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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丐女神》 · 艺品清风

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03

黑衣少年倚在破庙的门框上,一条胳膊搭在门框边,支撑着身体的重量。

他醒了。

阿丑站在枯树林边,远远地看着他,一时间有些恍惚。早上出门的时候这人还像死人一样躺着一动不动,她甚至想过回来的时候看到的会不会是一具尸体。可现在他就站在那里,虽然摇摇欲坠,虽然脸色苍白得像纸,但确实是醒了,确实是站着。

风吹过枯树林,几光秃秃的树枝晃了晃,积雪“扑簌簌”地往下掉。阿丑攥紧布袋的绳子,加快脚步朝破庙走去。

越走越近,少年的模样也越来越清晰。

他大约十四五岁,比阿丑高出整整一个头。黑色的劲装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到处都是破口和被血渍浸透的痕迹,有些地方已经成了黑褐色,有些地方还泛着暗红。左肩上那支断箭还在,箭杆被掰断了,只剩一小截露在外面,箭头嵌在肉里,周围的布料被伤口渗出的脓血粘在皮肉上,看着就疼。

但他的站姿却很直。不是那种硬撑出来的直,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怎么都折不断的直。即便受了这么重的伤,即便随时可能倒下去,他的脊梁也没有弯。

阿丑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尺。

少年低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是深黑色的,像两口不见底的井,冰冷、空洞,没有任何情绪。他不说话,不皱眉,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什么变化。就那么看着她,像看一块石头、一棵树,或者随便什么东西。

阿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侧身从旁边绕了过去,走进破庙。

庙里的情形和她走的时候差不多。火堆烧得旺了些,大赵不知道从哪又弄了几柴添上,火苗蹿得老高。刘婶在陶罐边忙活,往里面加水加米,准备煮粥。小石头蹲在火堆旁,手里捧着一个烧热的石头,缩着脖子取暖。

李瘸子在角落里抽他自己卷的旱烟,呛人的烟味弥漫在空气中。竹竿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打盹,不知道真睡假睡。老周又在咳嗽,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赵家兄弟不在,大概是出去捡柴了。老烟斗坐在他的老位置上,烟斗叼在嘴里,烟丝已经燃尽了,剩下一堆白灰,但他没动,就那么叼着,眯着眼睛。

一切都很正常,除了多了门口那个少年。

阿丑走到老烟斗身边,蹲下来,把布袋打开。

“师父,我讨到东西了。”她把布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王寡妇给的半个窝头、泔水桶里捞的菜叶子和骨头、半条散了架的鱼、两块硬得像石头的馒头、一小包不知道谁给的糙米。

老烟斗看了看那些东西,“就这些?”

“还有药。”阿丑把孙掌柜给的三包药也拿出来,“孙掌柜又赊了这些,说龙骨还是没有。我用馒头和鱼换的,他没要,让我自己吃。”

老烟斗拿起那三包药,打开一包闻了闻,点点头。“白芨和三七,都是止血的,能用。”他把药递给刘婶,“等会儿煎了,给那小子灌下去。”

刘婶接过药包,放到一边。

阿丑又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烧饼——那是铁牛昨天给她的,她没舍得吃,一直揣在怀里。烧饼已经被压扁了,油纸包上浸出一圈油渍,但闻起来还是香的。

她把烧饼递给老烟斗,“师父,这是铁牛给的烧饼,你吃。”

老烟斗看了一眼烧饼,没有接。“留着给小石头吃。”

“小石头有窝头。”阿丑说。

“那也不吃。”老烟斗摇头,“你讨回来的东西,你自己看着分。我老了,不中用了,吃什么都一样。”

阿丑知道他的脾气,没有再劝。她把烧饼重新包好,走到小石头身边,蹲下来。“小石头,看姐给你带了什么?”

小石头抬起头,看到阿丑手里的烧饼,眼睛一下子亮了。“烧饼!”

