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分夏抬眼看他,没有回答,只有沉默在弥漫。
就在蒋灼临以为不会有回应,心头那点微弱的火苗即将被这片沉默浇灭时,他看见陈分夏紧紧握着门把手的手松开了。
金属门把手轻轻弹回原位,发出细微的“咔哒”声。陈分夏微微侧开身,声音低哑:“……先进来吧。门口味道不好。”
这几乎不能算是一个邀请,更像是一种无可奈何的让步。蒋灼临的心猛地一松,随即又被更沉重的忧虑攥紧。他迈步进屋,反手轻轻带上了门,将那摊刺目的红彻底关在门外,也隔绝大部分令人不适的气味。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与门外那片充满恶意的狼藉截然不同,陈分夏的公寓净、整洁、一丝不苟到近乎空旷。米白色的墙面,浅灰色的布艺沙发,原木色的地板光可鉴人。客厅不大,除了必要的家具,几乎没有任何装饰品或个人杂物。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医学期刊、一支笔、一个玻璃水杯。
一切井井有条,像一间刚刚打扫完毕、等待入住的酒店套房,或者说,像一间扩大了的精神科诊室——虽然有温暖的光线,柔和的色调,但有点缺乏“人”的气息。
这种过分的整洁在此刻透出一种无声的紧绷感,仿佛主人正用尽全部心力维持着这方小天地的秩序。
陈分夏已经走到沙发边,却没有坐下。那张总是冷静自持的脸上,此刻只剩一片倦怠,以及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坐吧。”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指了指沙发,自己则去倒了两杯温水,然后在旁边的单人椅上坐下,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
蒋灼临依言坐下,沙发柔软,但他如坐针毡。喝了一口水,无数问题在喉咙里打转,最终他只挑了一个看起来最不具攻击性的:“需不需要报警?”
“之前也有类似的事,已经报了。”陈分夏的回答简短,视线落在茶几上那杯清水里,“之前也发现过,报警,取证,做了笔录。这是第三次。” 他说得平静,像在陈述别人的病历,“监控死角,老小区,很多盲点。油漆是最普通的那种,没有指向性。警方立案了,但……很难有立竿见影的结果。”
“扰,情节不算特别严重,除非有更实质性的威胁或伤害。” 他顿了顿,补充道,“物业清理过,也加强了巡逻,但防不住。”
蒋灼临听得心头火起,又感到一阵无力。他能想象那种感觉,像被隐在暗处的毒蛇盯上,不知何时会再窜出来咬一口,而能求助的力量似乎也鞭长莫及。“到底是谁?是不是……” 他想起那通冰冷的电话,“……跟那天晚上电话里的人有关?”
陈分夏沉默了片刻。这沉默让客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他端起那半杯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再放下杯子时,他抬起眼,看向蒋灼临,目光复杂,有审视,有犹豫,最后都化为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一个……以前的患儿家属。” 他开口,按了按太阳,声音低沉,“孩子的情况很复杂,诊断有争议,治疗过程不顺利,预后……不理想。家长无法接受,认为是我误诊,或者没有尽力。”
他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斟酌过:“解释过很多次,医疗鉴定也做过,结论是诊疗过程符合规范。但他们不接受。投诉,举报,在网上发帖……能走的途径都走了。后来可能觉得没用,就开始打扰电话,发威胁信息,直到……现在这样。”
“我希望,你不要告诉别人这件事。”
他说得很简略,甚至刻意淡化了其中的激烈与恶意。但蒋灼临能听出那份平静叙述下的惊涛骇浪。一个医生,被自己曾尽力救治的患者家属如此纠缠、威胁、甚至做出泼油漆这种近乎恐吓的行为……这其中该有多少愤怒、委屈、无奈,甚至是对职业信念的动摇?
“他们怎么能这样!” 蒋灼临忍不住握紧了拳头,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治疗不顺利也不是你的错!鉴定都没问题,他们这是胡搅蛮缠!是犯法!”
