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青云城外的破庙里,十二个乞丐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风从坍塌的墙缝里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雪已经下了三天三夜,地上的积雪快漫过门槛了。庙外的枯树上挂着冰凌,偶尔“咔嚓”一声折断,砸在地上,吓得庙里的野猫“喵呜”一声窜出去,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幕里。
“这鬼天气,还让不让人活了。”
一个瘸腿的老乞丐缩在墙角,把破棉袄裹了又裹,声音发颤。他的棉袄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黑乎乎油腻腻的,棉花从破洞里翻出来,像一层薄薄的霜。他叫李瘸子,五十来岁,以前是个泥瓦匠,在青云城了二十年活。那年给人盖房子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摔断了腿,东家赔了三两银子就把打发了。三两银子,看了几个月的伤就花光了,腿也没好利索,落了残疾。老婆带着孩子改嫁了,他就成了乞丐,一晃已经七八年。
“我活了六十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雪。”李瘸子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惆怅。
“你才六十,我见过。”角落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烟嗓特有的沙哑,“光绪二十六年那场雪,比这大十倍。青云城外的河都冻住了,人走在上面跟平地似的,城里的富户还在冰面上搭棚子唱了三天大戏。”
说话的叫老烟斗,因为他那从不离手的烟斗。那烟斗黑漆漆的,看不出是什么材质,上面刻着古怪的花纹,像篆字又像符咒。有人说那是他祖传的宝贝,值不少钱;有人说那就是个破烟斗,只不过用久了包了浆。没人敢去验证——老烟斗在这群乞丐里辈分最高,谁都得给他几分面子。三年前有个地痞来破庙收保护费,老烟斗一烟斗敲碎了那人的膝盖骨,从那以后,没人敢在这撒野。
“老烟斗,你就吹吧。”李瘸子不信,但他不敢说得太大声,嘀咕了一句就缩了回去。
“爱信不信。”老烟斗哼了一声,又往烟斗里塞了点烟丝。那是他在城门口捡的,别人抽剩的烟头里抠出来的,攒了三天才攒了这么一小撮。火折子打了几下才着,烟丝燃起来,发出呛人的味道,混着霉味和土腥气,在狭窄的破庙里弥漫开来。
老烟斗深吸一口,眯起眼睛,吐出一圈烟雾。烟雾在冷空气中翻滚、扩散,很快就被风吹散了。他靠在墙上,像是在回味什么了不得的美味,嘴唇吧唧了两下,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庙中央有一堆火,半死不活地烧着。
说是火堆,其实就是几烂木头,黑黢黢的,冒着浓烟,偶尔跳出一簇火苗。那是赵家兄弟从城外荒地里捡的枯树枝,湿气重得很,烧起来烟比火大。烟熏得人睁不开眼,鼻涕眼泪一起流。但没人愿意出去——外面零下十几度,这点烟熏火燎的温度,至少能让人不至于冻死。
“阿丑,添柴。”
一个声音从火堆旁传来。说话的是个瘦高的乞丐,三十出头,人称“竹竿”。他的胳膊腿细得跟麻秆似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活像一具会走路的骷髅架子。他是这群乞丐里最年轻力壮的,也是脾气最差的。听说他以前是个屠夫,因为赌钱输了家当,老婆跟人跑了,他就破罐子破摔,当了乞丐。
角落里,一个瘦小的身影动了。
那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穿着一件不知道补了多少次的破棉袄。棉袄太大了,套在她身上像面口袋,下摆拖到膝盖,袖子挽了好几道还是露出细得像枯枝的手腕。棉袄上的补丁叠着补丁,颜色各不相同,有灰色的、青色的、藏蓝色的,像一面破旗。
她的头发乱糟糟地披着,打了结,上面沾着草屑和灰土。脸上也脏兮兮的,看不出本来面目,只有一双眼睛是净的,黑亮黑亮的,像两颗被泥土埋了一半的黑曜石。
最显眼的是她左边脸颊上一块黑色的胎记,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像被烧过的树皮,又像趴着一只黑色的蜘蛛,丑陋无比。正因为这块胎记,大家都叫她“阿丑”。她本名叫什么,没人知道,也没人在意。她是老烟斗五年前从城外捡回来的,那时候她才七八岁,饿得皮包骨,在路边奄奄一息。老烟斗把她带回破庙,给她一碗粥,她就留下来了。
阿丑站起来,抱着几枯树枝走到火堆旁,小心翼翼地把树枝架在火上。
“多添点!”竹竿不耐烦地说,“想冻死人啊?”
