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丝!”赵声阑单膝跪在床边,把蒋灼临的被子拉开,将手机屏幕凑到他眼前,“看!掉了!又掉了!这个月第三回了!”
蒋灼临勉强睁开一只眼,屏幕的光刺得他眼睛疼。那是个他们在一个平台的乐队主页,头像用的是他们某次演出后随手拍的模糊合影——于纪越比着傻气的V字,杨雨随做了一个鬼脸,林镜青只露出半张侧脸,他自己则低着头在调琴弦,赵声阑对着镜头咧开一口白牙。主页粉丝数显示着一个寒酸的数字:107。
“昨天还是一百一十二!”赵声阑痛心疾首,“一晚上,掉了五个!五个!”
蒋灼临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试图把最后一点睡意和骤然涌上的无奈压下去。“没事,”他把赵声阑的手机按熄屏,“这一百多个人里,可能有六十个是我们的同学和朋友家人,三十个是误点的,剩下二十个才是真的听众。掉五个……可能只是有人清理收藏夹,或者平台清了僵尸号。”
“那也不行!”赵声阑一屁股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五个活粉,说不定里面就有一个潜在的死忠粉,不知道为什么对我们失望取关了,也许之前还拉着朋友来看过演出……”
蒋灼临终于掀开被子坐起来,头发睡得东倒西歪,脸上压出了枕头的褶痕。他眯着眼适应光线,伸手从床头柜上摸到半瓶隔夜水,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让他稍微清醒。“老赵,不用太担心,我们唱好自己的就行了。”
“这是态度问题!是危机感!”赵声阑转过身,年轻的脸上写满了近乎天真的焦虑,“我们不能永远在‘野火’唱。林镜青之前跟我说,万一哪天我们某段视频火了,就靠现在这点粉丝基础,本接不住流量。得经营,得维护,得……”
“得先有能接住流量的作品。”蒋灼临打断他,声音平静。他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唰”一下把窗帘彻底拉开。
午后过分饱满的阳光轰然涌入,照亮空气里浮动的微尘,也照亮蒋灼临眼角因缺眠而生的淡青。利落的轮廓在阳光下格外清晰,眉眼英气锋利,瞳色清亮,刚染的红色发丝泛着暖融融的鎏光,额前几缕垂落,明艳得晃眼。
赵声阑盯着他,灵机一动:“诶,我有一计,要不主唱你发点颜值视频,跳点手势舞那种,头发剪短点,把脸露全一点,之前评论区有挺多人夸你帅的。”
蒋灼临瞪他一眼:“想都别想。你蒋哥我还没有沦落到要出卖色相的地步。”
赵声阑:“你真是不懂变通。”
“昨晚杨雨随打鼓的时候进错了两拍,于纪越和你对曲子都不太熟,也有很多次失误。”蒋灼临淡淡地说,语气里听不出责备,只有一种疲惫的陈述,“我的词……那叫词吗?堆砌意象,前言不搭后语。我们自己都唱不痛快,凭什么指望听众留下来?”
“别有太多压力,”赵声阑说,“我们毕竟不是专业的,还需要磨合和摸索……”
“可我不是只想玩玩而已。”蒋灼临低声说。
房间里沉默下来。只有楼下街道隐约传来的车流声,和空调老旧外机沉闷的嗡鸣。赵声阑盯着地板上那道光斑,许久,才闷闷地说:“那……改歌。我们都改。”
“嗯。”蒋灼临揉了揉僵硬的脖颈,走到衣柜前扯出一件净的黑色T恤套上,“所以,比起纠结掉了五个可能本不存在的粉丝,不如想想怎么把歌写好一点。”
他顿了顿,视线飘向床上。那个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安静地躺在他的枕边,封皮在阳光下泛着哑光。
“我下午去趟‘野火’。”蒋灼临说,转身开始往吉他包里塞效果器、备用琴弦、变调夹、拨片,“我昨天捡到一个客人的笔记本,得还回去。”
赵声阑的注意力被暂时转移,他爬起来,凑近看了看,“好精致的本,里面写了什么?”
