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野火”的后台比往常更拥挤一些。蒋灼临背靠着贴满凌乱海报的墙面,一条腿曲起,吉他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拨着一组和弦。正是他们改了一下午的那首新歌的主旋律。
“蒋哥,真就今晚唱?”于纪越擦着他的贝斯,有些不确定地问,“我觉得第二段主歌的贝斯线还能再磨磨,现在听着有点平。”
“唱。”蒋灼临头也没抬,目光落在自己按在品丝上的手指,“改来改去没尽头,是骡子是马,总得拉上去溜溜。台下就那么些人,错了也没谁记得住。”
这首改动后的歌,词是他憋了几天勉强挤出来的,旋律是和赵声阑、林镜青一起碰撞的,说脱胎换骨是吹牛,但至少比之前那版空洞的嘶吼多了点实实在在的情感走向。
更重要的……他想让可能坐在台下某个角落的人听到。
“唱吧,”林镜青原地踮了两下脚,跃跃欲试,“我已经迫不及待发到平台了!我有预感这次一定能火!如果顺利,这次我们租一个专业的录音室把歌好好录一遍。”
蒋灼临没换衣服——依旧是白天那身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甚至没戴那条夸张的项链。杨雨随对此表达了遗憾,认为主唱今晚“朴素得毫无攻击性”。蒋灼临没解释,只是对着后台的镜子抓了抓头发,让那簇红发看起来更随意些。
头发好像确实有点长了,应该剪一剪。
“你不是说要重新写词?”赵声阑对他挤眉弄眼,“让那个谁重新写一版?”
“我什么时候说了。”
杨雨随闻到了八卦的味道,立马从追剧中抬头:“哪个谁?”
林镜青对着镜子补口红,声音带着调侃的笑意:“怎么,蒋哥终于谈恋爱了?”
“什么啊,就是找到了一个会写歌词的人,帮他个忙,他说帮我写个歌词。”蒋灼临把刘海往上撩起,拿过于纪越的发胶随便喷了喷,“他那个我打算重新谱个曲再让他填,这首歌就这样吧。谁让我们五个都文盲一样憋不出来一句好词来。”
“这样啊……”于纪越有些失望似的,“话说我当时第一次遇到蒋哥,还以为他是那种谈过很多次恋爱的,没想到居然一段情史都没有。”
杨雨随哈哈一笑:“你蒋哥已经娶自己的吉他为妻了。”
蒋灼临低头调着效果器的参数,听着队友们的闲聊,心中的紧张也舒缓了一些。
时间一分一秒爬向九点,开场在即。他借着去洗手间的功夫,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前厅,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那个角落。
卡座空着。暖黄的灯光洒在光洁的桌面上,像在等待一个未履的约定。
心底那簇火苗晃了一下。他扯了扯嘴角,对自己那点莫名的期待感到些许好笑。
陈分夏是大医院的心理医生,还是主治医师,说不定晚上有论文要看,有案例要整理,或者只是太累了单纯不想来。那句“如果不忙,我会去”,本就是留足了余地的社交辞令。
回到后台,喧嚣似乎被隔绝在外。赵声阑正和于纪越争论某个过渡句的节奏,杨雨随抱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咯咯直笑,林镜青做着最后的乐器检查。蒋灼临拿起水瓶灌了几口,温水滑过喉咙,压下那点细微的焦躁。
演出照常开始。暖场的流行摇滚点燃了第一批客人的情绪,台下的掌声和交谈声嗡嗡地汇成一片熟悉的背景噪音。蒋灼临站在麦克风后,目光一次次掠过那个依旧空着的角落,又迅速移开。旧歌一首接一首,汗水逐渐浸湿了额发和后背的布料。每次唱两三首后,他们会休息十几分钟调整一下状态。
“接下来,”又一曲终了,蒋灼临握着麦克风,喘了口气,“是一首……我们还在摸索的新歌。如果听得难受,随时捂耳朵。”
台下响起零星的哄笑和口哨声。周文楷支好了手机,开始录像。
蒋灼临对身后的队友点了点头。赵声阑拨响第一个分解和弦,清亮的音色像水滴落入昏暗的酒吧,林镜青的键盘音色如同薄雾般缓缓铺开。蒋灼临闭上眼,再睁开时,将那些杂乱的心思强行按捺下去,所有注意力都凝聚在即将唱出的第一个字上。
“把棱角磨成 温顺模样
我攥着心跳 不肯投降”
新歌的前半段进行得还算平稳。修改后的歌词确实更贴合旋律,情感铺垫也有了层次。蒋灼临沉浸其中,直到副歌前的一个小过门,他习惯性地朝那个角落瞥去——
心跳蓦地漏了一拍。
不知何时,陈分夏已经坐在了那里。白色的衬衫,挺直的肩背,面前是一杯苏打水。他没有低头写字,而是微微仰着脸,目光沉静地投向舞台,准确地说是投向蒋灼临的方向。
隔着晃动的人影和氤氲的光线,那双眼睛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旋律稍顿的空当,杨雨随腕子一沉,鼓槌咚地砸在底鼓上,短促又沉实。
紧跟着军鼓脆响,踩镲唰唰切出节奏,原本安静的空气猛地被震活。
几乎是同一瞬,于纪越手指尖勾住琴弦,低沉厚重的贝斯音应声跟上,和鼓点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