“嘘——”阿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点,别让竹竿听见。”

小石头连忙捂住嘴,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烧饼。

阿丑把烧饼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喂给他吃。小石头嚼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每咬一口都要在嘴里含半天才咽下去。

“好吃吗?”阿丑问。

“好吃。”小石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比窝头好吃一百倍。”

“窝头也好吃。”阿丑说,“只要是吃的,都好吃。”

小石头不太懂这句话的分量,但他记住了。很多年以后,当他坐在天界的凌霄殿里,面对满桌的山珍海味时,他还会想起这个破庙里的冬天,想起阿丑姐从怀里掏出的那块被压扁的烧饼,想起那句“只要是吃的,都好吃”。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此刻,他还只是一个五岁的、饿得皮包骨的小乞丐。

阿丑分完了东西,又开始考虑一个问题——门口那个少年吃什么。

破庙里的粮食本来就不够,十三张嘴等着吃饭,每多一个人都是多一份负担。竹竿已经在那嘟嘟囔囔了,说“捡回来一个活人,又捡回来一个活人,咱们自己都吃不饱,还养别人”。

阿丑没理他。

她走到陶罐边,罐子里的粥还没煮好,米粒在沸水里翻滚,咕嘟咕嘟冒着泡。她用树枝搅了搅,粥不稠,但比白水强。

等粥煮好了,阿丑舀了一碗,端着走向庙门口。

少年还站在那里,姿势几乎没有变化。只是他的脸色更差了,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呼吸也比刚才急促了一些。他左脚边有一小摊暗红色的液体,那是从裤腿上滴下来的血。

他站在这里多久了?

阿丑从枯树林那边走过来的时候就看到他了,后来又在庙里忙活了好一阵——分东西、喂小石头、帮刘婶烧火——这中间起码有一炷香的功夫。他就这么一直站着,靠着门框,没动过。

“你……喝点粥吧。”阿丑把碗递过去。

少年低头看了看那碗粥,没有接。

阿丑以为他嫌脏。这碗是破庙里最好的一个碗了,但也缺了一个口子,碗沿上还有一道裂纹。粥也不算好粥,稀稀的,米少水多,连盐都没放。

“我知道这粥不好。”阿丑说,“但热的,喝了能暖和点。”

少年还是不接。

阿丑举着碗,手有点酸了。她不知道这少年在想什么,是嫌弃,是不能吃,还是不想吃?她想问问老烟斗该怎么办,但又觉得这么点小事都搞不定,也太没用了。

就在她犹豫要不要把碗收回去的时候,少年忽然开口了。

“有毒吗?”

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涩,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但语气很冷,不是那种刻意的冷,是一种骨子里的、对一切都充满怀疑的冷。

阿丑愣了一下。

有毒吗?

她花了半天功夫去城里讨东西、赊药、煮粥,端过来给他喝,他问有毒吗?

换作别人,大概已经把碗摔在地上了。但阿丑没有。她见过太多恶意,知道一个人要经历过什么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没毒。”她说,“我自己也喝。”

她端起碗,当着少年的面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但她面不改色,喝完又把碗递过去。

少年看着碗沿上那点水渍,沉默了几秒,终于伸出手,接过了碗。

他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但手背上有一道深深的伤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

阿丑注意到他的手在抖。不是紧张的抖,是失血过多、体虚无力的那种抖。他捧着碗,花了很大力气才稳住,没有洒出来。

他低头喝粥,喝得很慢。

不是因为斯文,是因为他的身体太虚弱了,连吞咽都费力。

但他把整碗粥都喝完了,一粒米都没剩。

喝完之后,他把碗还给阿丑,依然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但阿丑看见了。

“还要吗?”阿丑问。

少年摇头。

阿丑端着空碗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不在门口了,转身走进了庙里,在老烟斗旁边的角落坐了下来。说是“坐”,其实是靠着墙慢慢滑下去的,双腿发软,本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他坐在墙角,把受伤的左肩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脸上依然是那种没有任何表情的表情。

铁牛来了。

他穿过枯树林,踩着一串深深的脚印,大步流星地走进破庙。身上的旧棉袄敞着怀,露出里面一件更旧的粗布褂子,脖子上围着一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当围巾。

他的脸被风吹得通红,鼻子上挂着一点鼻涕,但他浑然不觉,一进门就喊:“阿丑姐!”

