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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丐女神》 · 艺品清风

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03

天道宗的人走后,破庙里的气氛很长时间都没有缓过来。

竹竿第一个开口骂人,骂的是老烟斗。“你是不是老糊涂了?那是天道宗的人!你知不知道天道宗是什么?天下最大的修仙宗门!你一个要饭的,拿个破烟斗跟人家硬碰硬,你嫌命长了是不是?”

老烟斗没有理他,叼着烟斗,眯着眼睛,看着火堆。火苗一跳一跳的,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嘴角那点微微的弧度还在——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无所谓,又像是早就算到了这一步。

竹竿骂了一阵,见老烟斗不接茬,自己也觉得没意思,嘟囔了几句转过身去。但他没有躺下,而是靠在墙上,眼睛半睁半闭的,不知道在想什么。阿丑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像是在强忍着什么。

刘婶走过来,蹲在老烟斗旁边,压低声音说:“老烟斗,竹竿说得也不是没道理。那两个人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今天走了,明天说不定还来。咱们总不能一直这么扛着。”

“扛一天算一天。”老烟斗说,“扛不住了再说。”

“你这是拿命在扛。”刘婶叹了口气。

“命本来就是拿来用的。”老烟斗把烟斗在墙上磕了磕,磕出一堆烟灰,“不用也是浪费。”

刘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在破庙里住了好几年,太了解老烟斗的脾气了。他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摇了摇头,站起来,去收拾碗筷了。

阿丑蹲在少年的旁边,帮他换药。

老烟斗说过,伤口要每天换两次药,上午一次,下午一次,不能偷懒。上午那次阿丑进城之前已经换过了,但天道宗的人来的时候翻动了少年的身体,有些布条松了,血又从伤口渗出来,把布条染得红一块黑一块的。

她一层一层地把旧布条解开。布条和伤口粘在一起了,轻轻一扯,少年就在昏迷中皱一下眉头。阿丑不敢用力,用温水把布条浸湿,等它软了再一点一点地撕下来。这个过程很慢,每撕一条都要停下来等一等,等少年的眉头舒展开了再继续。

老烟斗挪过来帮忙,两个人蹲在少年两边,像两个在田里拔草的老农,动作笨拙但仔细。

新换上去的布条是老烟斗昨天用破衣服撕的。那些破衣服是刘婶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洗了好几遍,虽然还是很旧,但比之前那些净多了。阿丑把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然后用布条一圈一圈地缠好。她的手法不太熟练,缠得松松紧紧的,有的地方太紧了勒得皮肤发白,有的地方太松了一动就掉。老烟斗在一旁看着,没有纠正她。

“多缠几次就会了。”他说。

阿丑“嗯”了一声,继续缠。

缠到口那道最长的刀伤时,少年的身体忽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阿丑吓了一跳,手停在半空中。

少年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像蚊子在叫。阿丑低下头,把耳朵凑近他的嘴边,仔细听。

“娘……”

少年的声音含混不清,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冒上来的气泡,勉强浮到水面就碎了。

“娘……别走……”

阿丑的鼻子一酸,眼眶热了。

她又听到他说了一次。这一次比刚才清楚一些,虽然还是含混的,但“娘”这个字她听得真真切切。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也在梦里喊过娘。她不知道那个梦是什么内容了,只记得有一双温暖的手放在她额头上,还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说“没事的,娘在”。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也许只是她烧糊涂了,自己想象出来的。但那双手的温度,她到现在都还记得。那是她这辈子感受过的最温暖的东西,比火堆还暖,比粥还暖,比太阳还暖。

阿丑看着少年的脸。

他比她大两三岁,十五六的样子,正是半大的小子。平时应该是个不爱说话、不爱笑、看谁都不顺眼的倔脾气。但在昏迷中,那些硬邦邦的外壳都碎了,露出来的,是一个还会喊娘的孩子。

老烟斗也听到了。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烟斗叼得更紧了一些,眯着眼睛看着火堆。火光在他脸上跳动,那些深深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每一道都藏着一个故事。

