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烟斗坐在少年旁边,烟斗叼在嘴里,没有点燃。他的目光落在少年左臂上那个暗红色的印记上,久久没有移开。
魔渊宫。
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阿丑蹲在一旁,看着他。老烟斗很少露出这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回忆,又像是忌惮。
“师父。”阿丑轻轻叫了一声。
老烟斗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把烟斗从嘴里取下来,在掌心转了两圈。那烟斗黑漆漆的,包浆厚实,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烟斗上刻着的花纹,阿丑以前从未仔细看过,此刻凑近了才发现,那不是普通的花纹——是字,是一种她不认识的古篆。
“师父,你这烟斗……”阿丑犹豫了一下,“有来历?”
老烟斗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烟斗上的刻字,像是在抚摸一个老朋友的脊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
“这烟斗,跟了我四十年了。”
四十年。
阿丑在心里算了一下,老烟斗今年六十多岁,也就是说,这烟斗从他二十来岁就跟着他了。
“我年轻的时候,不叫老烟斗。”老烟斗说,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自嘲,“我有个正经名字,叫顾长风。”
顾长风。
阿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名字不像是乞丐的名字,倒像是个江湖人的名字。
“师父,你以前是做什么的?”阿丑问。
这个问题她问过很多次,老烟斗从来不说。但今天,老烟斗似乎没有要回避的意思。
“我以前……”老烟斗顿了顿,把烟斗放在膝盖上,目光穿过屋顶的窟窿,望向灰蒙蒙的天空,“是个修士。”
修士。
这两个字像一声惊雷,在破庙里炸开。
正在旁边喝粥的李瘸子手一抖,碗差点掉了。竹竿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连一向沉默的大赵都抬起头,朝这边看了过来。
“老烟斗,你……”李瘸子结结巴巴,“你说你是修士?”
“以前是。”老烟斗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后来不是了。”
“为什么?”阿丑问。
老烟斗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粗糙、裂、指甲缝里满是黑泥,和任何一个老乞丐的手没有区别。但阿丑忽然注意到,他的食指和中指比常人长出一截,指节突出,像是常年握什么东西留下的痕迹。
“因为我的修为被人废了。”老烟斗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像在说别人的事。
破庙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在听,连呼吸都放轻了。
“四十年前,我是青云宗的外门弟子。”老烟斗说,“青云宗,你们可能没听说过,那是方圆千里最大的修仙宗门。我资质一般,修炼了二十年,才堪堪筑基。”
筑基。阿丑不懂修士的等级划分,但从老烟斗的语气里,她听得出来,筑基不算什么了不起的境界。
“那时候我年轻,心高气傲,不甘心一辈子当个外门弟子。”老烟斗说,“我听说宗门有一卷上古功法,藏在后山的密洞里,谁找到了就是谁的。我就偷偷溜进去找。”
“找到了吗?”阿丑问。
“找到了。”老烟斗苦笑,“也差点死在那里。”
他把烟斗举起来,对着火光,让阿丑看清上面的刻字。
“这烟斗,就是从那个密洞里带出来的。它不是普通的烟斗,是一件法器。”老烟斗说,“法器,你们懂吗?就是修士用的兵器。”
阿丑睁大了眼睛。她从小看着这烟斗长大,只知道老烟斗用它敲碎过地痞的膝盖骨,从不知道它竟然是一件法器。
“这上面刻的,是一种上古文字,内容是半卷功法。”老烟斗说,“我研究了半辈子,只破译了一小部分。但就是那一小部分,让我知道了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阿丑脸上,准确地说,是落在那块黑色的胎记上。
“阿丑,你这块胎记,不是天生的。”
阿丑愣住了。
不是天生的?
她从记事起就有这块胎记,老烟斗捡到她的时候就有了。如果不是天生的,那是什么?
“师父,你什么意思?”
