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处理完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老烟斗坐在地上,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棉袄的领口湿了一圈,不知道是汗还是血。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太累了。六十多岁的人了,蹲在地上忙活了快两个时辰,腰酸背痛,浑身没有一处是舒服的。
阿丑端了一碗热水过来,蹲在他旁边。“师父,喝口水。”
老烟斗接过碗,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些出来,溅在他的手背上。他用两只手捧着碗,慢慢地喝,喝得很慢,像是连喝水的力气都没有了。
阿丑看着他,心里一阵酸涩。师父老了。不是那种一天一天慢慢变老的,而是忽然之间就老了。她记得她刚来破庙的那年,老烟斗还能劈柴、还能背着她在雪地里走。现在他连端碗都端不稳了。
“师父,你的手……”阿丑说。
“没事。”老烟斗把碗递给她,“老了,不中用了。”
阿丑接过碗,放在一边。她看着老烟斗的手——那双粗糙的、满是老茧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暗红色,那是少年的血。他的虎口处有一道很深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割的,还在往外渗血珠。
“师父,你的手破了。”阿丑说。
“蹭了一下,不碍事。”老烟斗把手缩进袖子里,不让她看。
阿丑知道他不是蹭的,是缝伤口的时候针扎到了自己的手。她没有拆穿他,站起来去拿了一块净的破布,又倒了一点清水,蹲下来,拉过老烟斗的手。
“别动。”她说。
老烟斗愣了一下,没有说话,任由她用布条把伤口包上。阿丑包得很仔细,虽然不太会,但她学着老烟斗给她包扎时的样子,缠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打了个结。
“好了。”她说。
老烟斗看着手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布条结,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包扎得跟狗啃的似的。”
“总比不包强。”阿丑说。
老烟斗没有再说什么。他靠着墙,把烟斗叼进嘴里,没有点燃。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的黑衣少年身上,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阿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少年躺在稻草堆上,身上缠满了布条,像一具被裹了一半的木乃伊。他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呼吸又浅又急,像一只快要断气的小猫。那些布条下面渗出的血渍,暗红色的,一片一片的,像一幅看不懂的地图。
“师父,他的伤到底有多重?”阿丑问。
老烟斗沉默了一会儿。
“很重。”他说,“我从没见人伤成这样还能活着。左肩上的箭伤,箭头上有毒,是修士淬炼过的灵毒。毒素已经顺着经脉扩散了,我那些草药只能控制不让他当场毒发,解不了。”
“解不了会怎样?”
“轻则那条胳膊废了,重则毒发攻心,死。”
阿丑的心猛地一沉。
“口的刀伤也很麻烦。”老烟斗继续说,“差一寸就伤到心脏了。我缝了十几针,也不知道能不能长好。他失血太多,亏了元气,就算伤口愈合了,也得养很长时间才能恢复。”
“腿上的伤呢?”
“腿上的伤倒是还好,没伤到骨头,肉长好了就没事。但那些伤口太多太密,很容易感染。一旦感染,就会发高烧,烧不退,人就没了。”
老烟斗一条一条地说着,像在念一份清单。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一个人的生死,倒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但阿丑注意到,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眉头一直没有松开过。
“师父,你能治好他吗?”阿丑问。
老烟斗没有回答。他闭着眼睛,像是在想什么问题,又像是在做一个很难的决定。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少年身边,蹲下来。
他伸出右手,三手指搭在少年的左手腕上,开始把脉。
阿丑跟在后面,蹲在他旁边,看着他的动作。老烟斗的把脉手法和孙掌柜不一样。孙掌柜是把脉的时候眯着眼睛,摇头晃脑的,嘴里还念念有词。老烟斗不一样,他的手指扣在少年的手腕上,一动不动的,眼睛半闭着,像是在听什么很遥远的声音。
阿丑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破庙里安静极了。
老周在角落里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养神。李瘸子补完了他的破鞋子,正把鞋子往脚上穿。刘婶在收拾碗筷,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声响。大赵和小赵坐在门口,一个磨刀,一个看着外面的雪地。竹竿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靠在另一边的墙上,闭着眼睛,但阿丑注意到他的眼皮在微微颤动——他没睡着,在听。
所有人都竖着耳朵,等老烟斗开口。
老烟斗把了很久的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久。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像两座小山丘挤在一起。他的手从少年的手腕上拿开,又搭上去,再拿开,再搭上去。反复了好几次。
阿丑的心也跟着他的动作一上一下地跳。
终于,老烟斗把手收了回来。
“师父?”阿丑忍不住叫了一声。
老烟斗没有看她,而是盯着少年的脸,像是在仔细端详什么。
“他的经脉……”老烟斗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断了。”
阿丑愣住了。“断了?”