阿丑继续缠布条。

她的手比刚才稳了一些,也许是因为不再害怕弄疼他了——反正他已经疼得麻木了,多一下少一下没什么区别。也许是因为听了他喊的那声“娘”之后,她心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怜惜,又像是同病相怜。

布条缠完之后,阿丑把剩下的药粉收好,放到墙角的存粮处。那个地方本来是放粮食的,现在粮食越来越少,药包倒是越来越多。白芨、三七、血竭,三个小纸包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用一块破布盖着,防。

刘婶把粥煮好了,每人分了一碗。

今天的粥稀了很多,因为米不多了。刘婶说米缸里的米只够再吃三天,三天之后,如果还弄不到粮食,就要断炊了。

阿丑端着碗,喝了两口,觉得嘴里寡淡得很。不是粥不好喝,是心里有事,吃什么都没味道。

她喝了半碗,把剩下的半碗端到少年旁边,用布条蘸着粥水,抹在他嘴唇上。他没有吞咽,粥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沾湿了枕在头下的稻草。

阿丑又试了一次,还是没咽下去。

她转头看老烟斗,“师父,他不吃东西。”

“不饿。”老烟斗说。

“三天没吃东西了,怎么会不饿?”

“不是不饿,是吃不下。”老烟斗说,“他的身体在全力修复伤口,顾不上消化。等他烧退了,自然就知道饿了。”

阿丑把碗放下,又用布条蘸了水,抹在他裂的嘴唇上。这一次,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舔那点水渍。

她又抹了一次,他咽了一口。

虽然只是一小口,但阿丑心里还是高兴了一下。能咽东西就是好事,说明他的身体还在工作,还没有放弃。

下午的时候,少年的烧又起来了。

不是前几天那种滚烫,是那种温温吞吞的、不好不坏的、让人心里没底的烧。他的额头摸上去温温的,比正常体温高一些,但不算烫手。可是他的脸很红,不是那种健康的红,是一种病态的、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的红。

老烟斗把完脉,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阿丑问。

“伤口感染了。”老烟斗指着少年口那道最长的刀伤,“你看这里,周围一圈都是红的,比昨天红了很多。这说明炎症没压住,在扩散。”

阿丑凑过去看,果然,伤口周围的皮肤红了一大片,有的地方还肿起来了,按上去硬邦邦的。

“怎么办?”她问。

老烟斗把药包拿出来,打开看了看。白芨和三七剩的不多了,只够再用两三次。龙骨没有,血竭也没有。他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墙角,从他那堆破家当里翻出一个小罐子。罐子是陶的,黑不溜秋的,比拳头大不了多少,上面盖着一块油布,用麻绳扎着。

他揭开油布,里面是一种黑乎乎的药膏,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气味,像是什么东西烧糊了又加了醋。

“这是什么?”阿丑问。

“我自己配的。”老烟斗说,“清热解毒的,比白芨和三七管用。就是味道冲了点。”

他用一小木棍挑了一坨药膏,均匀地抹在少年的伤口上。药膏接触到伤口的一瞬间,少年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他的嘴大张着,却发不出声音,脸上的表情扭曲得不像人样。

阿丑的心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师父,他疼!”

“疼就对了。”老烟斗面不改色,继续抹药膏,“疼说明药在起作用。不疼的药用它嘛?”

阿丑知道老烟斗说得对,但还是不忍心看。她转过头,把脸埋进膝盖里,不去看少年的表情。

老烟斗把药膏抹完,用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好,然后把小罐子封好放回原处。

“这药膏能管两天。”他说,“两天之内如果他退烧了,就没事了。如果没退……”

他没有说下去,但阿丑知道他的意思。

如果没退,就麻烦了。

傍晚的时候,少年的烧更高了。

额头摸上去烫手,嘴唇裂得起了白皮,呼吸又急又浅,像一只被人捂住口鼻的小动物在拼命挣扎。他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那种冷得发抖,是那种高烧引起的、不受控制的、从骨头里面往外抖的抖。

阿丑把老烟斗的那件破棉袄找出来,盖在他身上。棉袄不够大,盖住了上身就盖不住腿,她又把自己的破褂子脱下来,盖在他腿上。

老烟斗走过来,把棉袄掀开一条缝,伸手进去探了探。

“出汗了。”他说。

“出汗是好是坏?”