“诗或者歌词?”蒋灼临拉上吉他包侧袋的拉链,“写得挺好。”
赵声阑眨了眨眼,似乎想追问怎么个好法,但蒋灼临已经背起吉他包,捞起桌上的笔记本,朝门口走去。
“晚上老时间老地方,记得通知他们。”他拉开门,又回头补充了一句,“别跟林镜青说粉丝掉了……唉,但她也天天盯着,也许早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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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的“野火”还未营业。卷帘门半掩着,内里昏暗静谧,只有后厨方向传来隐约的水流声和周文楷哼着不成调的老歌的嗓音。蒋灼临弯腰从卷帘门下钻进去,室内空调的凉意混着清洁剂柠檬味的香气扑面而来,与夜晚的烟酒氤氲截然不同。白天的酒吧像个卸了妆的演员,露出原本朴素甚至有些疲惫的轮廓。
“这么早?”周文楷从吧台后探出身,手里拎着一袋正在解冻的柠檬,“吃饭了吗?”
“吃了。”蒋灼临把深蓝色笔记本放在吧台光滑的台面上,“你有那个姓陈的的电话吗?不如现在叫他来取?”
周文楷擦擦手,拿起笔记本,转身放进吧台内侧一个标着“失物”的小木格里。本子与几把孤零零的雨伞、一部旧手机躺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他翻开会员册,蒋灼临在旁边偷瞄,看到了“陈分夏”这三个字。
原来叫陈分夏,还挺别致的。
电话没有打通,周文楷又打了几次,始终无人接听:“也许他在上班,没事,今天是周末,他周末晚上一般都会来的,到时候再给他。”
蒋灼临靠在吧台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凉的台面。
周文楷挑了挑眉:“你好像很着急?”
蒋灼临挠挠头:“……我担心这对他来说是比较重要的东西,到时候找我们麻烦。”
他没待多久,帮着周文楷收拾了一下,说自己晚上还会来演出,便离开了“野火”。
午后的街道热气蒸腾,蒋灼临背着吉他徒步走了半个多小时,到达一个高档小区。依旧跟保安再三证明自己不是社会闲散人员后,才到达了他做家教的住户,来给一个高中小孩补习两个小时的数学和英语。
他们五个人除了在家啃老的杨雨随,都有各自的,毕竟,单靠乐队的那点收入是无法支撑他们在这个城市活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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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如期降临,“野火”再次被灯火和人声灌满。蒋灼临和乐队成员挤在狭小的后台,进行演出前的最后磨合。修改过的段落依然生涩,杨雨随的鼓点总在某个转换处迟疑,于纪越试图加入一点即兴贝斯滑音,结果弄巧成拙。
蒋灼临抱着吉他,拨弦的力度不自觉地加重。噪音从指尖溢出,他感到那种熟悉的、站在悬崖边的眩晕感再次袭来——将倾的塔。他突然想起来那人笔记本上的文字。
他抬起眼,穿过晃动的人影,望向那个角落。
卡座空着。
直到他们登台,唱完第一首暖场的流行摇滚,那个熟悉的身影才悄然出现。陈分夏穿着挺括的深色衬衫,拎着一个朴素皮质挎包,悄无声息地落座,点了一杯果汁。周文楷看到他来了,便把笔记本还给了他,笑着说了什么,指了一下蒋灼临的方向。陈分夏转过头,与看向这边的蒋灼临对视,浅笑着点了一下头。
蒋灼临的节奏微妙地乱了一拍。赵声阑投来疑惑的一瞥,他迅速收敛心神,将注意力强行拉回琴弦和歌词。但整个晚上,他都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存在,像一片温度恒定的阴影,落在舞台炽热的聚光灯范围之外,可是每次蒋灼临看向他,陈分夏或是在低头记录,或是在翻阅着自己的东西,似乎那道目光只是错觉。
演出在一种微妙的疲惫感中结束。掌声依旧稀松,酒吧打烊时,周文楷拍了拍蒋灼临的肩:“今天状态有点飘啊。”
蒋灼临扯了扯嘴角,没应声。周文楷新招了一个店员,不用蒋灼临帮忙收拾了。队友们陆续离开,今天于纪越特别精神,勾着赵声阑的脖子讨论夜宵,林镜青和杨雨随与他们告别,边走边讨论着杨雨随新做的美甲。蒋灼临磨蹭着收拾东西,让他们先走了,目光始终留意着角落。
陈分夏还没有走。他合上了笔记本,正在慢慢喝完杯中最后一点水,然后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站起身,径直走向后门。
蒋灼临没时间犹豫,抓起自己的吉他包,快步跟了出去。
后门外是条狭窄的巷子,堆积着清洁工尚未收走的垃圾袋,湿的气味在夏夜闷热的空气里发酵。陈分夏的背影在不远处,路灯将他修长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走得不快,却很稳。
“陈先生!”蒋灼临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显得有点突兀。
陈分夏停下脚步,转过身。路灯的光从他侧上方打下,让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具体的表情。
蒋灼临快走几步,缩短距离,在对方身前约一米处停住。这个距离能让他终于看清陈分夏的眼睛:眼睑薄净,瞳仁清浅。眼尾平走后轻轻敛住,窄深的开扇型双眼皮折痕净利落,眼窝落着极淡的阴影,衬得眸光愈发沉敛,像一片永不融化的冰原。
陈分夏的视线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轻轻“啊”了一声。那声音很淡,像一片羽毛落下。“你是那个乐队的主唱,”他说,“谢谢你保管我的笔记本,请问有什么事吗?”