阿丑正在帮刘婶收拾碗筷,听到他的声音,抬起头。“来了?”

“来了。”铁牛走到火堆旁,往手上哈了口气,搓了搓,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给你带了好东西。”

“又捡到什么了?”阿丑走过去。

“不是捡的。”铁牛得意地摇头,“是人家给的。”

“给的?”阿丑不太信。铁牛跟她一样,是个四处流浪的小乞丐,谁能好心给他东西?

“真的。”铁牛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两个窝头,金黄金黄的,还冒着热气。

阿丑愣住了。“哪来的?”

“城门口。”铁牛说,“今天我在城门口耍把式,翻跟头、打拳,围了一帮人看。有个穿长衫的老爷看了高兴,赏了我两个铜板。我拿着铜板去买了两个窝头,热乎的,刚出锅。”

他说着,把油纸包递到阿丑面前,“你一个,我一个。”

阿丑看着那两个窝头,喉咙动了动。

早上她就喝了王寡妇给的那碗粥,后来从泔水桶里捞了点东西,但那些东西她自己没舍得吃,都交公了。孙掌柜给的馒头和鱼她也留在庙里了,自己一口没动。

这会儿肚子里空荡荡的,饿得前贴后背。

但她没有接。

“你吃吧,你也要吃饭。”阿丑说。

“我吃一个就够了。”铁牛说,“你那个留着给庙里的人也行。”

阿丑犹豫了一下,接过一个窝头。窝头还是热的,捧在手里暖烘烘的,玉米的香气钻进鼻子里,勾得她胃里一阵翻腾。

她咽了口唾沫,把窝头掰成两半。“这个给师父。”又掰了一块,“这个给小石头。”

铁牛看着她的动作,叹了口气。“阿丑姐,你自己不吃?”

“我吃了。”

“你吃的那点算什么?塞牙缝都不够。”

“够吃了。”阿丑把那块最小的留给自己,比她的拇指大不了多少。

铁牛没再说什么。他太了解阿丑了——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劝不动。

阿丑把那块掰下来的窝头送到老烟斗面前。老烟斗睁开眼看了看,摇头。“不吃,给小石头。”

“小石头有。”阿丑说。

“那就给那个新来的。”

“他喝过粥了。”

“那就存着,明天吃。”

阿丑知道老烟斗不会要了,把窝头用油纸包好,放到墙角的“存粮处”——那是一块高出地面的石板,上面铺了一层稻草,存放食物不容易受。

小石头的那块窝头,她直接给了小石头。小石头捧在手里,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阿丑姐,铁牛哥真好。”小石头含糊不清地说。

铁牛“嘿嘿”一笑,蹲在火堆旁,啃自己那个窝头。啃了两口,忽然停下来,把剩下的半个窝头递到阿丑面前。

“给。”

“我不要。”阿丑说。

“你别跟我客气。”铁牛说,“你那块太小了,本不够吃。我这半个给你。”

“我真的不要。”

铁牛不说话了,直接把窝头塞进阿丑手里,然后转过头去烤火,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阿丑握着那半个窝头,觉得鼻子有点酸。

从小到大,很少有人对她好。

王寡妇对她好,是因为王寡妇心善,对谁都好。

老烟斗对她好,是因为老烟斗把她当徒弟养。

铁牛对她好……铁牛对她好,没有任何原因。

他们非亲非故,他不是她弟弟,不是她亲戚。他就是个同样吃不饱穿不暖的小乞丐,但他每次弄到吃的,都会分她一半。

“铁牛。”阿丑叫他。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铁牛想了想,说:“因为你对我好啊。”

“我怎么对你好了?”

