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里,陈分夏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但紧蹙的眉头和眼神里的凝重清晰可见。
“?” 蒋灼临有些意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以为陈分夏会选择继续隐忍,用时间去消磨对方的纠缠,就像他之前做的那样。
,意味着将这件事彻底公开、法律化,意味着漫长、繁琐、且必然牵扯大量精力的司法程序,对陈分夏这样工作已经超负荷的人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嗯。敲诈勒索,加上长期的跟踪扰,证据链基本完整了。之前保留的录音、报警回执、监控记录,还有这次他们威胁你的间接证据。” 陈分夏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态度冷硬,“之前是觉得还是要留点余地。但看来,退让没有用。现在他们找上了你,性质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屏幕,似乎落在蒋灼临脸上,那份愧疚更深了些:“是我考虑不周。不能再放任了。”
蒋灼临握着车把的手指收紧了。他心里有点乱。一方面,他当然支持陈分夏用法律武器保护自己,也隐隐为对方终于不再独自承受、选择反击而感到一丝痛快。但另一方面,他又忍不住担心:“可是……的话,是不是很麻烦?要花很多时间精力吧?你工作已经……”
“我知道。” 陈分夏打断他,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动摇的决断,“但必须做。放任只会让他们变本加厉,下次可能就不只是言语威胁了。至于精力……总会挤出来的。而且,” 他略微停顿,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辞,“我咨询过专业的朋友,流程上会尽量高效,降低对我的常影响。”
专业的朋友?蒋灼临几乎是立刻想到了那个名字。“是……秦沐风?” 他问。
“嗯,秦沐风是执业律师,主攻民商和侵权,这方面他熟。” 陈分夏没有隐瞒,语气平常,“他会帮我处理大部分程序性的事务,我需要做的只是提供证据和必要时出庭。不会太占用我太多时间。”
秦沐风,果然是。蒋灼临心里那点因为陈分夏决定反击而升起的支持感,掺进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那就好……” 蒋灼临听到自己巴巴的声音,“有专业的人帮忙就好。那个……如果需要我作证或者提供什么,随时跟我说。我肯定帮你。”
陈分夏在屏幕那头很轻地弯了一下唇角,那弧度转瞬即逝,却带着一种真实的暖意:“嗯,我知道。谢谢你,蒋灼临。好了,我进电梯了,挂断吧。”
蒋灼临心里那点涩意被冲淡了些。“别客气。那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班。”
“你也是。骑车小心。到家发信息。” 陈分夏又叮嘱了一遍。
挂了视频,蒋灼临在夜风里站了一会儿,才重新蹬上单车。心里那股因为被威胁而激起的愤怒和后怕,渐渐被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那个总是冷静、克制、甚至有些过度隐忍的陈分夏,终于决定不再沉默。是为了保护他自己,还是因为……牵连到了他蒋灼临?这个念头让他心头微热,又有些沉甸甸的。
回到家,他给陈分夏发了“已到家”的信息,很快收到一个简单的“好”字。蒋灼临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想起陈分夏提到秦沐风时的平静语气,心里那点微妙的别扭又冒了出来。他甩甩头,把手机扔到一边,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______
接下来的子,蒋灼临的生活更加忙碌:每天下午雷打不动地去医院陪伴盛连宇,以及与乐队一起紧锣密鼓地筹备他们接到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商演——一个本地音乐节的主舞台开场表演,虽然给的钱不多,但对他们来说意义非凡。
盛连宇的情况在极其缓慢地好转。他开始能吃下一些简单的食物,眼神不再总是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偶尔会随着蒋灼临播放的音乐,手指在床单上极轻地敲击。虽然依旧不说话,不睁眼太久,但那种死气沉沉的隔绝感正在一点点消散。
盛母脸上的笑容也多了一些,每次蒋灼临走时,都会塞给他一盒牛或一个苹果。