蒋灼临抿了抿唇,视线有点飘忽:“那个……没什么事,就是,能不能认识一下?我叫蒋灼临,灼烧的灼,降临的临。”
他伸出手,陈分夏犹豫了一下,与他握了握:“你好,我是陈分夏。春分的分,夏天的夏。”
他的手指修长净,指甲修剪得整齐,触碰到蒋灼临掌心时,带着微凉的体温。
蒋灼临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巷子里很静,不知道哪里传来几声野猫的叫声。他酝酿了一晚上的话堵在喉咙口,此刻却不知该从何说起。“我……”他顿了顿,还是决定直说,“我看了里面的内容。抱歉,没经过你同意。但……就看了一眼。”
陈分夏抬起眼,依旧没有太多情绪,只是专注地听着:“没关系的。”
蒋灼临舔了舔有些的嘴唇,语速不由得加快:“你写的东西很好。特别是最后那几行。它给了我一些启发。关于唱歌,关于那种在舞台上的感觉。”他想了想,却发现言语苍白,“就是,站在台上,心里有东西要冲出来,却找不到合适的词喊出来的感觉。那个,真的挺好的。”
陈分夏看着这个眼睛亮亮的年轻人,安静地听他说完,脸上既无被冒犯的不悦,也无被夸赞的欣喜。他只是微微偏了下头:“谢谢你,能帮到你我也很高兴,还有事吗?”
蒋灼临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翻出来昨晚拍的那张照片给他看,说出从昨晚盘旋到现在的念头:“我唱的歌,你是不是听懂了?我想买你的词。”
陈分夏看着他,那平静的湖面般的眼眸里,终于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困惑的涟漪:“买词?”
“对。我们乐队……还在摸索阶段,但我相信我们能做出来好歌,现在只是缺好词。”蒋灼临看陈分夏似乎不排斥,逐渐放松下来,态度真诚,“你的文字很有力量。我想把它们唱出来。价格我们可以谈,按首算,或者……”
“不好意思,我不卖词。”陈分夏打断他。
蒋灼临愣住:“为什么?”
“写东西是我的事,只是随便记录。”陈分夏耐心解释,“我也并不是专业写歌词的人。我还有事,先走了。”
“那你可以为‘自己’写,然后授权给我唱?以后我的歌都归你写,万一火了呢?”蒋灼临试图寻找折中方案,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人拥有这样的天赋却甘于埋没在酒吧角落的笔记本里,跟着陈分夏走了几步,拦住了他的去路,“或者?我们一起写,署名权、版权都可以商量……”
陈分夏微微颦眉:“我没有这个打算。请让开一下。”
两人僵持了一会,蒋灼临不喜欢强迫别人,看他实在没有兴趣,让开了身子,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叹了一口气,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哥,我的乐队实在是缺人写词,就当是帮我一下……”
陈分夏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目光迟疑。
蒋灼临连忙上前几步:“怎么说?”
“我可以帮你写一首,”陈分夏打开包,翻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但你也要帮助我一件小事。”