老烟斗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纸上有画,画的是一幅图案——一个女人的侧脸,脸上有一块奇特的纹路,像是一朵花,又像是一团火焰。那图案的位置,和阿丑脸上的胎记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我从密洞壁画上临摹下来的。”老烟斗说,“画上的人,叫九天玄女。”
九天玄女。
阿丑又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上一次是在梦里——那个梦模模糊糊,她只记得有人在她耳边说了这四个字,醒来后以为只是做梦。
“九天玄女是上古神族,传说她在万年前的神魔大战中以身封印魔神,陨落了。”老烟斗说,“但她的传承不会消失,会转世到有缘人身上。转世的标志,就是脸上这块胎记。”
阿丑的手不由自主地摸上了左脸。那块粗糙的、丑陋的胎记,此刻在她指尖下,竟然微微发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动。
“师父,你是说……我是九天玄女的转世?”阿丑的声音有点发抖。
“我不确定。”老烟斗说,“但这烟斗上的文字,确实提到了‘玄女之印,生于面门,九重封印,裂而神归’。你这块胎记,很可能就是玄女之印。”
竹竿忽然嘴,“老烟斗,你说了半天,不就是说她脸上的胎记有古怪吗?那跟这少年的来历有什么关系?”
老烟斗看了一眼竹竿,又看了看昏迷中的黑衣少年。
“魔渊宫,是上古魔族的后裔。”老烟斗说,“万年前的神魔大战,神族和魔族本是宿敌。但九天玄女和魔渊宫的一位少主,却相爱了。”
“相爱?”阿丑有些意外。
“传说而已,真假不知。”老烟斗说,“但魔渊宫一直保留着关于九天玄女的记载,他们比任何人都关注玄女转世的消息。这少年身上有魔渊宫的标记,又出现在青云城附近,未必是巧合。”
阿丑低下头,看着少年苍白的脸。
隐约中,她似乎明白了那种“熟悉感”从何而来——如果老烟斗说的是真的,如果她真的是九天玄女转世,那她和这个魔渊宫的少年之间,或许真的有某种跨越前世今生的联系。
“师父,那我现在该怎么办?”阿丑问。
老烟斗沉默了很久。
“该怎么办还是怎么办。”他最后说,“你还小,实力太弱,就算胎记里真有封印,也解不开。当务之急是先活下去,救活这个人,然后——离开青云城。”
“离开?”阿丑一惊。
“朱家是天道宗的外围势力,天道宗一直在寻找玄女转世。”老烟斗说,“朱婉儿今天出嫁,城里的修士都去喝喜酒了,暂时顾不上别的。但等喜宴一过,难保不会有人注意到你。”
老烟斗说到这里,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咳得很厉害,弯着腰,脸涨得通红,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师父!”阿丑赶紧扶住他。
老烟斗摆摆手,从怀里掏出那条脏兮兮的手帕捂住嘴。咳完之后,手帕上有一摊暗红色的血迹。
阿丑的心猛地一沉。
“师父,你……”
“老毛病了,没事。”老烟斗把手帕塞回怀里,语气轻描淡写,“年纪大了,谁还没个病?”
阿丑不信。她在破庙里见过人咳血,老周就是咳血咳了半年,越来越瘦,越来越没力气。老烟斗也在咳血,而且比老周咳得还厉害。
“师父,你也吃药。”阿丑说。
“吃什么药?我又没病。”老烟斗不耐烦地挥挥手,“别瞎心,去帮刘婶烧火。”
阿丑没有动。她蹲在老烟斗旁边,看着他。这个养了她五年的老人,抽着破烟斗,穿着破棉袄,头发花白,满脸皱纹。他以前是修士,修炼了二十年,被人废了修为,沦落成了乞丐。他在这座破庙里住了二十多年,谁也不知道他的过去,他也不跟任何人说。
但今天,他说了。
不是为了他自己,是为了阿丑。
“师父。”阿丑的声音有些发哽,“你会一直在我身边的,对不对?”
