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灼临惊讶地看着他,没忍住“啊?”了一声。他没想到事情居然这么严重。
“那个患者,” 陈分夏叹了一口气,继续说,“是转介到我这里的。情况很复杂,有长期的抑郁和焦虑史,伴随一定的边缘性人格特质。治疗了……八个月。有进展,也有反复。最后一次咨询,他情绪看起来比平时稳定些,甚至……开了一个很冷的玩笑。”
陈分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按照流程,评估了风险,讨论了安全计划,约定下次见面时间。他离开的时候,还对我笑了笑,说‘陈医生,下周见’。” 他顿了顿,“然后,他在医院一楼吞服了超量的安眠药物,就那么静静地躺着等死。被保安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我跑下楼时,亲眼目睹了他的死亡……是他自己在特殊渠道买的药。”
他的声音到最后,几乎低不可闻,只剩下一点气音,消散在夜色里。
一个生命,就在陈分夏刚刚与之交谈、试图给予希望之后,以一种决绝的方式,在他工作场所的咫尺之遥,消逝了。
蒋灼临的呼吸停滞了一下。他盯着陈分夏低垂的、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气的侧脸,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他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感觉。作为一个医生,一个试图从深渊里拉人的人,却眼睁睁看着对方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坠入更深的黑暗,甚至……可能就是因为最后一次见了他?
“也许就是因为这件事,” 陈分夏的声音再次响起,更轻,也更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们家里……一直认为我的治疗是失败的,甚至是加速了、诱导了那个结果。他的父母对我进行,但由于没有证据,法院驳回了开庭。但失去孩子的悲痛,需要一个出口,一个可以憎恨、可以归咎的具体对象。”
“出于人道主义……还有他们的强烈要求,我跟他们签了个合同,给了一些赔偿,但是平静了几个月,就在我以为事情结束的时候,他们家里前不久又找到了我。”
“大概是为了钱,其实我可以他们敲诈勒索,但是我还是不想走到那一步。”
陈分夏咳嗽了一下,不再说话,重新陷入了那片深不见底的沉默。只是那沉默此刻有了具体的形状和重量:是死亡冰冷的阴影,是未能挽留的愧疚,是持续不断的恶意纠缠,是所有这一切叠加起来,压在一个试图帮助他人的人肩上的、几乎要将人碾碎的重负。
蒋灼临看着陈分夏单薄的肩膀,一股强烈到几乎让他眼眶发热的心疼和愤怒攥住了他。
他想说“这不是你的错”,可这句话在如此矛盾的事实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最终,他只能涩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为什么不早说?”
陈分夏终于抬起眼看向他。那双总是过于清醒、平静的眼眸里,此刻空空荡荡,映着昏暗的门灯光,里面什么都没有,又仿佛盛满了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
“说与不说,” 陈分夏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事情已经发生了。告诉你,只是因为你卷进来了。而且,你看起来很想知道。你也要小心,他们也许会去找你的麻烦,如果再有情况,给我打电话,或者直接报警。”
这句话让蒋灼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这些话与其说是信任,更像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坦白。
“我不会说出去的。” 蒋灼临猛地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和急迫,像在发誓,“对谁都不会!赵声阑,乐队的人,任何人,我都不会说!”
