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丑把最后一碗粥端给黑衣少年的时候,老烟斗忽然开口了。
“阿丑,你知不知道我是怎么发现他的?”
阿丑回过头,老烟斗靠在墙上,烟斗叼在嘴里,没有点燃。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的少年身上,眼神很复杂,像是在看一件很久以前丢失的东西,又想不明白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阿丑摇了摇头。她只知道少年是老烟斗从庙外拖回来的,至于在哪里发现的、怎么发现的,她一概不知。那天她在庙里忙着照看小石头,等回过神来,少年已经躺在火堆旁边了。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老烟斗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起来撒尿,听到庙外面有什么东西在喘气。不是人喘气的声音,是那种受了重伤的、快要死了的喘气声,像拉风箱一样,呼噜呼噜的。”
老烟斗说着,把烟斗从嘴里取下来,在掌心转了两圈。火光在他脸上跳动,那些深深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
“我以为是野狗。这附近野狗多,冬天没东西吃,就跑到庙附近翻垃圾。有时候它们打架,打得嗷嗷叫,吵得人睡不着。但那天不一样。那个声音太弱了,不像是在打架,倒像是什么东西在雪地里慢慢咽气。”
老烟斗站起来,走到庙门口,把堵门的稻草扒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外面的雪已经停了,但天还是灰蒙蒙的,太阳被云层遮住了,只透出一点惨白的光。
“我推开堵门的稻草,探出头往外看。雪地上有一道长长的拖痕,从枯树林那边一直拖到庙门口。拖痕旁边的雪被染成了暗红色,一大片,触目惊心。我当时就想,完了,这是有人死在咱们庙门口了。”
老烟斗转过身,看着阿丑。
“我顺着那道拖痕往枯树林的方向走。走了大概几十步,就看到一个人趴在雪地里,脸朝下,一动不动,身上的衣服全是血。那血已经把周围的雪都融化了,露出一小片黑乎乎的泥地。我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很弱,但还有。”
阿丑听着老烟斗的描述,脑海里浮现出那幅画面——白茫茫的雪地上,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趴在那里,周围是化开的血水,冒着微微的热气。她打了个寒颤,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你怎么把他弄回来的?”阿丑问。
“拖回来的。”老烟斗说,“我抓住他的后领,一步一步地拖。他比我想象的重,长得没多高,但身上全是肌肉,死沉死沉的。我拖了没几步就喘不上气了,停下来歇了歇,又接着拖。从枯树林到庙门口,也就一箭地的距离,我拖了快一炷香的功夫。”
老烟斗说着,伸出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他的手掌很粗糙,满是老茧和裂纹,但阿丑注意到,他的掌心有一道很深的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勒过,还没有完全消退。
“把他拖进庙里之后,我翻过他的身子,才看清他的脸。”老烟斗顿了顿,“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睛闭着,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的左肩上着一支断箭,箭杆被人掰断了,箭头还嵌在肉里。口一道长长的刀伤,从左肩一直划到右肋,皮肉翻卷着,能看到里面的骨头。”
老烟斗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沉浸在那天的记忆里。
“我当时以为他活不成了。伤成那样,又在大雪地里趴了一整夜,就算是修士也扛不住。我把了他的脉,脉象很弱,时有时无,像是随时都会断掉。但他就是没断。我在破庙里活了二十多年,见过不少人死。有的人伤得没他重,说死就死了。他却一直撑着,像是不甘心就这么死了。”
阿丑看着少年,他的呼吸很平稳,脸色也比前几天好了很多。
“师父,你觉得他是怎么撑过来的?”阿丑问。
老烟斗沉默了一会儿,“仇恨。”
“仇恨?”