“好事。”老烟斗说,“出汗说明身体在往外排毒。但是不能让他着凉,一出汗毛孔就张开了,风一吹寒气入体,比不出汗还麻烦。”

阿丑赶紧把棉袄掖好,又把稻草往他身边拢了拢,尽量把他围在一个不透风的小圈子里。

夜幕降临,破庙里黑了下来。

火堆烧得很旺,大赵和小赵下午又出去捡了不少柴,够烧一整夜的。火光照在少年脸上,他的脸色很差,蜡黄蜡黄的,嘴唇上起了一层白皮,眼睛闭着,眉头皱着,整个人像一朵快要蔫掉的花。

阿丑坐在他旁边,守着。

小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爬过来了,挨着阿丑坐下,靠着她的胳膊。他没有说话,就那么靠着,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火堆。

老烟斗在火堆另一边坐着,烟斗叼在嘴里,没有点燃。他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但阿丑知道他没有睡着。他的手指一直在烟斗上摸索着,来回地摸,像是在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夜深了,破庙里安静下来。

老周的咳嗽声时断时续,像远处的闷雷。李瘸子在说梦话,含混不清的,听不出在说什么。大赵的呼噜声很大,和竹竿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像二重唱。

刘婶搂着狗蛋,狗蛋含混地喊着“娘”,刘婶轻轻拍着他的背,嘴里哼着什么调子,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狗蛋能听到。

忽然,少年开口了。

“娘——”

这一次,声音比白天大了很多。不是那种含混的呢喃,而是一声真真切切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呼喊。

破庙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老周的咳嗽声停了一瞬。李瘸子的梦话断了。大赵的呼噜声顿了一下,又继续了。

“娘——”少年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别走……别丢下我……”

阿丑看着他的脸。在火光中,她看到他的眼角有一滴泪滑下来,亮晶晶的,顺着他的脸颊流进了耳朵里。

他在做梦。

梦到了他娘。

“娘……我疼……”

少年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那个梦在离他远去,他拼命地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他的手在稻草堆里摸索着,像是在找一个可以握住的东西。

阿丑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大,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但此刻这只手握在她手里,像一只受了伤的幼兽,瑟瑟发抖,没有一丝力气。

阿丑没有松开。

她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不知道他醒来之后会不会介意。但此刻,她只想让他知道——你不是一个人,这里有人在你身边。

少年的手慢慢不抖了。他的眉头也舒展开了,呼吸也平稳了一些。他不再说胡话了,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着,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放心的地方。

阿丑握着少年的手,坐在他旁边,看着火堆。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块丑陋的胎记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像是在呼吸。

老烟斗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看着阿丑,看着少年,看着两只握在一起的手。

“老烟斗。”刘婶轻声叫了他一声。

老烟斗转过头,看着她。

“你说,这个少年的娘,还活着吗?”刘婶问。

老烟斗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

“如果他娘还活着,知道儿子伤成这样,该有多心疼。”

老烟斗没有回答。他把烟斗叼进嘴里,点燃了烟丝。青白色的烟雾升起来,在他的头顶盘旋了一会儿,被风吹散了。

阿丑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稻草堆上睡着了。

她的手还握着少年的手,即使睡着了也没有松开。

小石头也睡着了,靠着阿丑的背,小嘴微张着,呼吸均匀。

破庙里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火堆里的木柴“噼啪”响了一声,几颗火星子溅出来,在黑暗中跳跃了几下,熄灭了。

老烟斗站起来,走到阿丑身边,把那件从少年身上拿下来的破棉袄盖在她身上。棉袄很大,把阿丑和小石头都盖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自己的角落,靠着墙坐下来。他把烟斗叼进嘴里,闭上眼睛。

“丫头,你比你师父强。”他在心里说,“你师父这辈子,没握过几个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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