蒋灼临在医院遇到陈分夏的频率也高了些。两人有时会简短交流几句盛连宇的情况,有时只是点头致意。
陈分夏看起来比之前更加忙碌,眉宇间总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但精神似乎比那种疲惫到麻木的状态好了一些,眼神里多了点明确的、带着锐利的东西。蒋灼临猜,那大概和的事情有关。
他没多问,陈分夏也不提,两人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音乐节的排练强度很大。他们选最能炸场、又能展现他们特点的歌。《焰火》毫无悬念入选,另外还准备了一首更躁动的新歌。赵声阑每天都像打了鸡血,于纪越闷头狂练贝斯,杨雨随的鼓点越来越稳。只有林镜青,似乎有些不对劲。
她练琴时偶尔会走神,弹错几个简单的和弦;休息时也常常一个人抱着手机,眉头微蹙,回复信息时手指飞快,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和忧虑。
蒋灼临问过两次,她只说家里有点事,没事。赵声阑大大咧咧地开玩笑:“镜子,是不是谈恋爱了心神不宁啊?” 被林镜青一个白眼瞪了回去。
蒋灼临心里有些担心,但排练任务重,林镜青又不说,他也不好一直追问。
就在音乐节前一周,陈分夏通过微信,将最终修改完成的歌词文件发给了蒋灼临。同时发来的还有一句简短的话:“词好了。预祝演出顺利。”
蒋灼临点开文件。这次应蒋灼临的要求,陈分夏贴合旋律写了一首温暖的情歌。
“主歌
晚风漫过整片金色稻丘
晚霞烧红了半片天空
我站在旷野尽头
等你踩着星光 慢慢走
……
预副歌
风掠过稻穗 那阵细碎的颤抖
是我藏了又藏 没说出口的心动
……
副歌
你说
爱是未竟的失控
是涨落不休的汐汹涌
我辗转了无数个朝暮的等候
只为你一人 心甘情愿停留
爱是未竟的失控
是漫无目的的旷野漫游
世间所有山川河流 月星斗
我只愿陪你 走到时间的尽头
……”
蒋灼临反复哼唱了好几遍,口被一种混合着震撼、激动和莫名心酸的情绪填满。
他立刻拨通了陈分夏的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背景有些嘈杂,像是在外面。
“陈医生,歌词我收到了。” 蒋灼临声音有些发紧,“写得……太好了。真的。比我预想的还要好。谢谢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陈分夏的声音才传来,似乎带着笑意:“你喜欢就好。旋律很适合,应该能出来不错的效果。”
“何止不错!” 蒋灼临有些激动,趁热打铁把这几天一直想跟他说的话说了出来,“那个……我们下周音乐节有演出。我给你留了票,内场前排的。你一定要来看!”
他说完,心里有些忐忑。陈分夏会来吗?他那么忙,又要工作又要应付官司……
陈分夏那边似乎有人低声跟他说话,他应了一声,才对蒋灼临说:“音乐节……具体什么时候?”
“下周六晚上,七点开场,我们是第一个,大概七点十分左右上台。” 蒋灼临飞快地说,“地点在城西体育公园那边的露天舞台。票我明天拿给你?或者放你诊所前台?”
陈分夏沉吟片刻:“好。票……放前台吧,我明天去取。谢谢。我尽量安排时间。”
“尽量”这个词,让蒋灼临心里那点期待凉了半截。但他还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没事没事,你忙你的,能来最好,来不了也没关系,我让他们录视频发你!”
“嗯。” 陈分夏应了一声,背景又有人催促,他匆匆说了句“先这样,我还有事”,便挂了电话。
蒋灼临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结束的通话界面,心里那点因为收到好歌词而燃起的兴奋,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期待和隐隐的不安。陈分夏会来吗?
_________
音乐节当天,从中午开始,整个乐队就进入了高度亢奋又紧张的状态。最后一次走台,检查设备,确认流程。蒋灼临特意把陈分夏给的那张内场票,放在了最靠近舞台中央、视野绝佳的位置。
他时不时就看看手机,期待着陈分夏或许会发来“我到了”或者“路上”的消息,但聊天框始终安安静静。
下午彩排时,林镜青的状态明显更差了。她脸色有些苍白,弹错了好几个音,甚至在休息时,背对着大家偷偷抹了下眼睛。蒋灼临和赵声阑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但碍于周围工作人员多,没立刻上前问。
傍晚,观众开始入场。露天场地很快热闹起来,各种颜色的荧光棒和灯牌在渐暗的天色中闪烁。蒋灼临在后台,能听到前面传来的喧嚣声浪,心脏在腔里跳得飞快,手心微微出汗。
他又拿出手机,点开和陈分夏的对话框,依旧没有新消息。他犹豫了一下,发了一条:“我们快上台了,你到了吗?”