“对。”老烟斗说,“有些人活着靠吃饭,有些人活着靠仇恨。仇恨比饭管用,饭只能填饱肚子,仇恨能撑住命。”
阿丑不太懂。她从来没有恨过任何人,连朱正那样的人她都不恨。不是因为她大度,而是因为她觉得恨一个人太累了,她没有那个力气。她每天要想的事情太多了——今天去哪里讨饭,明天会不会下雨,小石头的棉袄还能不能穿一个冬天。她没有多余的脑子去恨谁。
但她见过恨。
河对岸住着一个老妇人,儿子被人打死了,她每天坐在门口骂,骂了三年,骂到最后嗓子哑了,说不出话了,还在骂。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了二十年都不灭。
也许那就是仇恨。
也许那个少年眼睛里也有那种光。
阿丑注意到,少年的眼睛虽然闭着,但眉毛微微蹙着,不是痛苦,是一种警惕。即使在昏迷中,他也没有放松戒备,像一只受伤的野兽,随时准备咬人。
“师父,你不怕他是坏人吗?”阿丑问。
老烟斗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我问你,什么是坏人?”
阿丑想了想,“人的,抢东西的,欺负人的,都是坏人。”
“那咱们是什么人?”老烟斗又问。
“咱们……”阿丑犹豫了一下,“咱们是乞丐,不是坏人。”
“乞丐里也有坏人。”老烟斗说,“竹竿就不是什么好人,你知道,我也知道。但他没人没放火,我们也不能把他赶出去。这少年被人追,差点死在雪地里,就算他是坏人,也是一个快死了的坏人。救不救他,不是看他是什么人,是看我们是什么人。”
阿丑低下头,琢磨着老烟斗的话。
“我们是乞丐。”老烟斗说,“乞丐不挑人。谁来了都得给一碗饭,谁倒下了都得扶一把。这是规矩。”
“谁定的规矩?”
“我定的。”老烟斗说,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
阿丑没有反驳。她心里是认同这个规矩的。她小时候倒在路边,是老烟斗把她扶起来的。如果有人把那个倒在路边的小丫头当成麻烦、当成累赘、当成不祥之物,远远地躲开,她早就死了。
没有那个扶她一把的人,就没有现在的阿丑。
“师父,你说得对。”阿丑说,“不管他是谁,先救活了再说。”
老烟斗点了点头,又把烟斗叼进嘴里。
“那天把他拖进庙里之后,我才看清他身上的伤有多重。”老烟斗继续说,“除了肩上那支断箭和口那道刀伤,他的腿上、胳膊上、背上,到处都是伤口。有些是刀伤,有些是箭伤,有些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皮肉都焦了,黑乎乎的一片。我不知道他怎么还能活着,换个人早就死透了。但他的心肺很强,心跳虽然弱,但很稳,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说‘我还不死’。”
老烟斗说着,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掉瓶塞,倒出一点药粉在手心里。药粉是淡黄色的,有一股辛辣的气味。
“我先给他拔箭。箭头嵌在肉里,周围已经化脓了,一股腐臭味,熏得人想吐。我用布条缠住箭杆,咬着牙,一下子拔了出来。”老烟斗做了个拔的动作,“箭头带出来一块肉,血喷了我一手。他闷哼了一声,身子弓起来,又摔了下去,没有醒。我赶紧把金创药撒上去,血才慢慢止住。”
老烟斗把药粉收回瓷瓶,塞上瓶塞,放回怀里。
“然后是口的刀伤。那道伤是最要命的,从左肩到右肋,几乎把他的膛劈开了。我用盐水给他清洗伤口,他疼得浑身发抖,但就是不醒。我缝了十几针,每一针下去,他的身体都会颤一下。缝完之后,我又撒了一层药粉,用破布条缠了好几圈。缠完的时候,我满手是血,连布条都抓不住。”
老烟斗伸出那双粗糙的手,在火光下摊开。手掌上的老茧和裂纹像裂的河床,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暗红色。
“腿上的伤没那么重,但也不少。他被什么东西咬过,小腿上两个大窟窿,肉都翻出来了,能看到里面的骨头。我用了半瓶药粉才把血止住。胳膊上也有伤,不是刀伤,像是被树枝刮的,但很深,一片一片的。我给他清理净,上了药,也用布条缠上了。”
“你忙了多久?”阿丑问。
“从天不亮忙到太阳出来。”老烟斗说,“忙完之后,我浑身是汗,棉袄都湿透了。刘婶给我端了一碗粥,我喝了两口就喝不下去了,手上全是血腥味,闻着就恶心。”
阿丑想象着那个画面:老烟斗一个人蹲在少年旁边,在昏暗的晨光中一针一针地缝伤口,血沾满了他的手和衣服。没有帮手——刘婶不敢靠近,竹竿不愿意帮忙,赵家兄弟一早就出去捡柴了。只有他一个人,一针,一把药粉。
“师父,你那天晚上一夜没睡?”阿丑问。
“睡了。”老烟斗说,“给他处理完伤口,我倒头就睡,睡到下午才醒。醒来之后,他的烧还没退,我又给他煎了药,硬灌下去。灌了三碗,吐了两碗,好歹喝进去一碗。”
“你不怕他死在庙里?”