“没柴了。”阿丑小声说。她的声音不大,软绵绵的,像怕惊扰了谁似的。
“没柴就去外面捡!养你有什么用?”竹竿瞪着她,三角眼里冒着凶光。他伸手就要推阿丑,粗糙的大手带着风声拍过来。
“行了。”
老烟斗的声音从角落传来,不大,但竹竿的手僵在半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他讪讪地缩回手,嘴里嘟囔了几句什么,转过身去烤火。
阿丑感激地看了老烟斗一眼。老烟斗没看她,自顾自地抽着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她又坐回角落,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她的位置在破庙最里面,靠着一面还算完整的墙。墙上的壁画还残留着一小块,画的是一个飞天仙女,衣带飘飘,面容慈祥。仙女的脸已经被岁月磨得看不清了,但嘴角那一抹微笑还在,像是在安慰这个可怜的小姑娘。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破庙里格外清晰。
阿丑咽了口唾沫,把腰带又紧了一扣。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昨天早上讨到的那半块硬馒头,她掰成两半,大的给了小石头,小的自己吃了,也就两口就没了。
她摸了摸肚子,扁扁的,空空的,像一口枯井。
“阿丑姐,我饿。”
旁边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从稻草堆里探出头来,小脸冻得发紫,嘴唇裂,露出里面的嫩肉。他是小石头,父母都饿死了,他一个人在街上流浪了三天,被阿丑捡回了破庙。那是两个月前的事了。
“忍忍。”阿丑把他搂进怀里,用破棉袄裹住他冰凉的小身子,“明天我进城讨吃的,一定给你带一个热包子。”
“真的吗?”小石头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
“真的。”阿丑摸了摸他的头。小石头的头发又细又软,像春天的草。
“阿丑姐最好了。”小石头把脸埋进阿丑的怀里,安安静静地缩着,不一会儿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外面的风更大了,像狼嚎一样,在庙外来回盘旋。雪片子打在破窗户纸上,“沙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外面撒豆子。
有人开始骂老天爷,有人念叨着城里的朱家今天办喜事,肯定有剩饭剩菜,可惜进不去。
“朱家?那可是青云城首富。”李瘸子舔了舔裂的嘴唇,眼睛里露出贪婪的光,“听说今天朱家大小姐出嫁,光宴席就摆了一百桌,鸡鸭鱼肉,山珍海味,什么都有。那些剩菜倒进泔水桶都够咱们吃三天三夜。”
“做梦吧你。”竹竿嗤笑一声,“朱家门口的护院比狗还多,一人一棍子,连门都不让咱们靠近。”
“我就是说说,想想还不行?”李瘸子不甘心地说,“想想又不犯法。”
“想什么想?越想越饿。”一个浓重的外地口音进来。
说话的是赵家兄弟里的老大,大赵。赵家兄弟是从北边逃荒来的,听说是闹了蝗灾,颗粒无收,全家人只剩下他们两个了。他们话不多,做事却麻利。劈柴、挑水、修补屋顶,这些力气活基本都是他们的。作为回报,大家有什么吃的都会分他们一份。
“大赵,你们北边是不是年年闹灾?”李瘸子问。
“差不多。”大赵瓮声瓮气地说,“三年一小灾,五年一大灾。不是旱就是涝,再不就是蝗虫。庄稼人靠天吃饭,天不给饭吃,就只能出来要饭。”
“那你们那边也有乞丐?”
