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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丐女神》 · 艺品清风

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03

阿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只记得自己握着少年的手,坐在稻草堆上,看着火堆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像在做着什么无声的仪式。后来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像有两块石头压在上面,怎么都撑不开。她挣扎了几下,最终还是闭上了眼睛。

但她睡得很浅。

像是在水面上漂着,一会儿沉下去,一会儿浮上来。破庙里的每一个声音她都能听到——老周的咳嗽声、李瘸子的梦话、火堆里木柴的“噼啪”声、庙外风吹枯枝的“嘎吱”声。这些声音像一线,把她从梦里拽回来,又松开,让她再沉下去。

她不记得自己梦到了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梦到,只是黑漆漆的一片,像冬天的夜晚,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阿丑猛地睁开眼睛。

她的手还握着少年的手。少年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握紧,又没有力气。阿丑低下头看他的脸——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苍白的脸此刻红得不正常,像是被火烤过一样。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嘴唇翕动着,发出含混的声音。

阿丑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烫。

不是白天那种温温吞吞的烫,是那种烙铁一样的烫。她的手刚碰到他的皮肤,就像被烫了一下,本能地缩了缩。

“师父!”阿丑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破庙里显得格外清晰。

老烟斗没有应声。阿丑转头看过去,老烟斗靠着墙,烟斗还叼在嘴里,头歪向一边,眼睛闭着,呼吸很沉。他太累了,忙了一整天,又是处理伤口又是和天道宗的人周旋,六十多岁的人了,身体哪里扛得住?

阿丑没有叫他第二声。她又摸了摸少年的额头,确认不是自己的错觉,然后轻轻把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站起来,走到陶罐边,倒了一碗水。

水是白天从井里打上来的,很凉,碗壁外面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阿丑端着碗走回少年身边,蹲下来,用布条蘸了水,轻轻地抹在他的嘴唇上。

他的嘴唇裂得很厉害,白皮翘起来,像旱的河床。水抹上去,很快就渗进去了,像被什么东西吸了。阿丑又抹了一次,这一次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舌尖探出来,舔了舔那道水渍。

阿丑把布条放进碗里浸湿,拿出来,轻轻捏了一下,让多余的水滴回碗里,然后把湿布条放在他的嘴唇上,让他慢慢吸。这是老烟斗教她的方法——昏迷的人不会自己喝水,用布条蘸水敷在嘴唇上,他会本能地吸。比直接灌安全,不会呛到。

少年的呼吸急促起来,嘴唇一吸一吸的,像婴儿吃一样。阿丑的心里酸了一下,又说不上为什么。

她想起小石头刚来破庙的那个月,发了一场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也是这样躺在床上,不会吃不会喝。她也是这样用布条蘸了水,一点一点地喂他。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他救活,老烟斗说能不能活看他自己的造化。她把所有能做的事都做了,剩下的就是等。等了三天三夜,小石头退烧了,睁开眼睛,叫了她一声“阿丑姐”。她抱着他哭了很久,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因为高兴而哭。

她不知道这个少年会不会像小石头一样,退烧,睁开眼睛,叫她的名字。

她甚至不知道他会不会说谢谢。

但她不在乎。

水喂了小半碗,阿丑停下来。不能喂太多,老烟斗说过,昏迷的人喂水要少食多餐,一次喂多了会呛到,呛到肺里会得肺炎,比发烧还麻烦。

她把碗放在一边,把手伸进少年的被窝里——就是那件破棉袄和稻草围成的小圈子,摸了摸他身上的布条。

的,没有新渗出来的血。

她又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

还是烫,但没有刚才那么烫了。也许是因为喂了水,也许是因为她的心理作用,也许什么都没有变,只是她太希望他好起来,自己骗自己。

阿丑坐在他旁边,把被窝重新掖好,又把那件破棉袄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棉袄太小,盖住了肩膀就盖不住脚。她把自己的破褂子脱下来,盖在他脚上。

冷风从屋顶的窟窿灌进来,阿丑打了个寒颤。她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的中衣——其实也算不上中衣,就是一件破得不能再破的粗布内衣,到处是洞,风一吹就贴在身上,冷得像没穿一样。她把身体缩成一团,双手交叉抱在前,试图留住那点可怜的温度。

老烟斗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他看到阿丑穿着单衣坐在少年旁边,被冻得瑟瑟发抖,眉头皱了一下。他没有说话,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把身上的棉袄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师父,你——”阿丑想拒绝。

“穿上。”老烟斗的语气不容商量。

“你不冷吗?”

“不冷。”老烟斗说,但他的嘴唇分明已经发紫了。他在阿丑旁边坐下来,把烟斗叼进嘴里,没有点燃。

阿丑知道争不过他,没有再说什么,把棉袄裹紧了。棉袄上带着老烟斗的体温和烟味,暖烘烘的,像一个老旧的暖炉。

两人并排坐着,看着火堆,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老烟斗开口了:“他怎么样?”

