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结束,杨雨随提出聚餐,大家都同意了。
聚餐地点选在一家营业到凌晨的川菜馆,包厢里人声鼎沸,热气混合着麻辣鲜香扑面而来。
“赤道午夜”的五个人,加上最后终于赶到音乐节现场、被半强迫拉来的陈分夏,围坐在一张大圆桌旁。桌上已经摆满了红油翻滚的毛血旺、滋滋作响的烤鱼、堆成小山的辣子鸡。
蒋灼临坐在陈分夏斜对面,隔着氤氲的热气,能看到陈分夏只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口依旧一丝不苟地挽到小臂。他安静地听着赵声阑手舞足蹈地复述台上某个观众夸张的反应,与周围喧嚣亢奋的气氛格格不入,却也没有显露出不耐烦。
蒋灼临心里那点蔫蔫的失落,在队友们夸张的庆祝和啤酒的下,被冲淡了一些,但并未完全散去。他时不时瞄一眼陈分夏,观察到对方吃的不多,表情恍惚,像是没什么胃口,或者在想着别的事。
陈分夏的电话是在他们准备离场时,正在后台收拾时打来的。蒋灼临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接起,听到陈分夏明显带着疲惫和歉意的声音:“蒋灼临,抱歉,我刚处理完一个紧急咨询,患者情绪突然崩溃,有自伤倾向,必须立刻预……现在才脱身。我到音乐节这边了,你们……已经结束了吗?”
蒋灼临当时心里那点委屈和失落几乎要溢出来,但他听到陈分夏声音里的沙哑和掩饰不住的倦意,到嘴边的话就变成了:“嗯,刚结束。没事的,陈医生,患者要紧。患者有自伤倾向?你没受伤吧?”
“我没什么事。你那边演出还顺利吗?” 陈分夏问。
“挺顺利的,新歌反响很好。” 蒋灼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
“那就好。真的抱歉,错过了。” 陈分夏的道歉很认真,透过电波,蒋灼临甚至能想象他微微蹙眉、带着歉疚的表情。这让他心里那点委屈又消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觉得自己有些小题大做的憋闷,想着他不应该对陈分夏有情绪的,陈分夏工作那么累。
“真没事,以后还有机会。” 蒋灼临顿了顿,补充道,“我们一会要去聚餐庆祝,你……要一起来吗?就在附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方便吗?”
“方便啊!有什么不方便的!你在哪?我现在去找你!” 蒋灼临立刻说,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于是,陈分夏出现在了这里。但此刻,看着他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和眉间挥之不去的沉闷,蒋灼临又觉得,也许不来对他更好,至少能早点回去休息。
“蒋哥!发什么呆!” 赵声阑举着酒杯嚷嚷,撞了一下蒋灼临的肩膀,“对了,陈医生最近是不是又帮我们写了一个词,陈医生,我敬您!我了,您随意!”
陈分夏端起茶杯,和赵声阑碰了一下,声音平稳:“开车来的,不方便喝酒。恭喜演出成功。”
杨雨随也凑过来:“陈医生你没看到现场真的太可惜了!你都不知道现场有多炸!感觉我们都快成明星了!”
“陈医生你都不怎么来野火了,”于纪越也附和着说,“那个比较甜的新歌我们排练得差不多了,打算先在野火演出,你写的歌词到时候你一定要来听啊。”
“好,什么时间唱提前告诉我一声。今天实在是有事情耽搁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陈分夏安静地听着,嘴角始终保持着那个极淡的、礼貌的弧度,眼神温和。
酒过三巡,气氛更加热烈。蒋灼临起身去洗手间,用冷水冲了把脸,试图让被酒精和情绪搅得有些混沌的头脑清醒些。他刚走出洗手间,差点和一个人撞上。
是陈分夏。他大概也是刚从洗手间出来,正在用纸巾擦手,看到蒋灼临,动作顿了一下。
两人面对面站着,一时无话。周围的喧闹被隔开,只剩下他们之间这片短暂的、安静的空气。
“你……还好吗?” 蒋灼临先开口,声音有些低哑,“看你都没怎么吃。是不是累了?”
陈分夏将用过的纸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抬起眼看他。
洗手池处亮白的光线反射在蒋灼临脸上,更显得他五官线条清晰锋利,几乎没有柔和的弧度,眉骨高挺,眼珠黑沉沉的,盯着人自带一种压迫感。
如果不认识他的人,第一印象都会觉得他有点凶,但是接触久了,会知道他其实是个心思细腻温柔的人。
“还好。只是没什么胃口。” 陈分夏顿了顿,目光在蒋灼临脸上停了一会,又移开了,语气带着遗憾,“今天……真的很抱歉。本来答应要去的。”
蒋灼临没吭声。
陈分夏笑了笑:“生气了?”