陈分夏看着他因愤怒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在苦笑:“很多时候,情绪不需要逻辑,尤其是面对不好的结果时。他们需要一个宣泄的对象,一个可以怪罪的原因。而我,恰好是那个最直接的目标。”
他的平静让蒋灼临的怒火无处着落,反而变成一种更深的憋闷和心疼。
蒋灼临探着身子,皱眉说:“那你怎么办?就这么忍着?等着他们下次变本加厉?万一他们真的……”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光是想象就让他脊背发凉。
“加强安保,留存证据,继续报警,必要的时候考虑法律途径。” 陈分夏列出几条,语气透着一股沉重的无可奈何,“这是我的工作可能面对的风险之一。只是没想到,会持续这么久,而且……” 他看了一眼紧闭的防盗门方向,“他们也不会做到那么绝。”
“这算什么工作风险!” 蒋灼临脱口而出,看到陈分夏投来的目光,又强行压下火气,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不甘和担忧,“就没有别的办法?找人……我是说,找点人……” 他脑子里闪过一些不太合规的念头,但自己也知道行不通。
陈分夏摇了摇头。
“别做多余的事,蒋灼临。” 他连名带姓地叫他的名字,语气严肃,“别把自己卷进来。他们的目标是我,而且……情绪不稳定。激化矛盾没有好处。”
“那我就这么看着?” 蒋灼临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他有一身用不完的劲儿,有想要保边人的冲动,可他毕竟只是个二十多岁、无名无权的普通人,面对这种藏在暗处、打着“受害者家属”名义的阴损招数,他那些热血和冲动毫无用处。
“你知道了,” 陈分夏看着他,“也算是让我多了个……倾诉的对象,这就是你能做的。不用装作不知道,不用在下次见面时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个话题。当然,如果可以,忘了最好。”
这话说得近乎残忍。蒋灼临听明白了。陈分夏不需要,甚至不想要他“帮忙”。告诉他,只是因为他撞破了,因为他问了,因为他那句“朋友”的质问。
这是一种有限的坦白,一种划定了明确边界的信任——我知道你的关心,我接受了,但到此为止,请不要更进一步。
愤怒、无力、担忧、还有一丝不被全然信任的涩然,混杂在蒋灼临口。他盯着陈分夏,对方也平静地回视着他,脸上没有祈求同情,也没有故作坚强,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倦怠和了然。
蒋灼临叹了口气,只能说:“陈医生,那你如果有需要一定要跟我说。”
陈分夏不自然地微笑了一下,点点头。
蒋灼临那股横冲直撞的劲儿泄了,他抹了把脸,闷声道:“我不会说出去的。对谁都不会。”
“谢谢。” 陈分夏很轻地说。这句谢谢,似乎不仅仅是为保密。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一次,沉默里的紧绷感似乎消散了一些。那些未曾明说的东西,在空气里悄然流动,改变着某种微妙的平衡。
看来他已经默认我们是“朋友”了,蒋灼临想。
他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一点多了。他起身:“很晚了,你休息吧。我……”
“这个时间,” 陈分夏也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打断他,语气恢复了平的平稳,“这边不太好打车。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在我家住一晚,次卧是空的,床品都是新的。”
这个提议有些出乎蒋灼临的意料。他看向陈分夏,对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蒋灼临原本想拒绝,他可以去附近找个快捷酒店。但话到嘴边,看着陈分夏依旧苍白的脸,想起门外那片刺目的红,再看看这间整洁得没有半点烟火气、也显然缺乏安全感的房子,他改了主意。
“那我睡沙发就行,不麻烦了。” 他说。
陈分夏点了点头,也没坚持让他去次卧,起身去次卧的柜子里拿出未拆封的枕头、毯子和一套净的床单被套。他动作利落地帮蒋灼临拉开沙发床,铺好床单。整个过程两人没什么交流,只有布料窸窣的声音。
“浴室在那边,柜子里有新毛巾和牙刷。” 陈分夏指了个方向,然后拿起自己的水杯,“我睡了。晚安。对了,你要洗澡吗,需要给你拿一套换洗衣物吗?”