蒋灼临的呼吸滞了半秒,差点错过进唱的拍子。他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接上了副歌,声音因为瞬间的紧张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振奋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震颤。他不再刻意回避那道视线,反而在唱到情绪迸发的句子时,目光直直地迎上去。
“这一次
我只忠于我信仰——”
陈分夏依旧安静地看着,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那种全神贯注的倾听,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反馈。
这次他们五个人几乎没有失误。接下来的演唱,他几乎抛开了所有技巧的顾忌,全凭本能和汹涌的情绪驱使。吉他失真,鼓点激烈,贝斯低沉地轰鸣,他的声音在喧嚣的乐器中撕开一道炽烈的口子,不管不顾地燃烧。
新歌在一种近乎力竭的尾音中结束。台下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比之前更热烈些的掌声。
口哨声、尖叫声裹着“太炸了”“再来一遍”的呼喊,撞在舞台的音响上又弹回来,震得耳膜发麻。手机闪光灯零星亮起,像碎在暗夜里的星。
蒋灼临站在狭小的舞台上,心跳剧烈,弯腰鞠躬,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在舞台地板上,后腰猝不及防被一股温热的力道狠狠揽住,赵声阑兴奋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蒋灼临,唱得太好了!”
“我们成功了!”
于纪越大步跨上前扣住两个人的肩膀乱糟糟地抱在一起,琴身硌着肩背也全然不顾,肩颈相抵,汗湿的衣料贴在一起。两个女生也笑嚷着拥抱在一起。
蒋灼临下意识看向陈分夏,陈分夏已经低下头,重新打开了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笔尖在纸页上移动。但就在蒋灼临看过去的时候,他写字的动作顿了顿,抬眼,再次看向蒋灼临,短暂地交汇,然后浅浅地弯了一下眼角,对他竖了一个大拇指。
蒋灼临咧开嘴,回了对方一个汗水淋漓的、毫不掩饰的开怀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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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的下午,蒋灼临按照陈分夏发来的地址,找到一家藏在老街区深处的咖啡馆。店面不大,装修是复古的暖色调,空气中飘浮着现磨咖啡豆的醇香和轻柔的爵士乐。他推门进去,风铃叮咚作响。
陈分夏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黑咖啡。他对面坐着一个看起来十分瘦削的少年,明明是夏,却穿着宽大的灰色连帽卫衣,帽子松松地兜在头上,低着头,双手紧紧捧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热巧克力,浑身写满了抗拒和紧绷。
“这边。”陈分夏看到蒋灼临,抬手示意了一下。
蒋灼临走过去,扯出陈分夏旁边的椅子坐下,对少年露出一个尽量自然的笑容:“嗨。”
少年飞快地抬眼瞥了他一下,又立刻低下头,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马克杯的杯柄。
“小宇,这是蒋灼临,我跟你提过的,玩乐队的朋友。”陈分夏语气平常地介绍,“灼临,这是盛连宇。”
“听陈医生说你吉他弹得特别好?”蒋灼临没话找话,按照陈分夏事先微信里简单交代的“就当闲聊”的原则,“特别巧,我也喜欢弹吉他!”
盛连宇沉默着,半晌,才极轻地挤出一句:“……但我好久没弹了。”
店员给蒋灼临上了也一杯热巧克力,陈分夏对他点点头,蒋灼临说了句“谢谢”,接着对盛连宇说:“是因为没有灵感了吗?正常,有时候我歌写不出来,或者老是失误,都恨不得把吉他砸了。”
盛连宇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又抬眼看了看他,没有说话。
蒋灼临思考着怎么能打开他的话匣子,目光扫过店里墙上贴的音符海报,灵机一动:“你带吉他了吗?”
盛连宇摇了摇头。
“巧了,我也没带。”蒋灼临说,然后转向陈分夏,半开玩笑,“陈医生,你这安排不到位啊。”
陈分夏配合地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表情:“我的失误。不过我记得这家店老板好像有把吉他,偶尔会自己弹唱。需要我去问问吗?”