陈分夏点了点头,移开视线:“……谢谢。”
“我能……帮你做什么吗?” 蒋灼临问。
陈分夏摇了摇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你做得已经够多了。今晚。”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件事,到此为止。你知道就够了。别做任何事,像以前一样就好。”
像以前一样?怎么可能还像以前一样?蒋灼临看着门上那片狰狞的红漆,想起陈分夏刚才那句平静的“那就打”,心里像被塞进了一团浸透冰水的棉花,又冷又沉,堵得他喘不过气。但他看着陈分夏疲惫到极点、仿佛下一秒就会碎裂的神情,所有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
最后,他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也算是一种无力的妥协。
那一晚,蒋灼临给赵声阑发了个信息,依旧睡在了陈分夏家客厅的沙发床上。陈分夏门口的红漆已经清理净了,门和墙恢复了原有的颜色,但还是有隐约的刺鼻味道。
黑暗中,他睁着眼,听着主卧方向一片死寂,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陈分夏说的每一个字,想象着这半年多他是如何独自面对内疚、质疑和持续不断的扰……每一次想象,都让他的心揪紧一分。
陈分夏疏离的态度也让他有些憋闷,他是很想为陈分夏再做些什么的,可惜陈分夏似乎并不需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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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乐队五人去排练室排练要演出的歌,室内弥漫着和天气一样闷热滞重的空气。设备发热的嗡嗡声,弦乐器偶尔发出的噪音,都让人心浮气躁。蒋灼临手里抱着吉他,却半天没弹出个像样的旋律。
这是他们五个凑钱租的一个房子,在野火附近,没有空调,房间也十分局促,却见证了他们这两年无数个夜夜。
手机响了,是他母亲,张玉珍发来的语音条。
点开,张玉珍熟悉而焦虑的声音立刻冲出来,在不算安静的排练室里依然清晰可辨:“……灼临啊,妈不是你,是为你着急!你看你都毕业多久了,还跟那群孩子混在一起搞什么乐队,能有什么出息?你张伯伯那边回话了,说让你抓紧把正式简历发过去,人家内部推荐名额也有限的!”
“还有,你王阿姨给你介绍的那个姑娘,照片我发你了,你看看,多文静一孩子,在银行工作,稳定!你抽空跟人家聊聊,加个微信,再说,你没个稳定工作哪个小姑娘会看上你……”
后面还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关于房价,关于同龄人的“成就”,关于“再不抓紧就晚了”的紧迫感。
蒋灼临按熄了屏幕,把手机扔到一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些声音,像一张无形的大网,从四面八方裹挟过来,勒得他太阳突突直跳。
“蒋哥,这段solo你来还是我来?我觉得情绪推到这儿,得爆一下。” 赵声阑抱着吉他凑过来问,手里比划着。
蒋灼临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也没听清他说什么。
赵声阑愣了一下,看看他,没再问,自己抱着吉他到一边琢磨去了。
于纪越放下贝斯,拿起水瓶默默喝水。林镜青坐在键盘后,手指无意识地按着几个单调的和弦,眉头微微蹙着,眼神有些放空,不像是在思考音乐。
“镜子,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杨雨随注意到林镜青的异常,问了一句。
蒋灼临暂时将自己的烦闷压下,转头看了看她。
林镜青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没事,可能昨晚没睡好。”
就在这时,蒋灼临的手机又震了。是母亲的来电,他不耐烦地拿起来,对其他人说了声“我接个电话”,拿着手机快步走出了闷热的排练室,走到相对安静的楼梯间。
“喂,妈?”
“灼临啊,” 张玉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刻意放轻、却掩不住急切和疲惫的语调,“你……现在排练忙吗?妈到你们市了,刚出火车站。”
蒋灼临脑子里“嗡”的一声:“你怎么来了?之前没听你说啊?”
“临时决定的,来看看你。有些话,电话里说不清楚。” 张玉珍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妈在火车站这边的肯德基等你,你……方便过来吗?”