消息如石沉大海。
赵声阑鬼鬼祟祟地探头过来:“蒋灼临,你最近不对劲啊。”
蒋灼临心不在焉:“怎么不对劲?”
“总是跑出去,还总是盯着手机,是不是偷偷谈恋爱了不告诉我!”
“没有。”蒋灼临按熄了手机,“我才不谈,谈恋爱只会影响我唱歌的情绪。”
“不是啊,”赵声阑晃了晃自己的手机,他的手机屏幕是他的女朋友,他们已经谈了两年多了,笑嘻嘻地说,“每次写不出来那种比较痛苦的歌或者甜蜜的旋律,都是以我女朋友为灵感。要经历过才懂嘛!”
蒋灼临:“去去去,别跟我秀恩爱!”
七点整,音乐节准时开始。主持人的热场介绍透过音响传来,震耳欲聋。蒋灼临深吸一口气,和队友们围成一圈,用力碰了碰拳头。
“赤道午夜!上场!”
欢呼声和巨大的声浪瞬间将他们吞没。舞台灯光炽烈,蒋灼临握着话筒,目光下意识地扫向那个预留的座位——空着。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但他没有时间分心。前奏响起,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舞台和台下那片模糊却汹涌的人海。
“晚上好!我们是——赤道午夜!”
《焰火》前奏流淌出来时,台下响起了不小的呼声,显然已经有人听过这首歌。蒋灼临投入地唱着,声音在巨大的音响加持下,充满了撕裂又坚韧的力量。他唱得很卖力,汗水很快浸湿了额发,但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个空位。
陈分夏没来。
一首歌结束,欢呼声雷动。短暂的间歇,蒋灼临喘着气,对着话筒说:“下一首,是新歌。叫《审判》。”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掠过那个空荡荡的座位,心里那点失落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委屈,混合着演出的亢奋,变成一种更炽烈、更不管不顾的情绪,注入他的声音里,“送给所有……在黑暗里,依然选择站着的人!”
新歌的前奏更加暴烈,鼓点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这首是于纪越和赵声阑最近编曲的,蒋灼临填的词,虽然词写得不咋地,但是他确实想把一些自己的情绪唱出来。
蒋灼临的嘶吼几乎要冲破喉咙,他将歌词里那份冰冷的决绝和不肯熄灭的火焰,用自己的方式彻底点燃,在夜空中炸开。台下彻底沸腾了,人群跟着节奏跳动、挥手。
两首歌转瞬即逝。最后一首歌结束,蒋灼临弯腰鞠躬,汗水滴落在舞台上。掌声和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夜空。他们成功了。
回到后台,所有人都被巨大的喜悦和虚脱感包围,互相拥抱、击掌。赵声阑怪叫着:“蒋哥!牛!新歌太炸了!台下全疯了!”
蒋灼临笑着,应付着队友的兴奋,心里却空了一块。他摸出手机,屏幕净。陈分夏没有发来任何信息,没有祝贺,没有解释。
他走到后台相对安静的角落,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看着不远处兴奋庆祝的队友们,还有忙忙碌碌的工作人员。热烈的喧嚣似乎被隔在了一层玻璃之外。他点开陈分夏的微信,想发点什么,问“你来了吗?”,或者“歌反响很好,如果太忙了也没事的”,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最终一个字也没打。
一种混合着失落、委屈、和对自己竟然如此在意对方是否到场而感到恼火的复杂情绪,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他以为,至少……至少陈分夏会来看一眼。
可是他没有来,甚至连一条信息都没有。
蒋灼临按熄了屏幕,将手机塞回裤兜,安慰自己,陈分夏可能是有紧急的事情要处理,可以理解。
他叹了一口气,抬起头,望向夜空。城市的光污染让星星稀疏,只有一轮朦胧的弯月挂在天边。音乐还在继续,狂欢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