担忧的是——这个少年的来历太复杂了,魔渊宫、暗影卫、天道宗的追,这些东西都是炸药桶,谁碰谁炸。阿丑卷进去了,以后还能全身而退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会挡在阿丑前面。
他在世的子不多了,能在死之前把这丫头送上一条更好的路,他就知足了。
老烟斗把烟斗从嘴里取下来,在墙上磕了磕,磕出一堆烟灰。他把烟斗塞进怀里,闭着眼睛靠在墙上,假装打盹。
阿丑不知道老烟斗在想什么。她的注意力全在那个少年身上。
她帮他掖了掖身下的稻草,又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烧,然后才站起来,去帮刘婶做早饭。
今天早上吃的是昨天剩的粥底子加了一些新米,煮了一大锅,稀稀的,但比纯水强。阿丑连喝了两碗,又给小石头喂了一碗,然后把剩下的半碗端到少年旁边,等凉了再喂他。
小石头跟在她后面,好奇地看着少年。
“阿丑姐,他什么时候能醒?”小石头问。
“快了。”阿丑说。
“那他醒了之后会说话吗?”
“当然会。”
“那他能陪我玩吗?”
阿丑被他逗笑了,“人家又不是来陪你玩的。人家受了很重的伤,要养伤。等他伤好了,也许能陪你玩一会儿。”
小石头“哦”了一声,蹲在少年旁边,歪着脑袋看他。
“阿丑姐,他长得真好看。”小石头说。
阿丑看了看少年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虽然还有点白,但轮廓分明。即便闭着眼睛,也能看出这是一个很好看的少年。
“嗯,是好看。”阿丑说。
她觉得自己的回答有点敷衍,但她说的是实话。
少年确实好看。
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好看。
她又在想,如果他醒了,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自己脸上的那块胎记,会不会也被吓到?会不会也像其他人那样,露出厌恶的表情?
她不知道。
但她想,如果他真的露出那种表情,她就离他远一点。
她已经习惯了。
被嫌弃,被厌恶,被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这些都是她常生活的一部分,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她不在乎了。
或者,她在乎,但已经学会不在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