“怕。”老烟斗说,“但怕也没用。他死是他的命,我救是我的事。我做了我该做的,剩下的看老天爷。”
阿丑点了点头,又看向那个少年。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嘴唇上有了淡淡的血色,不像前几天那么苍白了。他的呼吸很均匀,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那些缠在身上的布条也跟着微微颤动。
“师父,你说他醒了之后会是什么样子?”阿丑问。
“不知道。”老烟斗说,“但不管是什么样子,我们都得受着。他可能不领情,可能连句谢谢都没有,可能好了就走了,再也不回来。但那是他的事,不是我们的事。”
“那什么是我们的事?”
老烟斗想了想,“救他,是我们的事。至于他领不领情,那是他的事。我们只管做我们该做的,别管别人怎么做。”
阿丑觉得老烟斗说的话总是很有道理。也许是因为他活了六十多年,经历过的事比她吃过的饭还多。也许是因为他见过太多的人、太多的事,早就看透了。
“师父,你以前救过多少人?”阿丑忽然问。
老烟斗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记不清了。”他说,“十来个吧。有大人,有小孩,有男有女。有的活了,有的没活。活的走了,没活的埋在城外乱葬岗。来来,就这么回事。”
“那我是你救的第几个?”
老烟斗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阿丑看不懂的东西。
“第五个。”他说。
“前面四个呢?”
“走了两个,死了两个。”老烟斗说,“走了的再也没回来过,死了的埋在了乱葬岗,连块碑都没有。”
阿丑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刚被老烟斗捡回来的时候,也是又瘦又小,满身是伤,发着高烧,说着胡话。老烟斗守了她三天三夜,用凉水给她擦身子,一勺一勺地给她灌药。等她烧退了,醒过来了,第一句话不是“谢谢”,而是“你是谁”。
老烟斗说:“一个老乞丐。”
她问:“你为什么要救我?”
老烟斗说:“因为你倒在我家门口。”
她那时候太小,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她懂了——不管是谁,只要倒在了破庙门口,老烟斗都会救。不是因为那个人特别,而是因为老烟斗就是那样的人。
“师父。”阿丑的声音有点哽咽。
“嗯。”
“谢谢你救了我。”
老烟斗没有回答。他把烟斗叼进嘴里,点燃了烟丝。青白色的烟雾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别谢我。你要是真想谢我,就好好活着,别死在我前头。”
阿丑用力地点了点头。
破庙里安静下来,只有火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阿丑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但睡不着。她在想老烟斗说的那些话,在想像那个少年是怎么在雪地里爬行、怎么拖着一条血痕从枯树林爬到破庙门口的。
那些追他的人,到底有多狠?
那个叫天道宗的,到底有多强?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这个世道,不给人活路。好人没好报,恶人活千年。像她这样的人,像老烟斗这样的人,像那个少年这样的人,只能靠自己。
靠自己的双手讨饭,靠自己的双腿逃跑,靠自己的命硬撑着。
撑过去了,就活了。撑不过去,就死了。
阿丑睁开眼睛,看着屋顶那个大窟窿。天空灰蒙蒙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像一块洗不净的白布。
她摸了摸左脸上的胎记。
今天它没有发热,安安静静的,像一块普通的疤。但阿丑知道它不普通。老烟斗说过,它是玄女之印,是九天玄女转世的标志。总有一天,它会裂开,里面的力量会出来。
那一天什么时候来?
她不知道。
但她愿意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