“不用了不用了,晚安。” 蒋灼临连忙摆手,看着他走向主卧,关上门。客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一片陌生的寂静。
他给赵声阑发了个信息,简单洗漱了一下,就睡了。这一夜,蒋灼临睡得并不踏实。身下的沙发床还算舒适,但陌生的环境,心头沉甸甸的担忧,还有对一门之隔那个人的挂念,让他在半梦半醒间浮沉。
朦胧中,他似乎听到主卧传来极轻微的、来回踱步的声音,持续了很久,又归于寂静。
第二天早上,蒋灼临是被厨房传来的细微声响和咖啡香气唤醒的。他睁开眼,恍惚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空气中飘浮着细微的尘埃。
陈分夏已经穿戴整齐,白衬衫,西装裤,一丝不苟,除了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下隐约的青黑未褪,看起来和往常那个冷静专业的陈医生没什么两样。他正站在开放式厨房的料理台后,将面包片放进多士炉。
“早。” 看到蒋灼临坐起来,陈分夏神色如常地点了点头,“喝点什么?咖啡在那边,自己倒。面包马上好,有果酱和黄油。冰箱里还有有牛。”
他的态度自然得仿佛蒋灼临是个常来的客人,昨晚的疲惫的坦白,都像是一场梦。但蒋灼临能感觉到他整个人还是很紧绷。
“早。谢谢。” 蒋灼临揉了揉头发,起身去洗漱,他快速打理好自己出来时,两片烤得金黄的吐司已经放在盘中,旁边摆着果酱和黄油。
两人沉默地吃完简单的早餐。陈分夏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在慢慢啜饮黑咖啡。蒋灼临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问问他还好吗,或者关于门外那摊油漆打算怎么办,但看到陈分夏那副“一切如常”的平静模样,话又咽了回去。
“我一会要去医院。” 陈分夏收拾好餐盘,看了眼时间,“上午有预约。你要去哪?我顺路开车送你。”
“我今天上午没什么事……是盛连宇的预约吗?”
“……是的。”
“那我跟你一起去。” 蒋灼临立刻说,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他没说理由,但两人都心知肚明,在针对盛连宇的诊治中,也许他真可以帮上什么忙。
但其实更多的是,他有点不放心陈分夏一个人,尤其是在经历了昨晚那样的事情之后。
陈分夏擦手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蒋灼临毫不回避地看回去,眼神里写着坚持。
“也好。” 陈分夏最终移开视线。“如果你跟小宇多说说话,也可以给我一些治疗的思路。“
去医院的路上,两人依旧沉默。陈分夏开车,蒋灼临坐在副驾。晨间的交通有些拥挤,陈分夏一直专注地看着前方。蒋灼临几次偷偷看他,想从他脸上找出些许昨晚的痕迹,但除了疲惫,什么也看不出来。那扇打开过一次的心门,似乎又严丝合缝地关上了,甚至关得更紧。
停好车,走进那栋熟悉的大楼,坐上电梯,中途遇到了几个陈分夏的同事。
陈分夏与他们一一打招呼,脚步未停,蒋灼临跟在他身后,心里莫名有些紧张。
推开咨询室的门,蒋灼临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靠窗小沙发上的盛连宇。男孩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魔方,但手指僵硬,并没有转动。和上次相比,他好像更瘦了些,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
他妈妈坐在旁边,眉头微蹙,看到陈分夏进来,立刻站起身,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焦虑和期待的神情。
“陈医生,您可来了。” 盛母的声音有些急促,“小宇他这几天……又不太好了。晚上睡不踏实,话更少了,昨天在学校……”
陈分夏抬手,温和但坚定地打断了她的话,示意她到外面稍等。盛母的目光在蒋灼临身上停留了一下,皱了皱眉:“陈医生,这位是?”
“我的一位朋友,之前跟小宇见过,小宇跟他聊得不错。”
蒋灼临对她有些紧张地微笑了一下:“阿姨好。”
盛母没说什么,出门了。
陈分夏的目光落在盛连宇身上,脚步放轻,走了过去,在男孩对面的小椅子上坐下,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不会造成压迫感的距离。
“小宇,早上好。” 他的声音是蒋灼临从未听过的柔和,像春天里最轻的风,“又见面了。这个魔方,是新的吗?”
盛连宇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他的眼神空茫地垂着,脸颊没一点血色,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透着挥之不去的压抑。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摇了摇头。
蒋灼临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头猛地一沉。虽然他不像陈分夏那样专业,但他能感觉到,这个男孩周身笼罩着的那种压抑、退缩、与外界隔绝的气息,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浓重了。
就好像一朵刚刚勉强舒展了一下的花苞,又遭受了风雨,蜷缩得更紧,更小心翼翼。
陈分夏微微皱眉,他那双总是冷静理智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极为凝重、甚至可以说是沉重的忧虑。虽然那情绪转瞬即逝,很快又被更深的专注和柔和所取代,但蒋灼临捕捉到了。
情况……似乎真的不太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