蒋灼临闭了闭眼,一股混合着惊讶、无奈、以及更深烦躁的情绪涌上来。他知道,母亲这是不放心,要亲自过来劝说了。他看了一眼排练室的方向,里面断断续续的乐声传来。
“我……现在在排练,走不开。晚上还有演出。” 他试图解释。
“排练什么时候不能排?演出不是晚上吗?妈大老远过来,你就不能抽点时间?” 张玉珍的声音里带上了委屈和不满。
蒋灼临捏了捏眉心,感觉太阳更疼了。“妈,我真的……”
“你又没个正经工作,就那么忙?你就说你来不来吧?妈就在这儿等你。” 张玉珍的态度罕见地强硬起来。
最终,蒋灼临还是妥协了。他回到排练室,简单交代了一下,说家里临时有点事,出去一趟,晚点回来。赵声阑他们看出他脸色不好,也没多问,只是嘱咐他早点回。
去见母亲的路上,蒋灼临心情复杂。他当然想念母亲,但更清楚这次见面绝不会轻松。果然,在火车站附近嘈杂的快餐店里,张玉珍一见到他,目光就先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落在他那身随意的T恤牛仔裤和明显没怎么打理的红发上,眉头就蹙了起来。
“你看你,瘦了,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整天跟那些人混,能有什么营养?” 张玉珍心疼又责备地看着他,“听妈一句劝,那个乐队,玩玩就算了,别当真。趁年轻多存些钱,你张伯伯那边机会真的难得,稳定,福利好,你先回家着,以后有机会再调整。简历妈帮你看了,改了几处,你看看……”
接着,话题又无缝切换。“还有啊,那个姑娘的照片你看了没?多水灵,家境也好,父母都是老师,知书达理的。你加人家微信聊聊,成不成另说,先交个朋友嘛,她也是这个城市的。你都这么大了,该考虑这些事了,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两岁了……”
母亲的声音像夏里挥之不去的蝉鸣,持续不断地钻进蒋灼临的耳朵。他看着母亲眼角益深刻的皱纹,看着她因为担忧而不断絮叨的嘴唇,心里涌起巨大的愧疚和无力感。
他知道母亲是为他好,是爱他,是怕他走错路,怕他将来吃苦。可这份爱,此刻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罩得他几乎窒息。他试图解释,解释音乐对他的意义,解释他们乐队刚刚有的一点起色,解释他不想为了“稳定”而过一种一眼看到头、毫无激情的生活。
但张玉珍只是摇头,用过来人的笃定语气说:“你还小,不懂。等你在社会上碰了壁,就知道妈说的是对的。”
沟通再次陷入僵局。张玉珍最后几乎是红着眼眶,带着哀求的语气说:“灼临,你就不能让妈省点心吗?妈就你一个儿子,不盼你大富大贵,就盼你平平安安,稳稳当当的。你这整天东奔西跑,唱些不着调的歌,妈这心,每天都悬着啊!”
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眶,蒋灼临所有反驳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种无处宣泄的憋闷。他最终只是沉默地听着,偶尔含糊地应一声,像一尊失去灵魂的木偶。
从快餐店出来,和母亲在车站附近一家小旅馆安顿好,本来想带她去自己和赵声阑租的房子,但张玉珍坚持住旅馆。
答应明天再抽时间陪她之后,蒋灼临独自走在回“野火”的路上。夏夜的闷热黏在身上,街道两旁的霓虹灯闪烁晃眼,车流人流嘈杂喧嚣。他却觉得格外孤独,像被抛在一个巨大的、嗡嗡作响的真空里。母亲的担忧,陈分夏的秘密,还有乐队那依旧渺茫的前路……所有的一切,像沉重的石块,压得他喘不过气。
可当他推开野火的后台门,闻到熟悉的、混合着灰尘、乐器的气味,看到赵声阑他们抬起头、露出“回来了”的眼神时,那股沉重的窒息感,才稍稍松动了。
蒋灼临对他们笑了笑,抱起吉他,手指触碰到冰凉的琴弦,拨响第一个音符,感觉到声音通过琴箱共鸣,顺着骨骼传递到腔,再混合着其他人的鼓点、贝斯、键盘,最终从喉咙里冲破束缚,化为灼热的嘶吼或低沉的吟唱。
他才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又一场演出结束,今天陈分夏依旧没有来,蒋灼临犹豫了一会,给他发了微信:“今天没遇到什么麻烦事吧?”
陈分夏秒回:“没有,你呢。”
“我也没有。”
话虽这么说,但看到上面母亲晚上给他发的十多条劝他放弃乐队的信息,还是一阵头疼。
蒋灼临和赵声阑正往出租屋走,赵声阑看了看他焦躁的神色和手机上的信息,拍了拍他的肩,劝告说:“跟父母说话不用那么强硬,跟他们解释不明白的,有时候你越想跟什么他们越不想让你什么。像我家就是他们劝我骂我,我就说马上改,先答应着,但是不做。”
蒋灼临叹口气:“我家跟你家还不太一样。如果我一旦有答应的意思,他们马上会自作主张为我安排……不过我感觉也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