老烟斗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他重新把烟斗叼进嘴里,打了两下火折子,点燃了烟丝。青白色的烟雾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阿丑。”他的声音从烟雾后面传来,“记住我教你的乞天术。”
“乞天术?”阿丑愣了一下。老烟斗教过她很多东西,但“乞天术”这个名字,她还是第一次听到。
“当乞丐的最高境界,不是讨饭,是‘乞’。”老烟斗说,“向天乞求,天不应;向地乞求,地不灵;向人乞求,得馒头。但如果你能向天地乞来力量,那就不是乞丐,是乞神。”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兽皮,递给阿丑。兽皮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烧过的树枝写上去的。
“这是我这辈子破译的功法。”老烟斗说,“不算完整,但够你入门了。等你能用乞天术引来天地之力,就能慢慢解开胎记上的封印。”
阿丑接过兽皮,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放着。
“师父,你自己怎么不练?”她问。
“我练不了。”老烟斗苦笑,“我的丹田被人废了,经脉寸断,这辈子都不可能再修炼了。但你不同,你的丹田是完整的,而且有玄女之印护体,基比常人强百倍。”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是阿丑从未见过的光——不是绝望,不是认命,而是一种被人浇灭了四十年的希望,又重新燃起来的亮。
“阿丑,你要变强。”老烟斗说,“不是为了报仇,不是为了出人头地,是为了活着。这世道,弱者连活着都是奢侈。”
阿丑攥紧了拳头。
今天的经历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子里转——被人用弹弓打,被人骂丑八怪,被人像撵狗一样驱赶。她恨那种无力感,恨自己连还手的能力都没有。
“我会变强的。”她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老烟斗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阿丑很少看到的——老烟斗的笑。
“行,有志气。”老烟斗说,“等你练成了乞天术,第一个去收拾朱正那小子,把他那张小白脸打成猪头。”
阿丑忍不住笑了,“师父,你不是说不能惹事吗?”
“那是以前。”老烟斗哼了一声,“以前你没本事,当然不能惹事。等你有本事了,事惹你也躲不掉。所以脆别躲,谁敢欺负你,就打回去。”
竹竿在旁边听了,阴阳怪气地说:“老烟斗,你让她一个小丫头片子去打朱家的人?朱家可是有修士的,一指头就能把她碾死。”
“所以我说等她练成之后。”老烟斗不紧不慢地说,“又不是明天就去打。”
竹竿还想说什么,被李瘸子拉住了。“行了行了,老烟斗有老烟斗的道理,你少说两句。”
竹竿“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阿丑没有理会竹竿的话。她把老烟斗给的兽皮又拿出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三句话——
“对天乞求,天不应。”
“对地乞求,地不灵。”
“对人乞求,得馒头。”
三句话下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注解和口诀。
阿丑把这段话在心里默念了几遍,虽然不太明白,但她牢牢地记下了。
她想,等少年醒了,等破庙安顿下来,她就照着上面的方法试。
老烟斗说得对,她要变强。
不是为了什么九天玄女,不是为了什么上古传承,就是为了不再被人欺负,为了能保护小石头,保护铁牛,保护师父。
天色又暗了下来。
雪停了一天,傍晚时分又开始下了,先是细碎的雪粒,后来越来越大,鹅毛似的往下飘。
破庙里的火堆又重新烧起来,这次是大赵和小赵去捡了更多的柴回来——他们在城外找到一棵枯死的老槐树,劈了半天的柴,够烧三五天了。
刘婶又煮了一锅粥,这次多放了一把米,比中午的稠一些。每人分了一碗,还多出半碗,留着给黑衣少年。
少年的烧还没退,但呼吸平稳了一些。
老烟斗把煎好的药给他灌下去,又用布条蘸了凉水敷在他额头上。阿丑坐在一旁,帮他递东西。
“师父,他叫什么名字?”阿丑问。
“不知道。”老烟斗说,“等他醒了自己告诉你。”
“他醒了会走吗?”
“肯定会走。”老烟斗说,“他是魔渊宫的人,不会留在这种地方。”
阿丑低下头,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感觉。
她只是觉得,如果这个少年走了,破庙又会变回原来的样子。十二个乞丐,复一地讨饭、挨饿、挨冻。
但好像又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因为她心里有了一个秘密——关于九天玄女,关于魔渊宫,关于那块会发光的胎记。
这些秘密像一颗种子,埋在雪地里,等着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