“谁生气了!”蒋灼临身体一震,急忙澄清,“我才不是那么小心眼无理取闹的人!你来不来我都很高兴,反正……以后常来野火听就好了,现场版随时有。哦对了,演出的时候别人录了段视频,我在网上刷到然后发家庭群里了,我妈我爸居然还说唱得还行。我的天,之前他们可从来没夸过我唱歌!”
他说着,摸出手机,点开家庭群的聊天记录,翻到那段短视频,递到陈分夏面前。
屏幕的光映亮陈分夏的脸。他垂眸,看着那短短十几秒的视频里,蒋灼临在舞台上闭眼嘶吼、汗水飞洒的模样,台下是模糊但汹涌的人和闪烁的荧光。
陈分夏看了两遍,才抬起眼,看向蒋灼临。他眼底那层冰封的倦意短暂地融化了一角,露出底下真实的柔和。
“嗯,唱得很好。” 他低声说,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家里应该是也支持你了。”
“是吧?我也觉得。” 蒋灼临收回手机,心里因为陈分夏的肯定而雀跃了一下,但随即又想起他眉间的沉郁,忍不住问,“你那边……事情还顺利吗?……有进展吗?”
提到这个,陈分夏沉默了一下,才说:“律师函已经发了。对方……今天下午,通过沐风,表达了想私下和解的意愿。”
蒋灼临一愣:“和解?他们之前不是……”
“嗯。态度突然软化了,提出了一个赔偿数额,要求我撤诉,并签署保密协议,不再追究。” 陈分夏的声音很平静,但蒋灼临听出了那平静下的冰冷,和一些难以决断的沉重,“沐风说,从诉讼策略和减少后续精力和时间损耗的角度,可以考虑。”
“那你……怎么想?” 蒋灼临的心提了起来。他既希望陈分夏能摆脱这无尽的扰,又隐隐觉得,如果就这样和解,那些泼在门上的红漆、那些恶毒的诅咒和威胁,难道就这么算了吗?
陈分夏缓缓开口:“我在想……,到底是为了追究一个对错,还是为了得到一个了结?追究对错,可能永远没有答案,只有更深的撕裂和痛苦。而要一个了结……” 他看向镜子中蒋灼临的眼睛,眼神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其实,我也不想走到这一步,那个患者的事我一直也很自责,但……至少,我不想再牵连无辜的人。”
最后那句“牵连无辜的人”,像一细小的刺,轻轻扎了蒋灼临一下。他是因为自己也被威胁了,才更倾向于和解吗?
“陈医生,” 蒋灼临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不管你最后怎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但你别光想着会不会牵连谁。最重要的是,你自己心里能不能过去这个坎。”
“如果你觉得和解能让你好受点,那就和解。如果你觉得,不把这件事在法庭上说清楚,你心里永远有个疙瘩,那咱们就打到底。我……我们,都站你这边。”
陈分夏微笑了一下:“……好,我知道了。谢谢。”
蒋灼临:“都哥们,说什么谢谢不谢谢的。”
两人回到包厢,气氛正酣。杨雨随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个空啤酒瓶,往桌子中间一放,笑嘻嘻地宣布:“光喝酒没意思!来玩真心话大冒险!瓶子转到谁谁选!不许耍赖!”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赵声阑和林镜青的附和,于纪越也表示没意见。蒋灼临看了一眼陈分夏,怕他觉得无聊或不适,正想说话,陈分夏却已经点了点头:“可以。”
游戏开始。瓶子第一次转,指向了于纪越。他选了真心话。赵声阑立刻问:“老于!坦白!你是不是暗恋过咱们学校音乐社那个会拉小提琴的学姐?”
于纪越的脸瞬间爆红,含糊地“嗯”了一声,引来一片起哄。气氛瞬间被点燃。
“我就知道!”杨雨随恨铁不成钢地说,“为什么不表白啊!那个女生我认识啊!你这个蔫了吧唧的性格不改改怎么找到女朋友!”
于纪越双手捂脸:“当时有特殊情况……快点下一局吧!”
瓶子第二次转,指向了林镜青。她选了真心话。杨雨随问:“镜子,你最近老看手机心神不宁,是不是家里又催你相亲了?”