“上次你从城里讨到两个馒头,你自己吃了一个半,半个给了赵家兄弟。你自己都没吃饱,还把半个给人。我就觉得,你这个人值得交。”

阿丑被他这番话噎住了,不知道说什么好。

铁牛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你长得丑,我怕没人对你好,那就我来。”

阿丑忍不住笑了,抬脚踢了他一下。“你才丑呢。”

铁牛被踢了也不恼,嘿嘿地笑。两颗虎牙露出来,在火光下白得发亮。

角落里的黑衣少年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目光冷冷地扫过阿丑和铁牛,又闭上了。

老烟斗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但没有说什么。

竹竿拿着一个破碗走过来,走到存粮处,掀开稻草,把手伸进去。

阿丑看到了,走过去说:“竹竿叔,那是留给明天的粮食,现在不能动。”

“我就看看。”竹竿把手缩回来,但没有走开。

“你别动。”阿丑说。

“不动就不动,凶什么?”竹竿嘟囔着走了。

铁牛看着竹竿的背影,压低声音对阿丑说:“那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知道。”阿丑说,“但他也是庙里的人,不能赶他走。”

“你小心点。”

“嗯。”

铁牛又待了一会儿,站起来说要走了。“天快黑了,我得回草棚了,不然晚上冻死。”

“路上小心。”阿丑送他到庙门口。

铁牛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给阿丑。“差点忘了,这个给你。”

那是一把小刀,不大,巴掌长,刀身磨得铮亮,刀柄用布条缠着,防滑。

“哪来的?”阿丑问。

“捡的。”铁牛说,“在一堆垃圾里翻到的,刀鞘没了,但刀刃还好使。你留着。”

阿丑握着小刀,刀柄上还带着铁牛的体温。

“谢了,铁牛。”

“别客气。”铁牛挥挥手,转身走进暮色里。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枯树林中,只剩雪地上那串歪歪扭扭的脚印,证明他来过。

阿丑站在庙门口,看着那串脚印发了好一会儿呆,才转身回去。

她把小刀揣进怀里,贴身放着。

刀很凉,贴着皮肤,凉得她打了个哆嗦。但她没有拿出来。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拥有的“武器”。

也许不算什么武器,就是一把生锈的小刀。但阿丑觉得,从今天开始,她不一样了。

她有师父教的功法,有铁牛给的小刀,还有心里那团很小很小的火。

她不知道这些够不够让她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

但她知道,她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被人欺负了只会低头走开。

窝头分了,粥也煮了,东西都安排妥当了。

阿丑蹲在火堆旁,把自己那块窝头——铁牛给的那半个,掰成两半,一半现在就吃,一半留着明天早上。

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嚼。这是她今天吃的第一顿正经饭——如果窝头算正经饭的话。

窝头很粗,玉米面磨得不够细,剌嗓子。但阿丑觉得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窝头。

也许是因为它还是热的。

也许是因为这是铁牛省下来给她的。

也许是因为她今天走了很远的路、了很累的活、做了很多事,终于到了可以坐下来吃一口饭的时候。

热乎乎的窝头咽下去,胃里暖洋洋的,整个人都跟着暖了。

阿丑把最后一口窝头咽下去,舔了舔手指。然后她靠在小石头旁边,闭上眼睛。

火堆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在黑暗中跳跃了几下,熄灭了。

老烟斗还在抽他的烟斗,烟雾缭绕中,他的目光穿过火光,落在角落里的黑衣少年身上。

少年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但老烟斗知道他没有睡。他口的伤还在化脓,箭伤还在发作,身上的疼痛足以让一个成年人痛得打滚。这少年却能一声不吭,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这小子,不简单。”老烟斗在心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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