“到处都是。”大赵说,“一条街上十个有八个是要饭的。官府也不管,管不过来。”
有人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
阿丑听着他们说话,没有嘴。她在想明天去哪条街讨食。
城东的王寡妇心善,每次都会给半个馒头。她男人三年前得痨病死了,一个人拉扯着八岁的儿子。她自己的子也不好过,靠给人洗衣裳勉强糊口,但每次看到阿丑,都会从牙缝里省出半个馒头来。有一次还偷偷塞给阿丑一件补过的棉袄,虽然旧,但比阿丑身上这件暖和多了。
城南的包子铺张老板脾气不好,动不动就骂人,拿擀面杖撵人。但他偶尔会扔两个卖剩的包子出来,说是“喂狗”。阿丑不在乎他骂什么,只要能捡到包子就行。
城西的李家豆腐脑不错,一碗热腾腾的豆腐脑,浇上酱油、醋、辣油,撒上葱花、虾皮、榨菜末,香气能飘出一条街。可惜要赶早,去晚了就没了。而且李老板只在天亮前那一会儿施舍,天一亮就赶人。
城北的药铺孙掌柜,每个月十五会施粥,一人一碗,稠稠的,能照见人影但比没有强。
还有……
阿丑在心里盘算着路线,像将军打仗一样精打细算。她知道哪条街的狗凶,哪条街的护院手黑,哪个时辰哪家饭馆倒泔水。
这就是乞丐的子——每天睁开眼,想的第一件事不是“今天要做什么”,而是“今天能不能活下去”。
“阿丑。”
老烟斗又开口了。
阿丑站起来,抱着小石头走到老烟斗旁边。小石头睡得很死,不知道是被冻的还是饿的,脸色白得像纸。
老烟斗看了一眼小石头,皱了皱眉,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有点烫。”老烟斗说,“晚上多给他盖点。”
“嗯。”阿丑点头。她已经把唯一的棉袄脱下来盖在小石头身上了,自己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破褂子。冷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但她忍着没有出声。
老烟斗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他把自己的破棉袄脱下来,扔给阿丑。
“穿上。”
“师父,我不冷。”阿丑说。
她叫老烟斗“师父”,是因为老烟斗教了她很多东西。教她怎么辨认哪些野菜能吃,怎么避开野狗的追咬,怎么从富人手里讨到钱,怎么在城里找一个避风的角落过夜。这些东西,书上学不到,只有乞丐才会教乞丐。
“让你穿你就穿。”老烟斗不耐烦地说,“别废话。”
阿丑犹豫了一下,还是穿上了。老烟斗的棉袄很大,裹在身上像披了一件大氅,带着老人的体温和烟味,暖烘烘的。
老烟斗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破褂子,靠在墙上,叼着烟斗,眯着眼睛。火光映在他脸上,沟壑纵横,像裂的河床。
“明天你进城?”老烟斗问。
“嗯。”阿丑点头。
“别去东街。”老烟斗说,“东街新来了一批地痞,专门欺负乞丐。昨天小六子去那边要饭,被打断了两肋骨。”
“好。”阿丑记下了。
“也别去城南张老板那了。”老烟斗又说,“张老板前天死了,他儿子接手了包子铺。那小子心黑,昨天拿开水泼了一个要饭的。”
阿丑心里一沉。张老板虽然脾气不好,但至少会给吃的。这下又少了一个地方。
“去城北孙掌柜那碰碰运气。”老烟斗说,“孙掌柜心善,而且他家的药铺需要人打扫后院,你去了可以帮忙点活,换碗粥喝。”
“好。”阿丑点头。
老烟斗不再说话,闭上眼睛,好像睡着了。
火堆里的木头“噼啪”响了几声,火星子溅出来,在地上跳跃了几下,熄灭了。
外面的雪还在下,越下越大。
阿丑靠坐在墙上,怀里抱着小石头,身上披着老烟斗的棉袄。她睁着眼睛,看着火堆。火苗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像是在跳一支无声的舞。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五年前老烟斗把她从路边捡回来的时候。那时候她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躺在路边像一具尸体。老烟斗路过,停下来看了看她,叹了口气,把手里最后半个馒头塞进她嘴里。然后把她背回了破庙。
想起师父教她的第一课——“当乞丐,第一要学会的是不要脸。脸面比命重要?不对,命比脸面重要。你要活着,就得放下那点不值钱的自尊。”
想起第一次开口向人乞讨,话还没说完就被人啐了一口,整整一天都不敢再开口。
想起有人施舍时的温暖,也想起被人像撵狗一样驱赶时的屈辱。
想起那个冬天的夜晚,破庙里冻死了两个人。第二天早上,大家沉默着把他们抬到城外乱葬岗埋了。没有哭声,没有眼泪,甚至连一句道别的话都没有。乞丐的命,就是这么不值钱。
阿丑眨了眨眼,觉得眼眶有点涩,但没哭。
她早就不会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