“烧还没退。”阿丑说,“但比刚才好了一点。我喂了水,他喝了不少。”

老烟斗点了点头,伸手探了探少年的额头,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瞳孔没有散,反应也还在。”他说,“不会死,至少今晚不会。”

阿丑松了口气。

“你去睡吧。”老烟斗说,“我守着他。”

“我不困。”阿丑说。

“你刚才都睡着了。”

“那是刚才,现在不困了。”

老烟斗看着她,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自己的角落,把那床破被子——其实就是几块破布缝在一起——拿过来,递给阿丑。

“盖上,别冻着。”

阿丑接过那些破布,铺在稻草上,然后坐上去,把身体缩进破布里。破布很薄,挡不住多少风,但至少比直接坐在稻草上强一些。

少年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动的是头。他把头歪向阿丑这一边,像是在找什么。阿丑探过身去看,他已经安静下来了,呼吸平稳了一些,眉头也舒展开了。

阿丑把手伸进被窝,找到他的手,握住了。

这一次是她主动握的。

少年的手不像白天那么烫了,但也不凉,温温的,像泡在温水里的石头。他的手指在阿丑的掌心里微微蜷着,没有握紧,也没有松开。

阿丑就那么握着他的手,靠在他旁边的墙上,看着火堆。

火越烧越旺。大赵睡前添的那几柴很耐烧,火苗蹿得老高,把整个破庙照得亮堂堂的。墙上那幅残缺的壁画在火光中忽明忽暗,飞天的仙女像是在跳舞。阿丑看着那幅画,想起了老烟斗说的话——“画上的人叫九天玄女”。

她不知道九天玄女是谁,但她想,如果天上真的有,能不能这个少年活下去?能不能小石头平平安安长大?能不能老烟斗的咳嗽不要再犯了?

她不求自己什么。

她觉得自己不重要。

夜色越来越深,破庙里的声音越来越少。老周的咳嗽声停了,李瘸子的梦话也停了,大赵和小赵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像海浪一样,一轮接一轮。刘婶搂着狗蛋,狗蛋偶尔含混地叫一声“娘”,刘婶就轻轻拍他几下,哼两句听不清词的调子。

只有火堆还在唱歌,“噼啪噼啪”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阿丑的眼皮又开始沉了。

她不想睡,但身体不答应。她已经两天没有好好睡过了,白天进城讨饭,晚上照顾少年,整个人像一绷得太紧的弦,随时都可能断。

她拼命睁着眼睛,看着火堆。

火苗在她眼前晃啊晃的,越晃越模糊,越晃越远……

不知道过了多久。

阿丑是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惊醒的。

不是老周的咳嗽,是少年的。

少年咳得很厉害,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震动,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暴起青筋,嘴大张着却喘不上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阿丑吓了一跳,赶紧扶他坐起来,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背,一只手拍着他的口。

“师父!师父!”她喊道。

老烟斗几乎是跑过来的。他蹲在少年面前,把少年的头扶正,让他仰着脸,然后用手捏住他的鼻子,嘴对嘴地往里吹了一口气。

阿丑愣住了。

老烟斗吹了三口气,少年的呼吸终于顺畅了。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溺水的人终于被救上了岸。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脸上的痛苦少了很多。

“呛到了。”老烟斗说,“水进气管了。”

阿丑这才想起来,她刚才喂水的时候,少年咳了一下。她以为只是普通的呛咳,没想到会这么严重。她的心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喘不上气。

“师父,是我没喂好。”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不是你的错。”老烟斗说,“他昏迷了,吞咽反射弱,谁喂都一样。”

老烟斗把少年放平,重新盖好被子。少年的呼吸慢慢平稳了,脸上的红也褪了一些。

阿丑蹲在旁边,看着他,眼眶发热。

她差点害死他。

“别想了。”老烟斗拍了拍她的肩膀,“去睡吧,我守着。”

阿丑摇了摇头。

她不走了。

她就蹲在那里,看着少年的脸。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嘴唇还在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听不清。

阿丑把耳朵凑过去。

“娘……别走……”

还是那句。

还是那两个字。

阿丑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不走。”她说,声音轻得像风,“没人走。”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也许是对少年说的,也许是对自己说的,也许只是说给风听的。

少年的手在她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阿丑没有再松开。

她就那么握着他的手,蹲在他旁边,一夜没有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少年的烧终于开始退了。

不是一下子就退下去的那种,是一点一点地往下退,像水退,不急不慢的。阿丑每隔一会儿就摸一下他的额头,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凉一些。到后来,他的额头摸上去已经不烫手了,温温的,和正常体温差不多。

老烟斗也探了几次,每一次都把脉把很久。

“脉象稳了。”他最后说,声音里有阿丑很久没有听到过的轻松,“烧退了,命保住了。”

阿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少年的命保住了,是好事。她应该笑。可她就是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怎么都止不住。

她蹲在那里,握着少年的手,哭得浑身发抖,却发不出声音。

老烟斗没有劝她,也没有递布给她擦眼泪。他站起来,走到庙门口,站在那里,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

他叼着烟斗,没有点燃。

晨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他眯着眼睛,像一座风化了多年的石像。

刘婶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了,看到阿丑蹲在那里哭,走过来,蹲在她旁边,把她搂进怀里。

“哭吧。”刘婶说,“哭出来就好了。”

阿丑趴在刘婶的肩膀上,终于哭出了声。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闷闷的哭。

她哭什么?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也许是太累了。

也许是太怕了。

也许只是因为,她终于可以不用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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