“断了。”老烟斗说,“不是全断,断了一部分。应该是被修士的真气震断的。这种伤,比我当年还重。”
阿丑想起老烟斗说过,他的丹田被人废了,经脉寸断,这辈子都不能再修炼了。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从老烟斗的语气里,她听得出来,那不是什么好事。
“那他还能修炼吗?”阿丑问。
老烟斗沉默了一会儿。
“能。”他说,“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需要一种叫‘续脉丹’的东西。天地灵药,极其罕见,有钱都买不到。”老烟斗说,“续脉丹能续接断裂的经脉,但必须在他修为还在的时候服用。等他修为散尽了,吃了也没用了。”
阿丑的心又沉了下去。她虽然不知道续脉丹是什么东西,但从老烟斗的语气里,她听得出来,那不是她能弄到的东西。别说续脉丹了,她连给他买药的钱都没有。
“师父,他的修为还在吗?”阿丑问。
老烟斗没有直接回答。他又把手指搭在少年的手腕上,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会儿。
“修为被封印了。”他最后说,“不是散掉了,是被某种力量封住了。应该是在他受伤之前,有人在他体内种了一道封印,把修为锁在了丹田里。这样即使他受了重伤,修为也不会流失。”
“是坏人的还是好人的?”
“不知道。”老烟斗说,“但不管是好人还是坏人,这道封印保住了他的修为。只要他能找到续脉丹,修复经脉,解开封印,他就能恢复实力。”
阿丑看着少年那张苍白的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不知道这个少年以前有多强大,但她知道,他现在和她一样,是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废人。
不,她还能走路,还能讨饭,还能劈柴烧火。他连动都动不了。
“师父,他的伤什么时候能好?”阿丑问。
老烟斗摇了摇头。“不好说。如果他底子好,恢复得快,一个月能下地。如果恢复得慢,三个月半年都有可能。这期间不能感染,不能发烧,不能断了药。每一样都是钱,每一样都是粮。”
阿丑沉默了。
她知道老烟斗在说什么。破庙里没有钱,没有粮,连他们自己都养不活。再多一个病人,而且是重伤员,无异于雪上加霜。
“师父,我们……”阿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把他送到城里的医馆去?”
“医馆?”老烟斗苦笑了一声,“你拿什么送?你兜里那几个铜板?还是他这一身伤?”
阿丑无话可说。
“就算我们有钱把他送到医馆,人家也不敢收。”老烟斗说,“他身上有箭伤,有刀伤,是被修士打的。医馆的人一看就知道这不是普通人惹的事,谁敢沾手?”
“那我们就这么耗着?”
“不耗。”老烟斗说,“能治到什么程度治到什么程度。治不好,是他命不好。治好了,是他命大。咱们能做到的,就是尽力。”
阿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知道老烟斗说得对。在破庙这个地方,活着靠的不是医术,是命。命硬的,伤再重也能挺过去。命不硬的,一个小小的伤口感染都能要了命。
少年能不能活,不在老烟斗,不在药,在他自己。
老烟斗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他的腰一直不好,蹲久了就直不起来,每次都要扶着墙站好一会儿才能缓过来。
“阿丑。”
“嗯。”
“你今天再去一趟孙掌柜那里。”老烟斗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袋,从里面摸出几枚铜板,递给阿丑,“再赊点药。白芨和三七不够用了。龙骨的货要是到了,买一点回来,哪怕一小撮也行。”
阿丑接过铜板,数了数,五枚。
五枚铜板,不够买一包白芨。
但她没有说,把铜板揣进怀里。
“还有,去买点米。”老烟斗说,“米缸快见底了。多了一张嘴,米吃得快了。”
阿丑点头。
“去吧,早去早回。”
阿丑站起来,走到小石头旁边,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姐去城里,你在庙里乖乖的,听师父的话。”
“阿丑姐,你今天早点回来。”小石头说,眼睛里有不舍。
“好。”阿丑站起身来,拉紧身上那件单薄的破褂子,把布袋往肩上一甩,走出了破庙。
冷风扑面而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回头看了一眼,老烟斗已经又蹲了下去,重新把手指搭在少年的手腕上,眉头还是皱着,像两座小山。
阿丑转过身,踩着雪,朝青云城的方向走去。
她不知道那个少年能不能活。
但她知道,老烟斗一定会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