林镜青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大方承认:“是啊,烦死了。下一个!”
瓶子第三次,转到了陈分夏面前,缓缓停下。
所有人都看向他。蒋灼临有点紧张,不知道这群家伙会问出什么离谱的问题。
“陈医生!选什么?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赵声阑兴奋地问。
陈分夏神色不变:“真心话。”
提问权落到了林镜青手里。她眨了眨眼,想了想,问了个相对温和的问题:“陈医生,你最近一次发自内心地笑,是因为什么事?”
这个问题让包厢里安静了一瞬。连蒋灼临都忍不住看向陈分夏。
陈分夏似乎也没想到会是这个问题,他沉默了片刻,长睫低垂,掩去了眸中神色。就在蒋灼临以为他会用“不记得了”或者“工作中某个瞬间”搪塞过去时,他抬起眼,目光似有若无地,在蒋灼临脸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然后开口,声音平稳无波:
“今天下午,处理完一个紧急咨询,患者情绪稳定下来,家属握着我的手说‘谢谢陈医生’的时候。”
很符合他人设的、充满职业成就感的答案。大家都无聊地“哦”了一声,表示理解。只有蒋灼临,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他莫名觉得,陈分夏撒谎了,明明刚才在卫生间那跟他笑得也挺开心的!
不过,也可能是陈分夏觉得说出“刚才跟蒋灼临在卫生间聊天的时候”怪怪的吧……
“傻笑什么呢。”赵声阑拍了一下蒋灼临的肩膀,“你等着,马上就到你。”
游戏继续。瓶子又转了几轮,问了些无伤大雅的问题,气氛轻松。终于,瓶口再次缓缓转动,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不偏不倚,停在了蒋灼临面前。
“蒋哥!终于到你了!” 杨雨随起哄,“选什么?必须大冒险!的!”
蒋灼临看着一脸坏笑的队友,又瞥了一眼对面安静坐着的陈分夏,一咬牙:“行!大冒险就大冒险!谁怕谁!”
“爽快!” 赵声阑搓着手,眼珠子一转,“这样,蒋哥,给你手机通话记录里最近联系的第一个人打电话,开免提,说‘我喝多了,好想你’!”
“!赵声阑你够损!” 蒋灼临骂了一句,但还是硬着头皮拿出手机。最近联系的人……他翻开通话记录,心里咯噔一下。
屏幕上清晰显示着:陈分夏(今天 20:47)。
包厢里瞬间爆发出更大的起哄声,连于纪越都忍不住笑了。林镜青和杨雨随挤眉弄眼。陈分夏也抬起了眼,目光落在蒋灼临的手机屏幕上,又移到蒋灼临骤然僵住的脸上,眉毛轻微地挑了一下。
“打!打!打!” 起哄声此起彼伏。
蒋灼临耳发热,骑虎难下。他看了一眼陈分夏,对方也正看着他,眼神沉静,但蒋灼临莫名从那沉静里读出了一丝……看戏的意味?他心一横,按下了拨号键,同时点了免提。
嘟——嘟——
等待接通的提示音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包厢里格外清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蒋灼临……和他放在桌子中间、开着免提的手机上。
几秒钟后,电话接通了。
陈分夏低沉平稳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和他本人此刻坐着的方向,几乎同时传来:
“喂?”
双重音效。蒋灼临的脸腾地一下全红了。他硬着头皮,对着手机,用尽可能自然的语气,快速说:“喂,陈医生,我……我喝多了,好想你。”
说完,他立刻按断了电话,不敢看陈分夏的表情,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噗嗤”一声,是林镜青先没忍住笑出了声。紧接着,赵声阑拍着桌子狂笑:“哈哈哈哈蒋哥你太怂了!加个称呼嘛!直接说‘我好想你’啊!”
杨雨随也笑得前仰后合。于纪越低着头,肩膀耸动。
蒋灼临恨不得把头埋进面前的毛血旺里。他偷偷抬眼,飞快地瞟了一眼对面的陈分夏。
陈分夏也正看着他。暖黄的灯光下,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微微笑着。
但蒋灼临分明看到,他浅棕色的眼眸里,清晰地映着包厢晃动的光影,而那光影深处,似乎掠过了几分揶揄。
蒋灼临腔里那颗因为羞窘和酒精而狂跳的心脏,因为这一对视,骤然漏跳了一拍,随即,被一种更汹涌、更陌生、也更滚烫的情绪填满,心跳越来越快。
我怎么了?他想。真喝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