“好啊!”蒋灼临眼睛一亮。
陈分夏起身去吧台,低声和老板交谈了几句。不一会儿,他拿着一把原木色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民谣吉他回来了。
“喏,只有这个,将就一下。”陈分夏把吉他递给蒋灼临。
蒋灼临接过来,随手拨了两下弦,音有些不准。他低头慢慢地调着,金属弦钮发出细微的“咯咯”声。盛连宇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他手上的动作吸引。
调好音,蒋灼临没有立刻弹唱什么完整的歌。他只是随意地拨着琴弦,舒缓的节奏像午后阳光下慵懒的流水。他低着头,额发垂落,鎏金碎光缠着火色发丝,遮住了部分眉眼。
“有时候,就这么随便弹点什么,不用想着要写成歌,不用管好不好听,也挺舒服的。”蒋灼临一边弹,一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盛连宇听,“音乐嘛,最开始不就是给自己听的吗?”
盛连宇依旧没说话,但捧杯子的手似乎放松了一点点,身体也不再是全然防御的姿态。他的视线落在蒋灼临灵活按弦的手指上。
蒋灼临换了组和弦,弹起一段旋律。不是他们乐队的歌,也不是任何一首有名的曲子,只是一段即兴的、带着点忧郁布鲁斯味道的舒缓旋律,弦音松弛低哑,似乎漫着化不开的怅惘,又带了一些苦中作乐的欢脱意味。
店里现在没有其他人,老板也停下了手中的事,靠在收银台前默默听着。
弹了大概一分钟,他停下来,抬头看向盛连宇,笑了笑:“瞎弹的。好久不练,手生了。”
“……挺好听的。”盛连宇忽然开口。
蒋灼临笑容加深了些:“谢谢。其实我最开始学吉他,就是想弹给自己听,解闷。后来才阴差阳错组了乐队。”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琴弦,带出一串涟漪般的泛音,“组了乐队才发现,麻烦事更多。排歌时间凑不齐,写的歌没人听,赚的钱吃顿好的都不够,家里也不理解……”
“有一次,我们好不容易争取到一个音乐节的拼盘演出,结果那天突然暴雨,台下本没几个人,设备还差点漏电。”蒋灼临说着自己都笑了起来,“惨吧?可那天我们在台上,雨里唱得跟傻子一样,反而特别痛快。”
“因为你知道台下哪怕只有一个人,他站在雨里没走,你就是为了他在唱。音乐这东西……”他寻找着措辞,“而且有时候不是为了得到什么,就是为了把心里那点东西,倒出来。倒出来了,人才不会憋坏。”
咖啡馆里流淌着轻柔的音乐,窗外是午后悠闲的街景。盛连宇长久地沉默着,目光从蒋灼临的脸上,移到他怀中的吉他上,又移到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巧克力上。
陈分夏自始至终安静地坐在一旁,小口啜饮着他的黑咖啡,没有话,只是偶尔将目光在蒋灼临和盛连宇之间轻轻移动,眼神沉静。
许久,盛连宇问:“然后呢?你们乐队……现在怎么样?”
蒋灼临看着他,收起笑容,斟酌着用词,很认真地说:“我们现在在一个酒吧驻唱,赚到的钱很少,只能做才能生活,但是我们很快乐,因为我们一直没有放弃音乐。”
“最近我们乐队打算发一个新歌,打算租一个录音棚,最便宜的也要两百一小时,如果单靠音乐,是负担不起这个费用的。”
盛连宇又不说话了,低下头,喝了一口热巧克力。
蒋灼临也没指望一次谈话就能如何。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便重新抱起吉他,这次弹的是一首流传很广的、温暖的民谣小调,旋律简单上口。弹着弹着,他用低沉的嗓音,轻轻地哼唱起来。
哼唱声温柔地环绕在小小的卡座间,陈分夏放下咖啡杯,目光落在蒋灼临低垂的、专注的侧脸上,窗外透进来的光给他的睫毛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一曲哼完,蒋灼临停下。咖啡馆里一时间只剩下背景音乐在流淌。
“很好听,我……”盛连宇忽然站了起来,动作有些匆忙,差点碰倒椅子。他低着头,声音急促,“我去下洗手间。”说完,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座位。
蒋灼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放下吉他,长长地舒了口气,看向陈分夏,小声地问:“我……没说错话吧?”
陈分夏摇了摇头,也放轻声音:“很好。非常自然。”他顿了顿,看着蒋灼临额角渗出的一层薄汗,和那双因为紧张和专注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补充道,“头一次听到这首歌的吉他版本,很好听。”
蒋灼临喝着热巧克力,愣了一下,随即耳有点发热,咧嘴笑道:“陈医生,你这夸人水平见长啊。”
陈分夏没接这个话茬,只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蒋灼临的指尖上,那里被弦勒出淡淡的红痕,开口问:“你一会要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